红颜四大名捕

定海针

优客李玲

1 水幕莲花

卧榻上的人仍旧昏昏沉沉地睡着,散乱的发遮住了脸,平日里那种沉稳、沉静全都隐去,只余下淡淡的忧郁。诸葛先生忍不住伸手拂开了这女孩子额上的发,露出一双如刀削似的眉来。"唉,黛绿,这一劫能否安然度过,全看你的造化了!"他不忍再看下去,掀开帘子走了,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黛绿鼻翼里若有若无的呼吸。

十一郎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初遇黛绿之时,正逢长街一战,黛绿的沉稳、冷静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而且,他们两个联手入权相府邸,夺天机明珠。黛绿跟唐少先生暗器一战,是十一郎平时少见的精彩对决。所以,黛绿其人给他留下的印象是顽强、坚韧的,而且从来没有暴露出柔弱的一面。

"你的忧郁是仍在怀念梁失翼跟恹恹那段苦涩到极点的爱情么?"十一郎一想到恹恹那张凄婉动人的脸,胸口立刻几乎憋闷得透不过气来。他用力甩甩头,想把关于恹恹的思念甩掉。"事如春梦了无痕。只是,经历的那些事真的是无痕的么?"毕竟,珠虽然已经毁灭,那个有着神奇传说的盒子却实实在在地放在黛绿枕边。

十一郎自黛绿养病的房间里走出来,正见诸葛先生负手仰望着阴郁的天空。他身边的葡萄架已经枯萎,破败不堪。这一刻,诸葛先生的心也如天空般暮云四垂,沉甸甸地无法振奋。黛绿受的伤,他无药可解,只能延缓伤势的暴发,却不能除根。一天一天,他能够猜到最后的结局。"四个女孩子,能走到今天着实不容易。经历了太多的风雨,也许这一次……"他不敢想下去。

"先生?"十一郎站立住低声叫着。他跟随黛绿入诸葛先生府邸已经数日,对先生的景仰正日益加深。"十一郎,有什么事么?"诸葛先生脸上带着阴翳。黛绿是他最看重的人,是红颜四大名捕里的老大。如果失去了她,的确如同断了他的双臂一般。

"先生,黛绿她的伤果真无药可医么?"十一郎谨慎地开口。"昔日,僵尸门下四大杀神横行江湖时,'万劫不复僵尸掌'的功力还不算强劲。至少,我可以用针灸引出中伤者关节穴道里的尸毒,再以掌力将散入经络里的毒气迫出,勉强解得了这种毒掌威力。即使中伤者功力大减,毕竟一条命是救回来了——可是现在,他的掌力不可同日而语,我的手法只能勉强控制尸毒扩散,却不能除根……"诸葛先生不愿下最后的结论。

十一郎叹息着说:"可惜……"也不知道他是可惜黛绿之死还是哀叹毒掌之凶狠。在他心目中,诸葛先生已经是京师里的绝顶高手,如果他都解不了黛绿的毒,别的人呢?"能不能再请别的人出手一试?"他试探着说。诸葛先生苦笑:"十一郎,你能想到的问题,我都已经想到了!我又何尝不想尽快救她?"十一郎似乎想到了什么,急促地说:"先生,我记得菊枝公主家传的武道里面倒也有很多神奇的医药绝学,她很快就要进京师了。或许来得及解救黛绿姑娘的性命。"菊枝公主是他平生最敬重的人之一,提到她的名字时,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之色。

诸葛先生怔了怔:"是叶踢狗?好像她在武林中只以精妙的腿上功夫闻名。对于医道,她……"提到叶踢狗,诸葛先生不能不想到自己的第四个弟子冶艳,她跟叶踢狗关系最为深厚,也同样以腿功成名。现在,冶艳正在京师以东的茯苓镇,为了追击自青瓦台一战里独自逃脱的舒自卷,孤身一人远行。

一想到舒自卷,诸葛先生便不能不为青瓦台一战里自刎坠楼的沈镜花而叹息:"果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呵……"他一生精通命理卦象,曾见沈镜花之容颜而断定她的一生必定是红颜薄命。"为何偏偏起名叫做'镜花'?岂不知千般好、万般情,到了最后皆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痴情的沈镜花,无奈的舒自卷,还有个无辜的陆青眉——他并没有对冶艳下达一定要擒拿舒自卷、为沈镜花讨还公道的死命令。"一切,好自为之。此行,主要任务便是追查舒自卷潜往东海到底有什么大计划——舒自卷是条龙,不动则已,一动恐怕就能惊动朝廷。你去,不能令这逃窜的龙跟东海扶桑人勾结联合,再生出什么事来!"辽人、女真在北,戎族在西,交趾在南,高丽、扶桑在东,这些小国势力无不对中原大好河山垂涎三尺,只恨无内援可以倚仗。诸葛先生真担心舒自卷之变会影响到大宋江山的稳固。他对冶艳放心不下,毕竟她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对天下形势并不了然。

"一切,全压在你肩上了!"临别时,诸葛先生极为不忍。"先生,最近您越来越多愁善感了!"冶艳笑着,希望能宽慰先生的心。

红颜四大名捕中黛绿昏迷、嫣红带伤,皆成了诸葛先生心头之痛。新月正在收拾青瓦台战后的废墟残局,附带严密观察蝶衣堂的动向。因为据诸葛先生安排在京师各大势力中的"长江暗桩"送达的情报显示:"局面中的焦点'忘情水'原先藏在青瓦台,但青瓦台已成灰烬。所有资料显示,'忘情水'有极大可能已经秘密送到了蝶衣堂。"诸葛先生对于"忘情水"和"定海神针"并无太大兴趣,毕竟他早就过了追名逐利的年龄。可是,任这两样东西流入江湖,会引起多大的纠纷争斗?诸葛先生是过来人,自然知道"君子以怀璧获罪"的道理。所以,他也想早一日把这两样东西追查到手,然后亲手毁之,平息由它们引起的纷扰风波。

十一郎露出了微笑:"先生,扶桑武功,分支极多,必定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东西。"他的笑猛地令诸葛先生想到了一个人,忍不住眉尖一蹙道:"十一郎,有件事,你可以实话告诉我么?"十一郎一愣:"先生,什么事?您尽管问。"诸葛先生右手轻轻拍打着枯死的葡萄藤,若有所思地问:"昔日扶桑武林中有一人,武功非常之高,西渡大海,挑战中原武林同道,后来江湖上送他一个'谪剑仙'的雅号。这个人你认识么?"其实,黛绿曾经将长街上范大师临墙作画那一幕回禀过诸葛先生,现在诸葛先生重新提起这个话题,实在是因为十一郎的相貌跟笑容的确有些与昔日的谪剑仙相似。

"为什么您也要问我这个问题?"十一郎面露疑惑地说,"难道,那个叫做'谪剑仙'的前辈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么?"他自扶桑迢迢千里而来,一方面是为叶踢狗打先锋,探听京师局势。另一方面,那"谪剑仙"跟他身世有关,并且极有可能是他的生身父亲,他也一定要查个明白。

诸葛先生心里同样感到疑惑:"一切,或许叶踢狗到达京师的时候,便能得到答案了!"他此刻也盼着叶踢狗到来,同时,心里又添了另外一份悬念:"叶踢狗重回京师,为了何事?"百忍堂一战之后,叶踢狗为了扶桑兵变而匆匆离京东还,此次回来决不能等闲视之。冶艳跟叶踢狗情逾姐妹,在大破百忍堂主于风雷一战中两人曾经联手破敌——他不愿看到两个女孩子的纯真友情受到伤害。

转念间,他想到了昏迷中的黛绿,喃喃自语道:"难道,眼下真的只有'忘情水'才能解得了黛绿中的毒么?"

嫣红疾奔。没有人比她更急——她受了伤,而且是极为严重的伤。虽然冒死格杀了四大杀神中的血影子谈大先生,可"败血掌"的毒素已经极严重地侵入了她的身体。她希望能急速奔回诸葛先生府,向先生禀明一切。即使死,也要死在先生身边,死在黛绿姐姐身边。可偏偏有人,继续纠缠攻击,想拖住她,拖死她。

敌人共有两名,一个瘦高,面目阴郁而张狂,手舞五节四尺红缨链子枪;另一个容颜清秀,笑里藏刀,袖中出刀。她走不脱,也胜不了。只能苦苦挣扎。她看错了这两人,并且险些死在这笑里藏刀的年轻人刀下。现在,她知道了,这两个六扇门里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人绝对不能小看,他们的名号也刀刻斧凿般印在她的心里——"暴虎冯河瞠目枪"何去,"寂寞嫦娥广袖刀"何从。

"索凌迟,是一条盘踞在京师里的蛇,一条隐忍僵卧的蛇。这条蛇一旦回暖醒来,必定要咬人、吃人!"诸葛先生从来没有小看过天牢里这个大人物。"索凌迟的弟子都阴狠若此,那索凌迟岂不更是了不得、惹不起之敌?"嫣红有些悔之晚矣。

日已西落,月将东升。何去突然叫道:"你还是乖乖投降吧!大家同在六扇门里,或许可以照顾你。"何从露出略带羞涩的笑:"照顾你一个全尸。"何去接着道:"谁叫你们敢跟蔡相作对?"何从也说道:"谁叫你们霸占着六扇门里的青天,压得别人无法出头?我们此举也是无奈……"他们一唱一和地说着,手里的刀和枪攻势更急。嫣红疾退,她的缠腕手已经没有了力气。跟谈大先生带伤一战,皆为了出一口怨气,一口为了舒自卷、沈镜花和陆青眉而不平的怨气。可现在,沈镜花自刎、坠楼、枉死;舒自卷背信、带伤、逃遁——嫣红心里更多的是伤心和失望,乱糟糟地稳不住,武功也打了折扣。

何去的红缨枪陡然一变,左右一分,成了双手短枪,狂风暴雨般近身攻击,逼迫住嫣红双手上的攻势。何从的刀势反而变得飘忽,东一刀、西一刀,尽是斩击嫣红身法的破绽之处。嫣红左支右绌,形势越发危急。何去脸上一喜,杀了嫣红,权相必定重赏。他对金钱高官最是热望,也急于一战成名,在六扇门里出人头地。

"呀……"何从蓦地身形狂飞,如受惊的兀鹰。因为有一支长逾三尺的长箭正破空飞来,直射他的咽喉。箭通体漆黑,只有箭镞上一点寒光带着惊心的凉意,像一个摆脱不得的噩梦。何从飞跃,那箭也空中转向,速度丝毫不减,仍旧直射他的喉咙。

何从袖中之刀亮相,"叮叮叮叮……"猛然向这长箭上砍了二十一刀,在长箭箭杆上砍出了二十一道浅浅的痕迹。但他却无法将箭一断为二,也丝毫没有减缓长箭的汹汹来势。何从侧翻三个筋斗,收刀、出袖,以长袖卷击长箭。他的袖子是以独特材料制成,比牛筋皮鞭更坚韧。箭势更疾,空中再转,似乎射箭那人本来就算准了何从的避让,仍旧直钉他的喉咙。

"寂、寞、嫦、娥……"何从扬声大喝,同时刀势四变,分别以四种门派的六种刀法格、挡、斩、削、劈、刺,终于在箭尖临喉那一瞬间,用刀背截击了这穿喉一箭。那时,天色已经开始变得昏暗,箭尖跟刀相撞时迸发出的火星像暗夜里的星光,突然照亮了何从的心。

"箭神西门,是蝶衣堂的'箭神'西门饮恨到了!"他一想到那个峙立如山、箭如流星的女孩子,心里突然一寒:"她为何突然出现?又突然发箭?"不过,唯一令人放心的一点是,箭神西门虽然箭已经到,人却必定在二百步外。

虽然他已经躲过了西门一射,可这箭并未就此罢手,而是借他一刀之势,折射何去。何去早就以眼角余光瞥见了箭刀相击那一点刺目的光亮,他的枪蓦地合二为一,变作柔若无骨的长蛇,哗啦一晃,已经缠住箭身,双臂发力,将那箭改变了方向,哧地钉入了侧面楼阁一根两尺粗细的廊柱里,对穿而过,依旧气势不减。"啪啪"两声脆响,何去的左手尾指末节、右手中指二节一起被箭上蕴含的大力震断。

"好箭!"何去、何从几乎同时抹了把冷汗。嫣红趁机逃遁隐没,再追不及。

"好……箭!"何从重复道。他望向箭来的方向,楼宇深重,不知出处。"好大胆的箭神西门!好大胆的蝶衣堂!"何去忍不住愤然,一支突如其来的箭破坏了他的升官梦。蝶衣堂胆敢明目张胆站在诸葛先生一边,岂非是对权相蔡京的挑衅?"幸好,我们还有这支箭。"何从突然笑了,他的为人处事要比何去更圆滑一些,在失意中仍然不忘重新振作起来。"我们拿这支箭去见师父,再呈献给相爷,必定也能证明咱们的功劳!"他略带羞涩地笑了笑,为自己这无奈之计感到稍微欣慰。

"不错!"何去眉目一振,抢到廊柱前,要去拔那支箭。"小心!"何从叫得太晚,何去的手已经握住了穿过廊柱的箭杆,希望能将整支箭拔出。"啪……"箭陡然爆炸碎裂,黑色碎片纷纷扬扬地腾空而起,落了何去满头满脸。他总爱抢功,这次却倒了大霉,幸好那长箭爆炸之势虽惊人,却没有太大力道,不曾令他受伤。

"容蝶衣,我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何去恼羞成怒。他最恨的便是在何从面前丢脸:"你早就看出箭上的古怪,为什么不早一点儿告诉我?"何从微笑:"我并没有看出箭上的机关,只是我想蝶衣堂的人绝对不会留下长箭,让咱们顺顺当当抓住把柄的。你总是这么心急!"他自口袋里取出一条手帕,让何去擦干净脸上的灰尘,然后轻轻松松地道:"我曾经听师父说,相爷对于蝶衣堂早就有吞并毁灭之意。此番,她们又站出来公然与相爷为敌,恐怕相爷一怒,蝶衣堂便无法稳坐京师了——她们虽能嚣张一时,但岂非自掘坟墓?"何去擦拭脸庞的手定住,因为他想到蝶衣堂大龙头容蝶衣艳光绝代的脸。愣愣地出了会儿神,他突然道:"老二,你说容蝶衣美不美?"何从又露出羞涩的笑:"大哥,为什么这么问?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女孩子!"何去摇头道:"你会错了我的意思。我是说皇上垂涎容蝶衣已经是京师里路人皆知的秘密,剿灭蝶衣堂这件事……似乎有些困难。"何从也摇头:"大哥,京师里从来不曾宁静过。咱们两个不是相爷,也不是诸葛先生,更不是各大势力里的当家人……一切见风使舵罢了,大事由那些好名好利的人物扛着,咱们又何必多想?"他们赶着回去回复索凌迟,也知道蝶衣堂必定早晚有一天会被权相荡平。京师里,没有人能对抗得了权相,犹如荒原草树无法对抗漠野狂风一般,不低头就只有腰断骨折。

嫣红知道那一箭的来历,暗自叹息:"可惜蝶衣堂一派始终畏惧沾上'帮助钦犯逃脱'这一罪名,没能早一步出手援救青瓦台,才导致了沈镜花之惨败!"自蝶衣堂麾下"箭神"西门饮恨的精妙箭术便能一窥堂内武功之高低,只可惜权相算无遗策,先用"钦犯"这个大帽子把舒自卷跟沈镜花扣住了,令局外人不能放手增援。

嫣红现在也顾不得别人家的事,她的生命已经危在旦夕,先要奔回诸葛先生府去。她翻墙、越垣、穿户,挑一切近路走,终于望见诸葛府的那一面粉墙。她突然有了一种错觉,似乎有人一直在紧紧跟着自己。嫣红急促回头,长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除了风。

夜已深,青瓦台一役风波过去,京师里暂且恢复了宁静。"怎么?是我太过疑神疑鬼了么?"嫣红苦笑,飘身过了粉墙,进入府中。她要去的是府里第三进院落的西楼,也即是诸葛先生跟四大弟子商议军机大事的地方。脚下这条熟悉的鹅卵石甬道正通向西楼,她急促的脚步开始变得踉跄。谈大先生的败血掌早就把毒气攻入了她的肩头,并沿血脉逆行,向心脏迫近。"这一劫看来是躲不过了!"嫣红脸上的苦笑更深。诸葛先生解不了僵尸门下四大杀神之毒,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即便是死,也要死在先生府中。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家,才是我唯一的归宿。"嫣红自知此劫不能幸免,索性视死如归,不把个人生死放在心上。

鹅卵石甬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莲花池,池水半干,只有数枝枯荷残茎在夜风里招摇。嫣红一跃而起,要自池上掠过。池宽不过两丈,要在平时,她轻轻一跃便毫不费力地过去了。没想到这一次,她人在半空,心胸一阵烦闷躁动,气息运转不畅,腰膝一软,直跌下来。

嫣红暗叫一声:"不好。"身为六扇门顶尖好手,她几曾如此狼狈过?这一摔下来,虽然不会受伤,只怕也会满身泥水淋漓,难看得紧了。

蓦地,嫣红眼前一亮,有一道巨大的水幕自池中突然升起,将嫣红周身环绕住,同时把外面一切全部挡住。这水幕十分明亮灿烂,是她平生所未见。"啊?"嫣红一惊,虽惊不乱,向脚下一望,已经有一朵巨大的丈许莲花缓缓绽放开来,正好承接住她下坠的身体。粉红色的花瓣每个长足有二尺余,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紧接着,有一道清亮的梵唱佛音真真实实地送入了她的耳鼓,令她心胸间翻滚的气血陡然受到压制,缓缓恢复平静。

"是谁?是谁?"嫣红大喝。这时候她才发现这宽大明亮的水幕已经将她的前后左右围绕住,不但挡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她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嫣红如同陷入了一个古怪的梦。

她刚刚要用手去触摸那闪亮的水幕,有个声音陡然响起:"嫣红姑娘,请盘膝打坐,我会帮你把体内的毒逼出来……"那个清亮的声音似乎就在左近,只是四面仅仅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其余皆不可见。"你是谁?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嫣红镇定下来,冷笑着问。她知道现在是在诸葛先生府内,就算天塌下来,也有诸葛先生顶着,一切不必太担心。水幕翻滚,如同她去夏时在西山跳虎涧观赏过的高崖瀑布一般。只是,瀑布声音嘈杂,震耳欲聋,而这水幕却只清亮亮的没有一丝声响。

"我是谁你不必问,我决无歹意。"那个声音似乎一直响在嫣红耳边:"诸葛先生解不了你中的毒。反正早晚都是死,何妨一试?"这句话似乎有了请将不如激将的意思。嫣红一愣:"我中的毒并不严重,如果前辈有妙手回春之功,请先救我黛绿姐姐。嫣红在这里多谢了!"她向正前方一揖,态度十分诚恳。她觉得这人的声音低沉浑厚,似乎有几分耳熟。

那声音叹息道:"到了这般时分,你仍能惦记着自己的同门,也算是难能可贵了。她的毒我一定会救,而且后面有很多事还要依靠你们四个女孩子施妙手化解……"空气中刺地一响,有一粒药丸破水幕而入,直飞到嫣红面前。嫣红右手一闪,把这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紫色药丸握在手里,触手生温。

"吃了它!"那声音响起来,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嫣红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转念想到:"如果不听这人的话,耽误了救治时间,不但自己性命不保,连黛绿姐姐的命亦葬送了……也罢,即便不为自己,只为黛绿姐姐,也该以身试药……"她把药丸服下去。此刻,水幕一动,有一支明晃晃的水箭直射过来,刺地打在嫣红肩头。那水箭的速度虽然极快,但力道却是十分柔和,似乎是一只温柔的手掌轻轻拍在嫣红的身上。

随后,嫣红依那人所言盘膝而坐,合掌在胸,而后闭上眼睛,把一切私心杂念彻底排空。蓦地她感觉水箭四起,不断向自己身上的各个穴道射过来,如同高手推宫过穴、以掌疗伤的手法一般。"这个人是谁?"她想不通,但已经相信对方绝无恶意,并且对方这疗伤手法极为高明,是她平生所未见。

此时,诸葛先生已经闻报奔出内堂,蓦地被那闪亮的无声水幕跟四溢的荷香惊呆了。同时跟在他后面奔出来的还有十一郎,莲花池上的诡异景象令这一老一少四目圆瞪,同时怔住。"这是怎么回事?"诸葛先生低声自语。若是在盛夏时候,荷花池里花开水满之时,高手以内力激荡起丈许高的水幕尚且有情可原,但现在池子里的水不足半尺,如何能产生水幕莲花的奇特景观?

"菊枝公主!菊枝公主?"十一郎突然高声叫了起来。他拔足绕池子一周,却找不到水幕的缺口。他的叫声也令诸葛先生陡然醒悟过来:"这种异相似乎是扶桑一派的忍术才能制造出来的!难道是他?"待十一郎的叫声方歇,他也向着空中大叫:"谪剑仙?谪剑仙?是你么?这么多年你根本没有死!"诸葛先生内力极其深厚,他的声音在夜空里远远地震荡传递出去,让这水幕也起了一阵微微的颤抖。

"唉!"有人在诸葛先生语声落下之时,悠长地叹息了一声。十一郎愣住,那个声音雄浑中略带些沧桑,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当然也就不是他口里叫的"菊枝公主"了。"你到底是谁?"十一郎陡然拔剑,要向那亮闪闪的水幕刺去。

"慢!"诸葛先生及时挥手止住了他,在池边静静负手,双眼一眨不眨地盯住水幕。"谪剑仙,我知道是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入客厅饮一盏茶,反倒在这枯荷之上弄这些玄虚?"诸葛先生的话令十一郎脸上的神情阴晴不定。他已经知道了"谪剑仙"的名字,也隐隐觉得这"谪剑仙"跟自己的身世似乎大有关联。

"刺"的一声,有人在水幕里以极其阴寒的指力向嫣红合着的掌刺出。嫣红身上的败血掌的毒已化解,她心明如镜,眼睛未睁,自然而然地双掌一翻,避了这一击。那声音低沉地道:"记得这一路掌法……"嫣红心里方一愣,那指力陡然加强,向她的双掌不停地指指点点刺了过来,迫得她双掌、五指不断地变化迎接。再过了十几招,嫣红已然明白,对方正是以如此前所未闻的方式教给她这一路小巧精致的掌法。到第七十招上,那人的指上变化到了尽头,再从头重复开始。嫣红的双手是京师里最灵巧不过的,而且她对于武林中各大门派的掌法都曾经殚精竭虑地钻研过。"这是哪一门哪一派的武功?"她识别不出,只能一招招记在心里,知道对方既然如此做,必定有他的深意在里面。

"果然是红颜四大名捕里的高手。"对方突然笑了,因为他教得快,嫣红学得更快。"前辈,谢谢您救治之恩!"嫣红虽然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却已经能够判断得出他绝对不属于目前京师里任何一派的高手。"这个人会是谁?"隔着水幕,她根本听不到诸葛先生跟十一郎的呼喝。

"嫣红姑娘,这一劫的变化皆在'定海神针'.你一定要记住,世间万物,只能由有缘者知之、得之……"那个声音渐渐淡了、远了。空气中突然水声大作,如雷贯耳,那水幕也陡然消失了。

"啊?"诸葛先生低头看自己的蓝衫,方才沾湿的水痕也随着水幕陡然消失。"水遁!"十一郎冷笑着说。这种以水作法、借以隐形的武功跟他以前在扶桑学过的水遁极为相似,不过更高明上数筹。他向着空中遥望,唯见浮云夜影,那突然而来、又飘然而去的高手根本不见踪影。

"噗……"嫣红喷出一口乌黑的血,身心俱是一轻。她所中的"败血掌"的毒也在这口血里尽数逼出。"嫣红!"诸葛先生脸上露出了微笑。嫣红跃出荷花池,没有水幕,更没有莲花,一切仿佛都是幻象。但她身上的伤的确已经治愈。"先生,那个以水幕莲花为我疗伤的人到底是谁?"她皱着眉头问诸葛先生。很多问题,答案都能在诸葛先生那里找到。但这一次,她失望了,因为诸葛先生带着微笑轻轻摇头:"既然对方不愿意露出行藏,我也没办法确定。"他看着嫣红肩头的衣衫绽裂,自然明白她早就经过了一场恶战,低声道,"你太累了,先回去休息吧!"嫣红低头叹道:"这位前辈疗伤功夫了得,若是能请他给黛绿姐姐解毒的话就……先生,姐姐她的身体怎么样了?"她刚刚脱困,心里便重新惦记起自己的同门。毕竟,黛绿对于她们、对于诸葛先生这一派实在太过重要。诸葛先生仰面叹息:"算了,生死天定,如果黛绿真的躲不过这一劫,那也是她命里注定的了……"忽然间,有个女孩子的声音在夜色里传了过来:"先生,您真的不知道这神秘的人物是谁么?" "啊?"诸葛先生、十一郎、嫣红齐齐向声音来处望了过去,立刻瞠目结舌。这说话的人竟然是已经昏迷了数十日的黛绿,此时正精神奕奕地立在西楼的白玉阶前。她神色清朗,早将恹恹病态一扫而空。嫣红扑了过去,一下子抓住黛绿的手:"姐姐!姐姐!你全好了?你全好了么?" "我已经痊愈了!"黛绿脸上也带着笑。自中了"万劫不复僵尸掌"之后,她仿佛做了一个噩梦。现在,梦醒了。"先生!"她迎着诸葛先生走上来。"黛绿,这一劫你终于度过了!"诸葛先生感慨地道。在黛绿昏迷这一段时间里,他始终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幸好,吉人天相,一切都已经过去。他回头一望,十一郎已经一个人走向西楼。这个冷傲的年轻人总是把自己的火热感情隐藏在冷漠的外表之下。黛绿醒来,他自然更高兴。自"还珠"一战,他已经跟黛绿之间建立起了微妙的友谊。

"你醒了,我自然高兴。即使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十一郎仰望着京师里黑魆魆的高楼危檐,冷漠的脸上也浮起了淡淡的微笑。只是他掐指推算,菊枝公主入京的日子已经近了,或许该是他离开诸葛先生府的时候了……

堂上,坐的是诸葛先生、黛绿、嫣红、十一郎跟陆青眉五人。青瓦台一案的余波,其实并没有完全结束。

"倒真的可惜了那么好的女孩子!"诸葛先生叹息。沈镜花自刎、红袖招惨死,青瓦台这一支势力烟消云散,是他最可惜的地方。嫣红跟陆青眉对望了一眼,油然想到负了沈镜花的舒自卷——"此刻,他在何处?"她们两个各怀心事,但每个人的心里,都不曾对舒自卷有半点恨意。爱情,有时会没来由地把女孩子心里善与恶的标准混淆。

"自卷,你还好么?"陆青眉心里哀鸣。她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路上非但帮不了深爱的舒自卷,反倒由于自己从陆家寨带来的"零丁刀"陆零丁在望眼亭一战阵前反叛,险些令舒自卷陷入更危急之境地。"自卷,我……真的对不住你!"她也知道,正是因了自己被十九公子所俘,才令舒自卷一怒拔剑,刺杀了这十九公子。"如果不是我,焉能令事态糟糕到如此地步?"青瓦台一战,陆青眉感受到更多的是自责。

"黛绿,是'谪剑仙'救了你?"诸葛先生虽然不敢肯定自己的判断,但心里对京师里各大派里的高手仔细权衡之后,终于确定了怀疑的方向。诸葛先生昔日还未封侯时,也曾跟"谪剑仙"有过数面之缘,对他在武学一道上的造诣与执著大是佩服。

"哦?是'谪剑仙'?可救我的那个人,先生您也是认识的……"黛绿停顿了一下,她对自己的判断也并非有十足把握。"嗯?是谁?"诸葛先生皱起了眉头,他不相信自己会跟"谪剑仙"擦肩而过却失之交臂。

"那个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传说中的'谪剑仙',但我能感觉出他就是小清水巷口开茶铺的林老伯。"诸葛先生跟嫣红一下子愣了,只有十一郎低声反问:"他?真的是他?你一直在昏迷中,又如何能觉察得出?" "的确,我是一直在昏迷中,直到对方解了我身上的毒,然后我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水仙茶香。那种味道,除了小清水巷的茶铺,京师里可能再没有第二处能够闻到了。"黛绿缓缓地叙述道。她自昏迷中醒来,隐约看到了对方离去的影子,跟茶香两相印证,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想不到,他真的一直盘桓在京师里没有离开,更没有死!"诸葛先生感叹道。谪剑仙是武林中风华绝代的人物,一直是侠少们学习的目标跟榜样。他回想自己也曾路过老林头的茶铺,却始终没有辨清林老伯的真实身份。"老了!我已经太老了!"诸葛先生看着黛绿跟嫣红,目光里满是对年轻一代的期许。

十一郎猛然站了起来,向门外冲去。"十一郎!"黛绿大叫了一声,不知道他突然间要去哪里。诸葛先生摆手:"黛绿,由他去吧!" "先生,莫非他是要去找'谪剑仙'?"嫣红轻轻问道。她对传说中的"谪剑仙"又是好奇又是感激,毕竟,正是由于对方的出现,才救了黛绿姐姐跟自己的两条命。诸葛先生点头:"十一郎跟'谪剑仙'之间有莫大的关系,三言两语是解释不清的,先任他们去。一切症结,恐怕只有待机缘巧合才能解得开。"黛绿喃喃道:"机缘?机缘?我在昏迷中似乎听到那人说过,只有有缘人才能解得开'定海神针'的秘密。""咦?我也听那水幕中的人说过的!"嫣红跳起来打断了黛绿的话。这句话似乎是个神秘的启示,可秘密究竟藏在哪里呢?

"先生,我有些倦了,先行告退。"陆青眉袅娜地站了起来,向诸葛先生施礼之后,缓缓退下。她的身体本就柔弱,又奔行数百里援救舒自卷,经了这么多事,早就倦怠得无以复加了。诸葛先生目送陆青眉离开,他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关心与疼惜。

"先生,京师里的形势又有大变。青瓦台毁灭,权相气焰更加嚣张,可能下一步的目标要对准蝶衣堂了吧?"嫣红的话里有更深的担忧。

2 定海神针

堂上的三个人都是京师里并不多见的智者,对当前的京师形势了然于心。权相的魔爪正悄悄地伸展开来,单一门派势力根本不足以跟权相抗衡。蝶衣堂昔日跟青瓦台互为援手,是京师里有目共睹的事。现在,青瓦台毁,蝶衣堂坐视不救,一方面是为了撇清自己跟钦犯的关系,另一方面,似乎蝶衣堂本身也有大麻烦,根本分不出力量去营救沈镜花。

嫣红想到了那救命的长箭,对"箭神"西门饮恨十分感激。"可惜,她来得太迟,未能助沈镜花脱困,空令青瓦台三千兄弟姊妹流血牺牲。"她的声音里满是遗憾。

"纳兰一族被奸佞诬陷下在天牢——容蝶衣是纳兰公子未过门的妻子,想必蝶衣堂上下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无法分心去救青瓦台!"诸葛先生拂袖长叹,"如果事态到最后无可挽回,我说不得也要拼了这条老命跟权相同归于尽。"黛绿深思道:"先生,您昔日曾经对我说过,自天象斗转星移之变数可知,大宋之命运尚有百年可存。所以,朝廷的事你也不必太过急迫操心——这几年来,您为朝廷的事熬白了头发,又有谁知?"皇上昏庸,沉醉于琴棋书画这些杂艺,置国家大事于不顾。近年来,更是对美色追求过甚,恨不得将天下美人尽揽怀中。这样的一国之君,就算诸葛先生把全身骨头都拆散了,又能补得了几寸天空?

诸葛先生拧眉:"黛绿,你最近的情绪似乎太过消沉了,是不是公务上的事太过烦扰?"黛绿猛省,她自还珠一战中目睹梁失翼跟恹恹之死,再知道雷挽那个无望的痴爱故事,不由自主地便将这些愁苦的内容全部印在心里,几乎有了佛门顿悟的黯然:"人生世间,耗时受苦。生生死死,痴痴怨怨,有何乐趣可言?"嫣红坐在一旁,对诸葛先生跟黛绿的话恍如未闻。蓦地,她一下子跳起来:"姐姐,那个盒子现在何处?"她眼睛里放着光,似乎有了天大的发现。"什么盒子?"黛绿给她弄得愣住,没有回过神来。"就是、就是……那个装珠子的盒子!"嫣红因为太过激动的缘故,嗓音也变得干涩,一边说一边比划。

"嫣红,你说的是'天机'?装着珍珠的那个盒子?"诸葛先生沉声道。风翻印被装了机关的珍珠炸死后,盒子已经被大家久久地冷落。"就是那个盒子!姐姐,那盒子现在何处?你快拿来,我已经有了重大的发现!"嫣红的双手在空中乱挥,修长的双眉紧紧地皱着,情绪十分激动。

盒子就放在黛绿休养时的枕边,所以一眨眼的工夫,她已经把盒子取来摆在了嫣红面前。嫣红把双手覆盖在盒子上,闭上双眼,垂头思索。盒子仍然是那个大家已经看了不下数百遍的盒子,而且盒子是空的,不容质疑。"嫣红,你到底发现了什么?"黛绿忍不住低声问。这个盒子,凝结着雷挽的血,是黛绿不忍心回忆的一段凄惨往事。每次看到它,关于雷挽、关于恹恹的故事就会重新在黛绿记忆里翻腾起来。

嫣红闭着眼摇了摇头。黛绿跟诸葛先生对望了一眼,马上收了声,不去打扰她,谨慎小心地靠近嫣红身边去,以防发生什么怪异变化。嫣红记起水幕中那人的话,双手缓缓地抚摸着这个盒子。盒子上最精彩、最动人的叶上露珠已经尽了,显得黯然陈旧。盒子里的明珠也被"万劫不复僵尸掌"击碎,他本以为"定海神针"便藏在珠内,可惜明珠已经被权相做了手脚、设成陷阱,所谓的"定海神针"只是个虚幻的传说而已。

"嫣红到底发现了什么呢?"黛绿猜不出,诸葛先生也猜不出。陡然间,嫣红的双掌飞舞起来,招招向这盒子上招呼。每一掌都非常轻柔,如同花间蝶儿生怕踏痛了娇嫩的花瓣一般,向盒子周边一沾即起。

"这一路武功,是谁教给她的?"诸葛先生大大地纳闷,他对嫣红的武功非常了解,从来没有见过这套掌法。"难道……"他的自语还没有落地,嫣红已经大喝一声,双掌合十,向这精致的盒子重重砍下,状如五丁开山,正是那水幕中人所传授的第七十个变化。"啪"地击下,盒子却纹丝不动。自黛绿带着这个盒子在小清水巷口茶铺请林老伯打开之后,盒盖可以自由开敞或者关闭,所有的机关似乎已经失去效果。

嫣红愣住:"难道是我理解错了那人的意思?"她刚刚领悟到这套掌法短小精悍,却没有太多的实战杀伤力,似乎其中蕴含深意。再念及水幕中那人的话,才猛然想到或许掌法跟"定海神针"之间有丝丝缕缕的联系。"谁是有缘人,谁便能得到'定海神针'么?"盒子仍然静静地摆在桌子上,诸葛先生跟黛绿的神色变得十分凝重。"嫣红,林老伯对你说了什么?"黛绿坚信林老伯便是救了自己姊妹的人,而不管他是不是传说中的"谪剑仙"."他说过这一劫会全应在定海神针,还说过有缘人得之这样的话!"嫣红没抬头,用力盯着盒子看。她自信那套掌法没有一丝错误,如果自己判断正确,盒子应该能够被打开才对。

"定海神针……难道世间真的有这件宝贝?"黛绿机械地重复着,胸臆之间陡然被满满的哀伤充斥着。她知道传说中"定海神针"跟扶桑岛的宝藏有关,并且它跟"忘情水"合并之后便能组成开启宝藏的钥匙。她在哀叹:"世人如蚁,忙忙碌碌,到底为什么而活着?是为了财富?为了权势?为了……"她希望一切问题的答案应该是一个"情"字。人,若能为情而活,不论是爱情、友情、亲情,只要世间有爱、有感情,生命便能够过得充实欢愉。

"算了,让'定海神针'这件事过去吧!"她轻轻抱起了盒子。虽然盒子是空的,但她仍然觉得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自手心里传递上来。在她眼里,这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盒子,而是梁失翼、恹恹跟雷挽粉碎的心。当她转身,蓦然心里一阵悲凉,有一颗泪不听话地滚了下来,啪地打在盒盖上那两片曾经承托着露珠的白色花瓣上。

"难道我错了么?难道我真的错了么?"嫣红不甘心,反复看着自己的双掌。猛的,厅里有一阵咯咯的机关钮簧的响动,黛绿双手抱着的盒子上盖缓缓张开,露出一个浅浅的夹层来。"啊?"三个人都叫起来。嫣红一个箭步跨过去:"姐姐,里面有什么?"黛绿低头,见海蓝色的锦缎衬托之下,一枚又短又细的绣花针静静地嵌在里面。黛绿的泪无意中打在盒盖上那两片花瓣中间,恰似当日五个人看范大师的画时,那花瓣上晶莹的露珠一般。露珠曾经无端消失过,现在泪珠取代了露珠的位置,机缘凑巧,才把盒子的隐秘夹层打开。

"难道这就是定海神针?"嫣红迟疑地问。黛绿用纤细的手指把针捏在手里,凝神细看,针不过半寸,晶莹闪亮。除此之外,再无异常处。她用力摇摇头,又点点头。诸葛先生也走了过来,接过这枚绣花针,放在眼前仔细地瞧了瞧,然后摇头道:"如果十一郎在这里就好了,他对扶桑岛的种种典故传说应当知晓,也就能判断得出这到底是不是'定海神针'了!"一提到十一郎的名字,黛绿猛醒:"先生,十一郎是北腿叶踢狗此番挺进中原的先锋,这'定海神针'说不定亦是叶踢狗的目标之一,咱们须早做打算才对。" "还有两人!"诸葛先生微笑地道,并且伸出右手的食指跟中指晃了晃。"这两人,跟扶桑有着莫大的关系。叶踢狗重入中原,他们两个不会不心动、不会不心惊!"他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两个?"黛绿低语,仔细低头思索,毫无答案。

"扶桑?两个人?"嫣红抬头,眼睛里已经有了答案:"先生,这两个人跟咱们、跟权相蔡京都不在同一阵营中,对不对?"她想到的那两个人,数年来在京师里始终洁身自好,始终不卷入诸葛一派跟权相之间从未间断的斗争里去。诸葛先生缓缓点头,脸上颇有赞许之意:"嫣红,你试着说说这两个人的名字。" "范大师、苏晚顾。先生,对么?"她说了这两个名字,黛绿先面容变色:"他们……先生,他们两个蛰居京师这么久了,难道还挂念着扶桑的事?"还珠劫一战,她曾在梁初一跟梁十五的攻击下得范大师援手,一直念念不忘。关于范大师跟苏晚顾的来历,诸葛先生方面的资料已经有明确记载:范大师是隶属扶桑柳生将军麾下八大门徒之一,十年前为避兵祸而来中原;而苏晚顾据说是将军的侍妾千秀氏所生,母亲不见容于将军的正室夫人尾原氏,被迫害致死,然后随范大师一起逃到京师。

"苏晚顾跟叶踢狗同为柳生将军的女儿,或许会……"嫣红没有继续讲下去,毕竟扶桑风土人情跟中原迥异。她分辨不清到底苏晚顾跟叶踢狗是合作还是对立的关系,这一战结局如何,她也就无从谈起了。

"一切个中情由,我都已经对冶艳交代清楚,放手让她处理,至于最后结果,天意如何便如何吧!"诸葛先生对扶桑岛上的巨大宝藏并不动心,怕的只是这宝藏落入心怀叵测之辈手中,又要在江湖里掀起大波澜。可他还不清楚"谪剑仙"教嫣红打开那个盒子的用意到底何在?或许是跟自己同一用心,让"定海神针"现世,然后疏导化解这场大风波?上古时候大禹治水,以"疏导"代替"围堵",终于平息九州水患。如果诸葛先生猜得没错,"谪剑仙"的意思便是要把"定海神针"和"忘情水"的危机提前暴露并引发,趁其还没有对江湖造成难以估算的冲击危害之前,使这段公案消弭于无形。

"这么多年,你隐居避世,果然已达顿悟之境!"诸葛先生感叹。昔日"谪剑仙"为争"天下第一"的名头,挑战武林各大门派,造成许多无谓杀戮。到了今日,他竟然能挺身而出,为化解江湖纷争而努力,所以诸葛先生方有此感叹。

他低声道:"嫣红,这枚针暂且便由你收藏,待舒自卷这一案完全平息下来时,咱们仔细研究。"嫣红把绣花针用帕子仔细包好,放入怀中。忽地,她想到了什么:"先生,那舒自卷舒大人一党自摘星楼撤退之后,接下来咱们是否该继续追击他?"她嘴里虽用了"追击"这个字眼,实际心里却并没有把已经负了沈镜花的舒自卷当作逃犯来看待。女孩子在年轻时候的爱是最盲目的,连对错、善恶的分野都被这份爱所蒙蔽。

舒自卷一案,诸葛先生虽然没有亲临现场,但一切事无巨细他都一清二楚。"舒自卷得另外一名得力属下'刀笔小吏'文师扇之助,已经出了京师,向东直去……""文师扇?"嫣红跟黛绿都脱口惊呼:"是'秋水刀、长天笔、落霞剑、孤鹜指'的文师扇?"那是舒自卷属下一个如同龙潜于渊的人物,谁都不敢小视。嫣红喃喃地道:"一路上没见到文师扇的影子,我还以为……"诸葛先生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其实,望眼亭一战,文师扇已经到了。只是,他感觉舒自卷一行必定能够安然过关,才没有现身出来。现在,舒自卷跟权相的城下之盟已经破裂,无论如何也要启用文师扇这最后一步棋了。唯一一点疑问是,舒自卷东去,究竟投靠何方?或者说到底目的何在?"他曾经察看过自京师向东的路线上所有可疑之处,却始终不明白舒自卷的意图。

"可惜了沈镜花姐姐……"嫣红话里有说不出的遗憾,"沈镜花的死,要归结在舒自卷身上么?抑或归根结底是权相害了她?"嫣红心里一片迷惘。诸葛先生怜惜地看着面前这两个弟子,还珠劫跟青瓦台两战,已经将她们的心神扰乱殆尽。"你们……你们太累了,或许该静下心来,完完全全地放松休息。""可是先生……舒自卷一案还没有最终了结……"嫣红话未完,诸葛先生目光一掠,已经将她心事看透。嫣红心虚,脸上一红,低头不语。"嫣红,舒自卷东去一案,将会由冶艳接手,你不必担心。"诸葛先生想到冶艳时,未免对四大弟子中最年轻的她稍稍有些不太放心。

"先生,舒自卷一案似乎还有更大的曲折在里面,更牵涉到权相的阴谋和扶桑宝藏,希望先生能够秉公办理才好。"嫣红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沈镜花死了,可还有一个同样眷恋着舒自卷的陆青眉。她真的不希望在东去的路上,舒自卷不明不白便送了性命。诸葛先生道:"我必定会给舒自卷一个自辩的机会。这些年,他镇守登州府,为朝廷出了力、流了汗,一切都是有目共睹的。嫣红,你太累了,回房休息去吧!"待黛绿跟嫣红退下之后,诸葛先生凭窗黯然,眉心愁郁成数行深深的皱纹。他看得出黛绿的抑郁,更看得出嫣红的动情。毕竟,黛绿、嫣红、新月、冶艳都是年轻的女孩子。既然年轻,心便总有不安稳的时候。"冶艳,这一路风雨,你能独力扛得起么?" "夜已深,京师的明天是阴还是晴?"诸葛先生自言自语地道。他负着手风动衣衫,微微生寒,他的心情恰如西楚霸王被困垓下、暗夜里四面楚歌时。跟权相蔡京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权相一方不住地借力打力压迫过来,令他时常有风里浪尖上的惶惑不安的感觉。他知道孟子有"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一代名句,"也对,这几年,有了权相这个尖刻的对手,自己从来没有感觉到寂寞过、平淡过。"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跟权相不可能相争一世,总会有其中一个先离开这个世界。

"会是我么?"诸葛先生寂寞地笑笑,"如果我死了,谁能接替我完成余下的任务?"他自先帝托孤以来,一直以朝廷社稷为重,以匡扶正义、保卫大宋王朝安宁为己任。权相一日不倒,他的任务便一日没有完成,无法放心地离开,即便死也会死不瞑目。四大弟子中,他本来最看重黛绿,可惜目前来看,黛绿的心境太过低沉消极,对其余三人也会有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他放心不下,风露中独立中宵,手捻短须,看夜色寸寸转深,渐入神。

此时,陆青眉亦凭窗未眠。她心里仍在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自卷、自卷,这一路上恁多风雨,你……你过得还好么?"她纤细白皙的手指紧握着,能清晰感受到手心里握着的那一小撮粉末不安地摩擦着自己的手心皮肤。"为了你,我会一步步变得坚强!"她久居陆家寨,不但丝毫不懂武功,更从来没有单独出来行走过江湖,如今……

红烛正一分分短去,烛光下的人已经沉沉地睡着。她的呼吸十分均匀,苍白的脸上似乎带着甜蜜的笑容。嫣红望着沉睡的陆青眉,忍不住心里先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笑着,是梦中见到了舒自卷么?"为了保护柔弱的陆青眉,嫣红特意让她睡在自己房间里。两张床相距不到一丈,所以,陆青眉均匀的呼吸声清清楚楚地传入嫣红耳朵里。

"唉……"嫣红翻了个身。她实在太疲倦了,一路奔波,真的希望能舒舒服服地睡一觉。"无论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她吹熄了烛火,头一沾枕头,眼睛已经无力地闭上。蓦地,眼前一花,有人挽着急促的剑光迎面刺来。嫣红一惊,斜刺里一闪,将这一剑避开。那人白衣飒飒,英姿挺拔,却是她日思夜想的舒自卷。

"舒大人!你这是为何?"嫣红不明白对方为何见面不容分说就向自己动手。舒自卷惨然一笑,向自己身后一指。嫣红抬眼看时,却是血流满颈的沈镜花蹒跚向这边走过来,一步一颤,脖颈上的鲜血也随着身体的颤抖一道道涌出来。"沈姐姐……"嫣红惊惧地大叫,心里已经像刀割般的痛。青瓦台一战,她最感到遗憾跟内疚的便是沈镜花的死。这一劫,沈镜花最是无辜,她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在京师里继续统率瓦子巷的兄弟姊妹过着幸福快活的日子……一剑闪过,她的血真真实实地流在了摘星楼下。"沈姐姐,你、你……受苦了!"嫣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沈镜花站住,血在她脚下流成一团越来越大的血泊,血腥气直逼嫣红的鼻子。"沈姐姐,你流血太多,我这里有先生秘制的金创药。你快过来,我替你敷上。"嫣红语声哽咽,马上就要哭出来。沈镜花缓缓地摇头,"这不是我的血,这是,"她向嫣红一笑:"这是青瓦台三千兄弟姊妹流下的血……"话未尽,一片哀号惨叫动地而来,四面一亮,伏尸遍地。每一具尸体上都汩汩地流着血,向嫣红站着的地方汇聚过来。嫣红怔住,被这人间惨剧所震慑,脚都有些发软。

"这一劫,死的人太多了。下一个,该轮到谁?"沈镜花跟舒自卷并肩而立,神色凄怆,"自卷,告诉我,下一个是谁?是陆青眉么?"舒自卷脸上冷若冰霜,陡然旋身,剑光一炽,直刺入沈镜花胸口里去。沈镜花中剑,毫无痛楚之色,披发惨笑:"我猜到了,我猜到了,下一个……下一个正是她!正是她……" "啊,表姐?"嫣红吃了一惊,骤然自这个噩梦里醒来。淡淡的月色正自轩窗里孤单地照进来,映在陆青眉脸上,益发显得睡梦中的这个女孩子脸上欺霜赛雪般白皙,清纯绝艳。"哦,原来是一个古怪的梦!"嫣红的睡意给舒自卷刚才那残忍的一剑惊得烟消云散,索性翻身坐起来。"自卷,你有这么残忍么?"她想起了青瓦台众人的惨死,心口似乎给什么东西梗住,硬硬地痛。她向怀里探手,叹息着将那包着"定海神针"的帕子取出来,层层翻开。蓦地,她被眼前奇异的景象惊呆了:那枚普普通通的绣花针在黑暗里发出灼灼的光芒,而且针上斑斑点点,似乎刻了许多文字和图画。

"原来……原来这针上镌刻了许多夜光图画,在灯下根本显示不出来!"嫣红无意中发现了这枚针上的秘密,大喜过望,跳下床便要出去向诸葛先生报喜。她的脚方落地,耳听陆青眉在另一侧的床榻上翻了个身,随之她鼻翼里嗅到一股奇怪的甜香,膝盖一软,向前跌倒,头一昏,便不省人事了。

诸葛先生府后的横巷里,此刻悄悄地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两个黑衣的瘦削车夫贴墙立在暗影里,神态紧张,似乎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突然,有人自高墙上跃下,肩头负着一个身材纤瘦的女子。一落地,那人把那女子小心地放入车里,急促地低声吩咐道:"得手了,快走!"两个车夫迅速跃上车辕,风一般离开了这条横巷,向东城门方向急速赶去。

那人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衫头发,自腰带里取了一把巨大的折扇,刷地展开,神态又重新变得镇定自若。他四面望了望,四面沉寂,方才的行动绝对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向马车去的方向追了两步,忽地似乎想到了什么,向袖子里一探,取了一枚绣花针出来。这正是嫣红破解天机盒子得到的"定海神针".当这握扇的汉子看到了针上散发出的淡淡的磷光和斑斑点点的内容时,他油然而笑。随后,他倏地将针重新收好,用扇子缓缓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语道:"这一次,终于先机在手了!"他的扇子巨大沉重,绝对是一件杀人于无形的武器,可那扇面上偏偏用飘逸洒脱的笔法淋漓写着一行小字——"敬神如神在".他,正是登州府镇边大将军舒自卷麾下的铁胆军师何倚绣,他于青瓦台一战之后,隐匿于京师,志在"定海神针".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次,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得手。

这一晚,京师的夜色分外地撩人。在距离诸葛先生府邸六条街的一处院落里,空气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人在甜睡里微微的鼾声。檐下的人斜躺在一张柔软的锦榻上,用半旧的长袖遮了脸,似乎已经惬意地进入了梦乡。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站在大厅里的一张紫檀木八仙桌前。她手里握了一管紫毫,眉微微皱起,凝神望着桌上铺着的一张雪白宣纸。笔已经饱蘸了京师里文曲坊最好的徽墨,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月光穿堂入户而来,正落在桌前。桌上点着一支红烛,此刻,烛花已经烧得很长,不住地一跳一跳地闪,间或发出一两声炸响。

想必这个女孩子已经在这里出神地站了好大一会儿了,因为桌上恰好有一把银剪子,就是用来剪烛花用的。向她脸上看,脸容清丽,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眉色妩媚,眸子清澈亮丽如冬水,更兼肤色白皙,长发漆一般黑,自颈后飞瀑般坠下。虽然身材瘦弱纤细,但凝眉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未落笔,已先愁。不知道怎的,这个女孩子突然缓缓地叹息了一声,像早春夜里藤萝架蓦然飘下的一片树叶。锦榻上的人在睡梦里低声唤了句:"晚顾……"声音低沉而抑郁。女孩子一惊,抬眼向檐下望,但那人翻了个身,仍然用沾染了许多酒痕风雨的袖子遮了脸沉沉睡去。

女孩子唇角挑出一个淡淡的笑。"晚顾",是这个人给她取的名字,着意于"美人三顾,倾国倾城".只是,她当然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人形容的那么美。京师里三十六条瓦子巷里美女如云,自己一个又丑又傻的小姑娘怎么会倾国倾城?其实,别说要倾国倾城,只要能抓住这个人的心,她已经很满足了。这样的夜,是最容易令人起一些傻念头的,所以,握着笔的苏晚顾带着淡淡的笑站在桌前。

她的目光并没有牢牢看着檐下那人,但一颗心、整个人都在关注着他。听着他低低的甜美的酣声,似乎那是世间最悦耳的琴音一般。她身后斜背着一个墨色的包袱,包袱里包着的东西长不过尺,像是一段硬邦邦的木头。自她记事起,这个包袱便已经伴随着她了。而且,那人说,这个包袱还要一直伴随着她下去,直到……

小院外蓦地响起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一缓一疾。苏晚顾知道墙外应该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弯曲小巷,很少有人到访的。更何况,夜已经深了,还会有什么不速之客夤夜而至?

脚步声响了几下,似乎那两个人已经停在了小院的门口。苏晚顾自厅堂里望出去,小院的门闩着,但隔着门,她已经感觉到一种迫人肺腑的杀机。

已经沉沉地睡着的人翻了个身,脸向着锦榻,却没有醒来。苏晚顾顿了顿足,整了整背后从不离身的包袱。她的脸色陡然沉静下来,笔落,欲向纸上振腕疾书。只是,她将落的笔蓦地被一阵轻风所拦阻,笔虽然动了,但笔尖却并未落到纸上去。

挡了她落笔的人已经自墙顶跃了进来,右手中指凌空轻描淡写地点了几下,已经令苏晚顾的笔无法落下。这个人,月白色的衣衫,瘦高的身材,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横在胸前。那人的脸在月色下微微有些苍白,但白得恰到好处,透着说不出的儒雅风流。他已经过了四十岁年纪,颌下微须,眼神却冷冽得像冬夜里的星斗般湛亮。

苏晚顾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这一叹有余音袅袅,像曲终人散时在空气里震颤的最后的尾音。她这一叹已经惊了另外一个人的心——那个人庞大魁梧,脸色黝黑,一对大环眼满溢着迫人的杀气。苏晚顾看到他时便能料到方才自己感觉到的无边杀气便是由这人身上发出。此刻,这个汉子遍身的黑衣已经鼓胀如风帆,怒目瞪着执笔的苏晚顾。

"咦?"他的耳鼓给苏晚顾的叹息惊得猛然一跳,蓦然心口又似乎有一柄大锤重重一敲,身不由己向后退了三步。苏晚顾骤然抬眼,眉梢一挑,目光也向这黑衣汉子的杀气腾腾的眼睛望了过来。两个人目光相接,黑衣汉子脸上掠过一丝更加明显的惊讶,再向后连退三步。他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刀,宽逾两寸、长不过三尺的板门刀。有刀在手,他眼睛里的杀气更加暴涨。只是,苏晚顾在这一瞬间已经落笔,墨迹淋漓地在面前的纸上疾书了一个"忘"字……就在这一刻,苏晚顾身上单薄的衣衫也蓦地起了一阵颤抖,连带着她满肩的黑发也飞扬起来。

"当心!"优雅的书生长袖一转,凌空斩在苏晚顾跟黑衣汉子的目光之间,月白色的衣袖像一柄利刃,这一斩隐隐有风雷之音。

"轰隆……"那黑衣汉子带着他的刀再后退三步,将白粉墙撞倒,跌了出去。苏晚顾的目光也被优雅汉子的袖刀斩断,无法继续追击敌人。尘土飞扬间,那白衣书生淡淡地叹道:"好、好、好,'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苏姑娘的土盾果然高明……"他的声音被黑衣汉子的啸声一下子打断,那个人已经怒啸着自静夜的院外飞扑进来。空中出刀,怒斩桌前的苏晚顾。

他一招未发,先被苏晚顾折辱后退,很失颜面,是以带怒出刀,竭尽全力。"且慢!"白衣书生低喝,却没能阻止住黑衣汉子的刀。满堂都是那柄宽刀的尖利的呼啸声,他庞大的身躯已经跟巨刀浑然一体。刀即是人,人即是刀,所以,这时候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件可怕的武器。

苏晚顾的笔再动,落笔成"竖心旁",一竖两点。字未完,刀已经临头。她垂着雪白的颈子,左手的尾指陡然向外一弹,自一竖两点上淋漓的墨迹中挑出三滴尚未浸润到宣纸中的墨滴。在刀光呼啸里突然添了"刺刺刺"三声轻响,她指尖上飞出的墨滴直射到黑衣汉子的刀背上。

"休伤我兄弟!"白衣书生看出了那尾指一弹的凶险,凌空冲了过来。双袖齐出,疾点苏晚顾两肩穴道。

"铮……"黑衣汉子的刀已经脱手而飞。他怒飞之势不减,握着两只大拳头向苏晚顾头顶砸了下来。书生眼见自己的长袖要点到对方肩头,苏晚顾纤腰一转,避开了袖子,在面前宣纸上又快速无比地书了一个"青"字,跟"竖心旁"合为一个"情"字。两字相连,是"忘情"二字。

"青"字顶上三横根根如刀,骤然挺出。她的尾指如乱弹琵琶般将三横上的墨滴弹起,射向黑衣汉子的眼睛。"嘿!"黑衣汉子怒喝了一声,扭头避开,侧翻出去,顾不得袭击敌人。他猝然变招之下,腹下露出极大的空门。幸好,白衣书生的双袖攻击将苏晚顾牵制住,掩护黑衣汉子撤退。

瞬息之间,白衣书生双袖跟苏晚顾手里的毛笔已经飞旋着交换了数十招。空中满是他白衣飘飞,苏晚顾却钉子般牢牢站立在桌前没有退却半步。

院子里突然当啷一声,却是那黑衣汉子的刀现在方落下来,跌在青石板地上。白衣书生影子一闪,已经后退丈二,跟苏晚顾隔着桌子遥遥对峙,胸膛不住起伏。想必方才他跟敌人贴身近搏,没有占到丝毫便宜。

"好、好……"白衣书生眼里突然有了萧瑟之意,缓缓地道:"真正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们几个真的已经老了……" "大哥!"那个黑衣汉子不甘心地叫起来,"这小姑娘背后的包袱里是天下防守第一的'土盾',杀不了她又有什么奇怪的?"白衣书生不理会自己的兄弟,负着手向着晴朗的夜空望了望,朗声说:"范大师,我们兄弟夤夜而来,为的便是拜会先生一面,能否赐教?"这几句话里充满了恭谨之意,自然是对着锦榻上沉睡的范大师说的。

范大师动都没有动,仍然保持着甜美的睡姿。白衣书生隔了一会儿再次拱手过胸:"范大师,即使您不愿意教诲咱们兄弟,可否对如何医治钿儿少爷给予指点。今生今世,咱们兄弟都会欠大师您一个情,没齿不忘。"他的态度越发恭谨,但却没有半分回应。

"呵呵呵呵!"苏晚顾冷笑起来。在白衣书生的强攻之下,她的衣衫发丝虽然显得有些凌乱,却没有露出丝毫狼狈之态。"你笑什么?小姑娘!小心……"黑衣汉子向苏晚顾怒目而视。

"嘿,我笑我的,与你何干?这里是我的家,我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苏晚顾唇角挑出一个冷漠的酒窝。白衣书生又向苏晚顾拱了拱手道:"苏姑娘,我们兄弟虔诚前来拜会范大师,无论如何请姑娘通融一下。"苏晚顾冷笑道:"拜会?你们夤夜而来,弄坏了我的院墙,而且不由分说上来就连打带杀的,这就是拜会主人之道么?"白衣书生怔了怔,向黑衣汉子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缓缓自那个倒下的围墙缺口里退了出去。小院的门环被轻轻叩响,是那个白衣书生的声音:"范大师,'七十二旗'麾下孙傲树、薛骄树前来拜会,请赐一见,不胜感激。"苏晚顾放下了笔,向紧闭的院门望了望,眉心皱了皱。这孙傲树跟薛骄树是京师里"七十二旗"裘弓幻属下好手,也是江湖上成名很久的大人物。苏晚顾以一敌二,未落下风。一方面是对手太过轻敌,另一方面,她也占了"土盾"的便宜。

苏晚顾移步走近锦榻,低声问道:"大师,您要不要见他们?"范大师翻了个身,张口打了个哈欠:"晚顾,请孙、薛两位进来吧!"他的鬓发长久懒于梳理,乱蓬蓬的甚是可笑。苏晚顾开了小院的门,不理会黑衣汉子薛骄树的怒目,垂首敛衽:"两位请进……"孙傲树拱手:"有劳苏姑娘。"江湖人,仁义为先,过而能改,这孙傲树也的确是条对错分明的汉子,情知自己方才跃墙而入的唐突。只是,非常时期,他若不以这种古怪的方式冒进,只怕清高孤傲的范大师根本理都不理他们,也就更谈不上登堂入室了。进了院子,孙傲树脸上的神情方才稍微有些放松。他向卧榻上斜坐着的范大师深深一揖:"范大师,您一向可好么?"范大师抬起衣袖,胡乱向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反手抓起枕边的一只青瓷酒壶,向嘴里灌了几口,方淡淡地道:"孙先生,此番来是为了裘大龙头爱子怪病之事么?"他的眼皮懒懒地垂着,似乎宿醉未醒。

3 铁胆军师

孙傲树浑身一震,赶忙接口:"范大师神机妙算,我跟薛兄弟前来,的确是为向先生讨教治病之方法而来……" 他原本倨傲的神色在范大师面前瞬间一扫而空。"七十二旗"大龙头裘弓幻宅内女人很多,但他最宠爱的却是自己的暗室夫人隋舞腰,爱屋及乌,他跟隋舞腰的私生子钿儿便成了十几个子女中最受宠的一个。

"治病救人,孙先生似乎应该去请教医道高手才对。我只是一个普通画师,根本不懂得医术,孙先生是投错门了吧?"范大师又灌了两口酒,眼神慢慢清醒过来。别的人喝酒是越喝越糊涂,而他喝下的酒却令自己一刻比一刻清醒。"晚顾,送客!"范大师摇摇头,似乎对孙傲树的古怪行径大不理解。

"范大师、范大师!"孙傲树向前再进两步,腰弓得更厉害,几乎要以头抢地,"范大师,这一次,整个京师里也许只有您才能帮得上忙。所以,我家大龙头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请您指点迷津。如果……如果……"他迟疑着不肯说下去。

苏晚顾突然插口道:"哼,难道两位还要威胁大师不成?"她的眉倒竖起来,气势益发凌厉。孙傲树突然苦笑:"范大师、苏姑娘,我们兄弟又怎么敢威胁相逼?只是……"他左手一翻,自腰带里擎出一柄半尺长的雪亮匕首,接着道:"如果范大师不肯指点,我们兄弟便只能以死来谢我家大龙头的知遇之恩了!"薛骄树随在他身后,黯然叹了一声,也自怀里擎出匕首,对准自己心口,只待孙傲树一声吩咐便猛刺下去。他们两个先以非常之法叩开范大师院门,后以这种举刀自戕的绝望态势逼迫范大师开口,想必也早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

范大师陡然睁开了醉眼,瞪着孙傲树的脸。他眼睛里灼亮的光芒刺得孙傲树双目一痛,忍不住低头避开。范大师脸上突然有了笑意:"果然是条重义轻生的汉子!那个孩子的病有治了。"孙傲树又惊又喜:"大师,真的有治了?还请大师指点!"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薛骄树也跟着跪倒。苏晚顾寒着脸不作声,似乎眼前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范大师思索了一会儿道:"那个孩子的怪病似乎世间只有'忘情水'可以医治。我虽然不通医道,但以前有位老朋友是京师里最出名的大夫,他的医术天下无双。他说过的方子当然也就最值得相信。"他看着孙傲树,脸上一直带着微笑。苏晚顾心里有些纳闷:"范大师似乎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开心地笑过。"她对裘弓幻的事毫无兴趣,倒是惦记着自己未完成的字。方才,她以指弹墨跟孙傲树、薛骄树一战,已经把自己的武功发挥到极限,此刻身心俱疲,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了。

孙傲树重复了一句:"忘情水?"禁不住满脸疑惑。范大师皱眉道:"你在裘弓幻旗下,当不至于没听说过'忘情水'这个名字吧?"孙傲树点头道:"大师,'忘情水'的名字我的确听说过。只是,我们该向何处去寻找这样宝贝?"他开始苦笑,毕竟"忘情水"这种东西不是任何人、任何地方都能买得到的。

范大师仰面喝了一口酒,皱皱眉,又把酒壶晃了两晃,似乎里面的酒已经见底。他轻轻摇了摇头道:"交换!"孙傲树扬眉:"大师的意思是……"范大师冷冷地道:"我知道'七十二旗'久踞京师,旗下耳目灵通。如果你想知道'忘情水'的消息,便要拿另外的情报来交换——这样,解释得够清楚了么?" "师父!"苏晚顾突然低声叫道。"怎么?"范大师对苏晚顾的神态和说话的语气都有说不出的温柔。"夜深了,我想先行告退休息。"苏晚顾躬身退入客厅中,她还要把桌子上的笔墨纸砚收拾利索才会退去。纸上的墨迹已干,但当她把宣纸卷起的时候,桌面上落笔处赫然出现了几块低陷的痕迹。她静静地笑了,那是她以指弹墨时,内力贯穿纸背才在桌面上留下这样的痕迹。这足以证明她指上功夫已经大功告成。

"大师,交换情报没有问题,但不知大师希望知道哪一方面的情况?"孙傲树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胸有成竹,似乎对范大师的要求早在意料之中。也难怪他如此想,毕竟范大师跟苏晚顾是京师里唯一独立于权相与诸葛先生一派纷争、格斗战事之外的人物。他们虽身在京师,却时刻置身事外,不偏向任何一方。而且,范大师以画艺称绝天下,受到当今皇上恩宠。他在皇上面前说任何一句话,都会大大地起作用。他,也算是京师里惹不起的人物。而他通过这种特殊的身份和地位,出入各大势力之间,得到了很多极为有价值的情报。京师里很多人都知道,范大师钟爱只有两点:一是画画;二是情报,至于美酒跟美色倒是其次了。

"东海,照日山庄。"范大师简洁地说了这六个字。孙傲树马上接口回答:"照日山庄,庄主公孙化,跟扶桑一派有莫大的渊源关系。庄中偷偷藏匿了许多犯案的江湖豪侠,似乎有所图谋。"范大师点了点头,对孙傲树的话似乎还算满意:"那么,他是属于扶桑岛菊枝公主麾下的人么?"孙傲树低头沉思,范大师瞪着他道:"你只要回答我'是'还是'不是',其他的不必多考虑!"孙傲树猛然抬头:"大师,公孙化的确是属于菊枝公主的人,咱们'七十二旗'也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的发展,可惜还没有进一步的情报过来。"厅里的苏晚顾自顺风里听到"菊枝公主"的名字,屏住呼吸仔细听着,连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

"好、好,你的情报让我很满意。"范大师又恢复了醉态。他问的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早就记录在案卷里,并且他是扶桑柳生将军麾下八大门徒之一,跟公孙化份属同僚兄弟,焉有不明白公孙化底细之理?之所以重新向孙傲树提问,便是要印证一下对方的诚意。"关于'忘情水'的去向,应该是自毁灭的'青瓦台'转移到了'蝶衣堂'.如果你不尽快去调查寻找,恐怕谁都不能保证下一步它会流落到何处去……"孙傲树跟薛骄树收起了匕首,脸上带着迟疑的笑:"大师,如此,我们兄弟就告辞了!"他们对范大师的话将信将疑,可目前来看,能得到这个答案已经着实不易,也只能知难而退。薛骄树狠狠地向厅里的苏晚顾扫了一眼,跟在孙傲树后面走出了小院的门口。一出门,先"呸"地吐了一口浓痰,显然对于今晚苏晚顾的待客之道甚是不服。

范大师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远去了,醉态一收,抬眼叫道:"晚顾。"苏晚顾神色有些恍惚,站在桌前,木立不语。直到范大师第二次抬高了声音叫她,她才回过神来道:"师父,她真的要重入中原了么?"目光里陡然间有了杀气跟怨气。

"菊枝公主,她……她毕竟是你的姐姐,你又何苦……"范大师叹息。"我没有她那样的姐姐!更高攀不起那个不可一世的将军夫人!"苏晚顾的声音不知不觉高亢起来。"你们虽非一母所生,可是毕竟都是柳生将军的亲生女儿,身体里都流着柳生家族的热血!"范大师不知道如何劝慰自己这个倔强的女弟子。

"尾原氏当年对我母亲屡加欺凌,最后迫害致死,还要把我一起斩草除根,是师父您冒着万刀穿心的危险保护我离开扶桑,到达中原……师父,这种恨,不共戴天。她来,我一定要替母亲讨还这个公道……"苏晚顾胸口不住地起伏,显然情绪十分激动。

范大师沉静了一会儿,突然皱眉:"其实,孙傲树的情报并不值得全部相信……""哦?"苏晚顾愣了愣,禁不住追问,"这又如何见得?" "孙傲树,其实是山东'大枪堂'孙家门下。至于薛骄树,却是渤海派嫡传弟子。以他们两个的家世和出身,又怎肯屈身在裘弓幻旗下?更不会为了裘弓幻的私生子便擎刀自杀,"范大师讲到这里,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唯一的解释便是那个私生子钿儿根本不是裘弓幻的儿子。"苏晚顾听得震惊,追问道:"咦?这件事竟然还有如此的曲折在里面?钿儿既然不是裘弓幻的儿子,那会是谁的?"范大师手捻鬓边华发道:"我一直认为裘弓幻、隋舞腰跟舒自卷有莫大联系,并且大胆假设隋舞腰不是裘弓幻的女人,而是属于舒自卷的……" "啊?"苏晚顾有些哭笑不得,"像隋舞腰那样的女人,舒自卷会看得上?"她知道沈镜花跟陆青眉都是世间无双的闭月羞花的佳人,只有那样美的女子才配得上雄才大略的舒自卷。至于隋舞腰,苏晚顾见过,实在是京师里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子。"这件事,稍候便可以得到证实!"过了没有半个时辰,小巷里又响起了脚步声。不过,这一次的声音显得十分沉重木讷,听得苏晚顾禁不住皱起了眉头:"那是谁?"范大师微笑起来:"孙傲树、薛骄树。" 苏晚顾惊得两道漆黑的眉毛飞起:"他们?"小院的门缓缓被人推开,步履沉重地走进来的正是刚刚离开的孙傲树和薛骄树两个,只是脸上毫无表情,连眼睛都不眨一眨,面色十分古怪。"他们,被人下了迷药?而且是咱们扶桑手段……啊,师父,是你!"范大师的笑容更灿烂:"现在,他们心里所有的情报都可以顺顺利利地讲给咱们听了……"他踱到孙傲树面前,低声问道,"孙兄弟,我猜隋舞腰是舒自卷的女人,钿儿是舒自卷的私生子,对不对?而且,你们两个遵从的大哥,并非是裘弓幻,而是弃官在逃的舒自卷?"孙傲树如在梦里般痴呆地点点头。苏晚顾张了张嘴,惊讶得无话可说。她实在想不到接下来孙傲树的话更是惊世骇俗:"目前,舒自卷正向东海照日山庄而去;扶桑岛菊枝公主带着手下铜琴先生、铁剑先生两人也正自扶桑越洋而来,目标同样是照日山庄。" "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的合作伙伴?那么他们目标何在?""他们的目标是取得'定海神针'和'忘情水',解开扶桑宝藏,肃清海上流寇,然后在东海里建立一个属于柳生家族的新的王国……"孙傲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范大师沉吟着。综合各方面的情报可以得到整个事件的雏形:权相一方弹劾舒自卷勾结海寇一案并非空穴来风,舒自卷志在天下,所图谋的决非扶桑岛弹丸之地。所以,"定海神针"跟"忘情水"这两样打开扶桑宝藏不可或缺的宝贝是他志在必得之物。

"咱们也该向照日山庄而去!"苏晚顾决绝地道。"不错,咱们的确该去。"范大师深知"世界上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这句话。舒自卷跟菊枝公主在取宝这件事是有共同目标,但取到藏宝之后呢?是平分天下、各自为王么?还是……"

第二日夕阳成烬时分,何倚绣已经赶到了京师以东一百三十里的破败小亭,他要赶去会合舒自卷。舒自卷曾经告诉他:"有了'定海神针',咱们便有了跟东海来的神秘人物合作的筹码。咱们兄弟,必定有天高任飞、海阔任游的一天!"舒自卷的话对他而言,比皇上的圣旨更有效。

小亭无名,天色向晚。只有亭顶上的几株衰草在迎着晚风飒飒乱抖。何倚绣勒住了马,长长地舒了口气。黑色的马车也在他身后停了下来,拉车的黑鬃健马不安地刨了刨前蹄,低声地喷着鼻息。驾车的两人都是脸庞黑瘦的年轻汉子,用风帽遮住了大半边脸,脸上一片冷漠,毫无表情。马车上的帘幕低垂,里面也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亭前有人,是三个靠着独轮车休息的粗布衣衫的汉子。每辆车上都有两个巨大的竹篓,用麻布仔细地覆盖着。这三个人看到了何倚绣跟黑色马车,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掠过一丝喜色。何倚绣冷冷地望了他们一眼,向身后的车夫低声道:"走!" "啪!"坐在右边车辕上的汉子甩响了手中的长鞭,清脆地击在马背上。那匹健马长嘶一声,迈开步子向前行进。三个人中,领头那个国字脸的汉子怔了怔,向何倚绣踏前一步,张口要说什么。蓦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马车背后传了过来。

何倚绣一愣,向后面斜了一眼,恰见一匹枣红色的健马正风一般疾驰过来。马上的骑手伏着身子,用一张同样枣红色的披风将全身罩得严严实实。何倚绣向那个国字脸的汉子使个眼色,将马让在路边,凝神提防。

枣红色的健马自何倚绣身边疾掠过去,奔出十几丈,已经越过了自亭前驶过去的黑色马车。何倚绣见对方并不是冲自己而来,心稍稍放下。不料,马上伏着身子的骑手突然回头,向何倚绣望过来,随即,那人手腕一紧,将疾驰的健马生生勒住。健马前蹄高高扬起,嘴边有白沫飞溅。这一人一骑奔得快,也停得急。何倚绣向自己的坐骑拍了一掌,加快向前,却垂着头不向那骑手转头看上一眼。

"嘿!"那骑手陡然自马上轻飘飘地跃了下来,探手向黑色马车的车帘抓下。何倚绣低声喝道:"大胆!"一跃而起,折扇飞扬如刀,斩向对方后脑。他虽然没看清对方面目,却从对方飘然下马这一动作里意识到事情有变。"好,果然有鬼!"骑手轻轻自语,声音清脆,似乎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她的轻功也的确高明,在何倚绣扇底倏地一闪,如穿花蝴蝶般,自车帘下钻了过去。车帘下有人"啊"地惊呼了一声,却是陆青眉惊惶的声音。骑手自马车另一侧现身,借力上翻,已经俏生生地立在马车顶上,向何倚绣喝道:"铁胆军师,你挟持了陆青眉要向哪里去?"这个女孩子纤腰细细,一头乌黑的长发结成七、八条长辫子垂在背后。另外额前有几缕乱发垂下来,荡在鼻侧,给她说话时的呼气吹得飘呀飘的无一刻安稳。何倚绣仰面,正见她一双年轻的杏眼带着几丝狡黠居高临下望过来。"你是……"何倚绣蓦地想到了一个令他心惊肉跳的名字。他还没来得及叫出这个女孩子的名字,赶车的两人已经向她射出了风雨般急骤的暗器。

"小心!"何倚绣改口,急促地叫了这两个字。那两个汉子的名字,一个叫做唐堵,一个叫做唐截。但凡江湖上姓唐的好汉,又会发射两手暗器的,几乎全部跟蜀中唐门有关。这两个人算起来也跟蜀中唐门有些关联,只是他们昔日犯下血案,为了避祸,才流浪江湖,最终托庇于舒自卷门下。

一瞬间,这两人已经射出了七种共三十五枚长短暗器。至此,何倚绣那一声"小心"方才落地。这两个人的暗器功夫和蜀中唐门年轻弟子相比并不算很好,但亦声势惊人。那长辫子的女孩子咯咯一笑,半空里腿影乱飞,她已经自暗器雨中俯冲直下。"噗噗"两声,随之唐堵跟唐截闷哼出声,发射暗器的腕子双双给那女孩子的右脚踢中。他们是久在江湖闯荡的汉子,虽然腕上痛彻心肺,但却咬住牙不吭声。

"原来是你!"何倚绣的扇子横在胸前。"是我!怎么样?"那个女孩子微笑着,把右手轻轻叉在腰间。她踢中了唐堵跟唐截之后,已经翻身落地。此刻,她提起自己的右脚,伸出左手轻轻掸了掸靴面上的浮尘。她脚上穿了一双精致的淡青色犀牛皮薄底快靴,何倚绣看着她掸尘的动作,再入神地盯着她的靴子看了看,突然道:"你来了,一切就该见个分晓了!"这句话没头没脑,其中似大有玄机。

女孩子扬眉笑了笑,她的笑比飞雪里怒放的寒梅更明艳,比暗夜里缀满天空的星斗更灿烂:"何军师,单凭你的铁扇三杀,跟唐门暗器,是挡不住我的。""那又如何?"何倚绣的扇子颤了颤,"敬神如神在"这行字迹也随着起了一阵波纹。

"跟我回京师府衙去——该见分晓的不是咱们几个的乱战,而是舒大人一案!你们劫了陆青眉,于事无补……"女孩子边沉思边道。何倚绣皱眉:"舒大人是冤枉的,这一点京师内外的人都知道。他根本没有跟东海海寇勾结,一切都是出于权相蔡京一党的诬陷。嘿嘿,如果跟你进京师府衙,岂不是……" "可惜,他杀了十九公子!一切事态便都改变了方向!"女孩子提到"十九公子"之名时,脸色变得迷惘而凝重。只是,这种表情转瞬便被笑容掩盖,"陆青眉是这一案的焦点,你们劫走了她,岂非更令舒大人陷入进退两难之境地?"车帘下的陆青眉始终没有露面,也没有出声。"陆青眉对于舒大人来说,是重中之重。为了她,舒大人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这才有了刺杀十九公子一战。我一定要带陆姑娘走,请借路。"何倚绣声音虽低沉,但已经有了杀意。

女孩子顿了顿足:"何军师,不要逼我翻脸!"她向马车里叫道:"陆姑娘,诸葛先生对您、对舒大人并无恶意,而且我的嫣红姐姐为了舒大人一案呕心沥血。这件事绝对不会是一走了之这么简单,希望您能考虑清楚,随我回转京师。"车帘一掀,陆青眉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露出半边疲倦的脸来,低声道:"冶艳姑娘,谢谢你,也谢谢诸葛先生的厚爱。"她的声音又涩又哑,想必实在不堪旅途劳顿。她用力抓住马车上的车门,大力喘了两口气方接着道:"可是,自卷正在前面等我,我该不惜一切去与他会合,请……请借路一过。"她的脸色越发苍白,鬓发也十分凌乱,再不复陆家寨大小姐的仪态。不过,即便是在奔逃的逆境中,她清丽的容颜也令亭前的所有男人眼睛一亮。

这女孩子便是诸葛先生安排接管舒自卷在逃一案的冶艳。她在此亭正北的茯苓镇发现了舒自卷麾下"刀笔小吏"文师扇的踪迹,正待继续追查下去,突然接到诸葛先生飞鸽传书:"陆青眉下毒算计了嫣红,盗走了'定海神针'." "那枚绣花针就是传说中的'定海神针'么?"在一路截击过来之时,冶艳不止一次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却没有确定的答案。现在,她终于追到了,也就要想尽一切办法把陆青眉留住。

"陆姐姐,先生有话,关于舒大人一案他定会从中努力斡旋开解。无论如何……"她的话给何倚绣打断:"权相此次志在清除异己,必定不会放过舒大人!青瓦台毁了,沈镜花死了,你还非要舒大人一起陷进去么?"提及沈镜花,陆青眉脸上露出哀伤的神色。她已经自诸葛先生那里知道了青瓦台发生的一切。同为女子,她能体会到当时沈镜花满怀的失望与悲愤。"如果将沈镜花换作是我?我该如何面对?"这种矛盾跟对舒自卷的盼望交织在一起,不停地折磨着她脆弱的心灵。

冶艳坚定地摇头,把所有笑容都一一收起:"何军师,诸葛先生一番好意,请您回头!""回头?我们还能……回头么?"何倚绣满脸苦笑。他何尝不愿意过那种一呼百应的为官时的惬意日子?可惜权相一再苦苦相逼,除了奋起反击还能有第二条路走么?陆青眉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苦笑,她,更是无法回头,并且河北陆家寨或许也会被这件事所牵连,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回头?我的确是再难以回头了!"她低声哀叹。其实,自第一次爱上舒自卷开始,她一生的岁月、一生的爱与哀愁便跟这个洒脱傲岸的男人系在一处了。她无法回头,也根本没有想到过要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头。这一生,即使最后两手空空,一切成幻,她也无怨无悔。

冶艳叹道:"如此,说不得了……"她的话方出口,何倚绣突然喝道:"动手!"也就随着他这两个字落地,亭前那三个汉子陡然向冶艳发动了猛烈的攻击。他们曾在望眼亭截击过图亭南跟何去、何从一伙,后来辗转于京师郊外,随时听候舒自卷差遣。这一次,他们不再用腰带,而是每个人都握着一条乌沉沉的镔铁三节棍,哗啦啦乱响着合击冶艳。

何倚绣铁扇一展,用的是山西"五虎断门刀"的路数,虎虎生风向冶艳头顶斩下。

冶艳在棍影扇光里喝道:"何军师,不要逼我!"她身形翩然掠起,避开棍击扇斩。她知道舒自卷一伙是站在权相对立面上的,敌人的敌人便是自己的战友。所以,她实在不愿意自己人相残,给权相带来好处。

何倚绣铁扇狂风暴雨般连斩了十四五刀,方低沉地喝道:"我们更不愿意与红颜四大名捕为敌,如此情势,又能说谁在逼谁?"三个汉子的武功都不逊于何倚绣,所以冶艳再避几招,已经堪堪被逼入险境。陡然,她的咯咯的笑声自何倚绣扇底传了出来,呼呼呼连环三腿重重地踢中了何倚绣的扇面。

冶艳的武功皆在双腿双脚,笑得越艳,武功便发挥得越淋漓尽致。三腿一过,何倚绣已经向后退了七八步。铁扇之上,有三根扇骨已折。他的眉猛然一扬,向赶车的唐堵、唐截大叫:"快走!"右手折扇飞扬,一根精钢打造的扇骨飞射向拉车的健马后臀。健马吃痛,扬声狂嘶,直向东奔去。

冶艳给马嘶声惊动,飞身纵起,要拦截住马车。唐堵跟唐截四手乱展,以一轮密雨般的暗器将她身形稍稍一挡,何倚绣跟另外两名推车汉子已经缠斗过来。国字脸的汉子向后跃了一步,抖手揭开了竹篓上密密覆盖着的麻布,大喝一声:"雷!"声如霹雳,立刻爆炸,亭碎。

冶艳给这大爆炸声迫退十步,这才意识到对方在这里早有埋伏。爆炸并非一次,国字脸汉子再揭开第二只竹篓上覆盖的麻布,数十支火箭立刻飞射冶艳,迫得她再次狂退。对方设伏之时,早就将方位趋避算计精准,令冶艳无法继续追击。

这三辆独轮车,六个竹篓,组成了一道激烈爆炸的防线,挡住了冶艳的去路。冶艳在疯狂的爆炸声中急速飙飞如一片凄风苦雨肆虐下的黄叶,待爆炸过后,何倚绣以及三个推车的汉子已经远远地逃走了。

冶艳苦笑着愣住。她内心深处又何曾真的想要追击这一伙逃难中的人们?只是迫于天子因十九公子之死而震怒的形势,诸葛先生才不得不令冶艳继续着嫣红没有完成的任务。"十九公子跟权相勾结,企图实施'逼宫'之计,以舒自卷为饵,钓出沈镜花手里的'忘情水'.舒自卷杀十九公子,除了解救陆青眉被困之厄以外,更深一层的意思,亦有摆脱权相控制的意思吧?"这是诸葛先生安排冶艳出京东来时说过的话。

舒自卷既然能自寂寂无名的普通小校身份一直攀升至镇边大将军,他的智慧跟处事能力决非泛泛,当然不可能任权相摆布。即使他可以在短时间内跟权相虚与委蛇,也帮助权相顺理成章地毁灭了青瓦台,但接下来呢?

"冶艳,你的任务是跟踪东去,将'忘情水'跟'定海神针'引出的一系列纷争化解掉、平息掉!"诸葛先生的本意如此,因为他知道整个事         态的发展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财宝动人眼,每一个江湖人对于这两样东西都有贪婪之心,如果再不及时把这件事的祸根解除,则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为了它们葬送自己的性命。

"你,能够完成这项任务么?"这句话,诸葛先生并没有说出,只是在冶艳离开诸葛先生府时才在心底里暗暗地如此权衡。江湖,每一日每一时都英雄辈出,红颜四大名捕是人,而不是神,谁能保证她们每一次都旗开得胜,逢凶化吉?现在他只担心一人——"秋水刀、长天笔、落霞剑、孤鹜指"的文师扇。

"冶艳,一路保重!"诸葛先生弹指长叹。如果可能,他希望自己把全部的危险都一肩承担,而决不让四个花样年华的女弟子涉险。在"天机珠"跟"青瓦台"两战里,黛绿跟嫣红双双受伤,而且是危及性命的重伤,他为此已经自责颇深。僵尸门下四大杀神尚余两人,权相麾下还有无数隐藏在暗处的江湖高手——他在为冶艳担心。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据"长江暗桩"里传来的消息显示,北腿叶踢狗,也即是扶桑的菊枝公主已经自海上登陆,跟舒自卷潜逃一案大有关联。她是冶艳的好朋友,至少可以作为冶艳的援手。诸葛先生见过那个胸怀大志的女孩子,也知道她的武功决不在红颜四大名捕任何一人之下。两人联手,当不惧"刀笔小吏"文师扇。

外面又起了风,天空也密云四合,低低地笼罩着京师的琼宇楼阁。 "这一次,"诸葛先生遥向权相府邸的方向,负手、凝眉,长吸了一口冷气,"我决不会再退,也决不会再忍……"自京师里最近事态来看,权相一派所图谋的决不仅仅是牢牢控制京师及中原大地的形势。所以,诸葛先生已经作好了随时跟权相同归于尽的打算。

此地距离东海照日山庄还有健马两日的路程。一日暖似一日的朝阳正缓缓照在廒子镇的镇碑上,碑上的朱漆大字早就被风雨剥蚀得不成样子。所以,这文衫秀士跨马入镇时,禁不住淡然一笑,想必是在笑镇里的人整日营营,连镇子的脸面碑刻都顾不上了。他的脸很白,眉色很淡,眼睛细长,年纪只是在三十出头的样子,但几条错杂的鱼尾纹自眼角一直延伸向鬓梢,显得十分忧郁。他胯下的瘦马,四蹄瘦骨伶仃,仔细看上去,似乎也跟主人同样潦倒。

"马回回面馆?"他抬头看了看街道侧面一处招牌,那里清清楚楚写的是"马回回面馆"五个大字。招牌下面,是零零落落的几张破旧桌子。招牌虽新,却实在没有几个客人,一个穿得十分邋遢的伙计正眯缝着眼靠在门边打瞌睡。

文衫秀士缓缓下了马,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衫上的尘色,脸上的苦笑更深。他的个子并不高,但身材十分瘦削,如此一来,当他的蓝衫被晨风吹动的时候,益发显得容颜萧瑟。他放开了马的缰绳,瘦马低声喷着鼻息,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后。

"客官,吃面么?"被惊醒的伙计赶紧哈腰跑了过来,脏兮兮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我们店里的牛肉面是整个镇里最好的……"文衫秀士笑了笑,"好,就吃面,等一会儿我还有几个朋友会来照顾你的生意,快去准备。"伙计乐颠颠地跑到后面厨房去了,有客人来、有钱赚是他最快乐的时候。

他在门外一张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桌子前坐了下来,向镇子的西头远远望去,空荡荡的官道上没有一个人影。廒子镇,是京师向东海去的要道,他知道自己要等的人必定会从这里经过,更知道拦截的敌人跟后面的追兵也在向这边急急赶来。

越是形势危急,他便越坐得住、吃得下。他一直是这样一个洒脱而沉静的人。他的忧郁是为一个女子而生,"她,这一路上还好么?"一想到那眉色青青的女子,他唇边的苦笑便更深。这种复杂的感情他从来没对任何人透露过,世间,只有说不出的爱怜才是最深刻、最发自内心深处的。他突然竖起了自己的双手,仔细地盯着看。他的十指跟他的脸一般白皙,可是每一根指甲上都带着淡淡的青色波纹。他把自己的右手中指轻轻放进嘴里,吮吸了一口,立刻,一种甜香直沁入心肺间,令他整个人都陡然间焕发了神采。"三年了,这种甜香始终还在?她,她知道么?"他做了这个古怪的动作之后,油然想到三年之前自己随师兄到那个女子家中作客。那个女子亲自捧了河北最有名的卜算子茶上来,他的中指自幼时起便有与心相通的异能,一触到女子捧过的茶杯,便起了古怪的心灵感应:"这女子身上的香气已经重重地印在了茶杯上,好香!"也就在那一瞬间,他不曾爱上那女子的容颜,却把这种香气永远保存在心灵深处。

因香而爱上一个人自古未曾有过,他或许是如此为之的第一人。三年来,他每次忆起那女子,便会吮吸自己的中指。每一次这种甜蜜的感觉都会如在眼前般近,又如在天涯般远。那个女子是不属于他的,她早就把整颗心交给了他的师兄。

三年来,任何人都不知他为何愁郁,就连师兄也益发对他关心爱护。三年,他的心一直在苦苦煎熬之中,不能说也不忍心说,生怕一说出自己心底的秘密,这指上的甜香便失去了。"这一生恐怕都要日夜为了念你而……"世间缘分便是如此奇怪,越是不能得到的爱,就越刻骨铭心。

其实,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吃面的客人在。只是他太沉浸于自己对那女子的遥想,才根本忽视了身边的人的存在。这人面色蜡黄,鸡胸驼背,埋着头吃面,几乎要把整张脸都探进面前那只粗瓷大碗里去,吃相甚是不雅。他身上虽然着的是上好的白缎子夹袄,却给人以说不出的寒酸孤苦之感。

这个人跟文衫秀士隔着一张桌子坐着,文衫秀士只能看到他的侧面驼背,随着吃面的动作一耸一耸的十分难看。文衫秀士摇摇头,自口袋里取出一方折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用心擦拭着自己右手的中指。在他心里,已经把这种奇怪的指上感觉当成了那女子赐予自己的信物。手指仍是手指,却已经非自己专有,而成了他跟那女子之间联络的一道桥梁,也成了他们两个共同的秘密。

"好面,好面,真的是好面。"寒酸的汉子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然后摇头晃脑地赞叹道。听到他的话,文衫秀士脸上顿时现出一丝冷漠。脸虽变色,但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止下来。他向西边遥望,要等的人始终还没有出现。

"兄台。"寒酸汉子转过身,一双小眼睛死死地盯住文衫秀士的脸。文衫秀士自鼻孔里冷漠地哼了一声,不去理他。"兄台在登州府做了好几年的官,架子也大了这许多么?"寒酸汉子沙哑地笑了起来。他脸上的肌肉僵硬着,喉咙里虽然发出了笑声,脸上却丝毫没有笑的表情。

"你知道,我举手之间就可以杀你三次、或者说可以杀你三十次。"文衫秀士的声音很冷,像一把在晚秋的湖水里淬过的刀,"我不喜欢看到你,你走吧!如果等到我心意改变了,你想走都来不及!"他的眼睛一直在望着自己的手指,只是心里已经没有了方才蚀心啮肺般的苦苦相思。

4 刀笔小吏

"我完全相信!"寒酸汉子缩了缩脖子,似乎是在防备对方突然出手斩掉自己的头颅,"你的秋水刀、长天笔、落霞剑、孤鹜指,每一种,我皆非敌手。可是,这一次来的,并非仅仅是我。"他又沙哑地笑起来。人,一旦找到了有恃无恐的靠山,腰杆子便能强硬地挺起来了。

"还有谁?"文衫秀士抬眼。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徒然地要卷起那块"马回回面馆"的巨大招牌。他冷笑道,"哪些人要来,我闭着眼睛猜也猜得到。不必你在这里做说客。"他有些疲倦地直了直腰,把手帕重新折好,放入口袋里,再冷冷地看了寒酸汉子一眼道:"陆零丁,你卖友求荣,陆家寨不会放过你的!"寒酸汉子给他一瞪、一喝,身子似乎突然矮了一截。他正是在望眼亭斩杀自己兄弟陆三四、陆五六而投靠了权相一派的"零丁刀"陆零丁。

"说得好,文兄不愧是久在公门的刀笔吏,口才咄咄逼人!只是,文兄名号里何必要加一个'小'字,没来由地被人当做小人而看轻、看扁?"有个人一边鼓掌笑着,一边自柜台后面踏将出来。这个人的笑很生硬,以一只独眼冷森森地看着被喝破身份的文衫秀士文师扇。

文师扇眉尖一抖:"图兄,何苦对逃难中的舒大人苦苦相逼?"他知道舒自卷一案一直是由这个仅剩一只左眼的"独眼鬼捕"图亭南亲自督办,自登州府拜天岭一直追击到京师,始终紧紧地追在后面。图亭南见文师扇眉动,脚下倏地一变,挪移了五个方位,避开他的杀机,这才重新开口:"文兄,舒大人的案子是皇上亲自过问的,兄弟我也是毫无办法。他杀了人,就得偿命,并且这其中颇多曲折,文兄是聪明人,就不必全部点出来了吧?"文师扇对舒自卷所杀的十九公子的真实身份,一早便心里明了。他低声叹道:"图兄如此说,是一定要把我等兄弟擒杀干净才安心了?"他略微有些不安地向西面长街尽头看看,没有车马出现。他稍微放下心来,至少面前两人,他还并不放在心上。

图亭南突然叫道:"陆兄。"他身份比陆零丁高出许多,这种称呼法令陆零丁受宠若惊:"图大人有何差遣?""陆兄是河北陆家寨的人,可知道陆青眉陆小姐对舒自卷舒大人的一片深情么?"陆零丁翻了翻眼睛,虽不知道图亭南此言何意,但仍然恭恭敬敬地回答:"我家小姐虽然跟舒自卷没有正式的名分,却对他一往情深,图大人说得没错。"文师扇听他们两个提到"陆青眉"之名,神色一愕。图亭南接着道:"文兄,你听,陆青眉是舒自卷的人,只要舒自卷存在一天,她心里就容不下任何一人,你懂我的意思么?"文师扇脸色突然一变:"图兄,我不懂你的意思!"脸上杀机一现,像风雨中闪电般一闪即逝,只是,闪电过目虽快,已经刺得图亭南眼睛一痛。

图亭南轻轻摇了摇头:"文兄是要我把全部内幕都说出来,好让江湖朋友都知道文兄看上了自家师兄的女人么?"陆零丁神色古怪地看着文师扇的脸,他已经听懂了图亭南的话里所指——文师扇是舒自卷的同门师弟,却爱上了师兄钟爱的女子。陆零丁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绝对不是一个什么都看不出的笨人。

文师扇牙齿咬得咯咯响:"图兄,不要逼我。""我决没有逼文兄的意思,只是大丈夫敢作敢当,喜欢一个女孩子便应该直截了当地爽快说出来。何必把这根刺老是留在自己心里?"话说到此,大家都心知肚明。图亭南独眼中突然现出温柔之色:"文兄,朋友之间,什么都可以礼让,只有女人不同!自我知道这件事之后,对文兄的境遇始终耿耿于怀,如果这一次,咱们兄弟能够联手把舒自卷彻底连根拔除,接下来的事……" "你不必再说了!"文师扇截断图亭南的话,白皙的脸上陡然出现了红晕。三年来,他一直处于极度的痛苦与矛盾中。他虽然知道舒自卷跟陆青眉的深情,却无法彻底浇熄自己心底里涌出来的火。他指上的那种甜蜜让自己无法忘记跟陆青眉的初相逢,这才是病根所在。图亭南说过的话,他何尝没有想过?"如果杀了舒自卷,青眉的心就会空出来给我么?"每次想到这里,文师扇都会不由自主地摇头。他没有这个自信,毕竟,所有的单相思陆青眉都无从知晓。从另一个方面来看,他尽心尽力地辅助舒自卷,也希望陆青眉能够看到了舒自卷的优秀政绩之后,更开心一些,自己也就仿佛为她做了许多事,也就欣慰许多……

爱而不能令那个女孩子知道,更不能让世间任何一个人知道,这种矛盾犹如一根尖利的钉子牢牢钉在文师扇心上。现在,舒自卷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文师扇矛盾的心便更刺痛。他是来廒子镇迎接陆青眉跟何倚绣一行的,准确一点说,他是为陆青眉而来。他为舒自卷做得已经太多。"青眉,你知道我的心么?"文师扇在极度矛盾中陷入迷惘的沉思,眉头紧皱。

图亭南也向正西望了望,大家要等的人还没有来。他转脸又道:"文兄,如果你已经决定了什么的话,兄弟我一定会全力相助。"他摸不清文师扇的心意,也有些忌惮"秋水刀、长天笔、落霞剑、孤鹜指"的威力,所以,几度开口始终距离文师扇一段极远距离,防备他突起发难。

"唉,"文师扇突然长叹了一声,仰面向天,吐出一口重重的浊气,"图兄,我已经决定了……""决定了什么?"图亭南盯住文师扇的脸,见他蓦然掠过一丝微笑,心里一宽:"如果文兄此次能够跟兄弟联手,他日京师里蔡相面前,必定……" "当心!"陆零丁喝出声来,零丁刀一闪,飞斩文师扇的右手中指——孤鹜指。文师扇在图亭南的话未尽时,右手出指斜点他的咽喉。图亭南疾退,陆零丁的锈刀突现,刀与指在一瞬间交手十三招。文师扇只出了一指,而陆零丁的零丁刀却连斩了十三次。即便如此,他的刀也不曾拦截住文师扇的"孤鹜指".那根手指依旧孤单而寂寞地向图亭南喉结上义无反顾地点下去,坚决得像文师扇掷地有声的回答:"让我死可以,但让我背叛师兄却不可能!"他是"刀笔小吏",但却绝对不是"刀笔小人".图亭南的笑容已经僵硬,他脚下连环退了九步,仰身缩颈,扭腰出尺。咯的一声,他的铁尺跟文师扇的"孤鹜指"正正相击,发出金铁交鸣的一声脆响。

图亭南还没有开始反击,他也无暇反击。长街正西,已然有一匹风一般的快马飒飒地卷了过来。同时疾驰而来的还有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蹄声陡然响彻了廒子镇寂静的长街。文师扇脸上现出了笑容,因为来的人正是自京师里接了陆青眉东来的铁胆军师何倚绣一行。

何倚绣口里发出一声尖厉的呼哨,和着马嘶声跟车辕上两个年轻人急促的喝叫声。文师扇仰面,撮唇长啸,两相应和,气势如虹。逆境中的人,最盼的便是帮手跟朋友。他们几个自登州府舒自卷逃难开始便分了手,为了舒自卷的安危各自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到现在终于重新会合在一处了。

图亭南独眼一闪,跟陆零丁同时急速退却。他们两个都是善于见风使舵的人物,只要没有合适的出手机会,便先三十六计走为上。文师扇没有追,眼神陡然转向那车帘低垂的马车,心里一迭声地叫:"青眉、青眉、青眉……"可惜,车帘深垂,没有声音更不见陆青眉的身影。"军师,陆小姐已经接到了么?"他惴惴不安地叫了一声,生怕一路上陆青眉出什么事。

何倚绣飘下马来,双手已经将文师扇的手紧紧握住,虎目中已经有了闪亮的泪光。文师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收回了胡思乱想的心,迎着何倚绣激动的脸道:"军师,一路风雨,你们辛苦了!""一切,都为了大人!"这句话,是这场无休止的战斗里唯一支撑着大家的斗志的顶梁柱。车辕上的唐堵跟唐截也黯然叹了一声,他们追想起舒自卷舒大人对待属下兄弟的种种的好处,深知这一众兄弟即使拼了性命也要维护舒自卷安危的决心。

"舒大人呢?"何倚绣关切地问。"大人他已经到达照日山庄,并且跟公孙庄主计划妥当,只待扶桑人到了便可以商议大计,以图卷土重来大业。"文师扇一面说,一面忍不住向车帘处又瞟了几眼道:"军师,陆小姐是此番大人千叮咛万嘱咐的重要人物……" "文先生,陆小姐已经安全接到了!"唐堵忍不住代何倚绣回答,而马车内的陆青眉也用两声低低的无力的咳嗽当做回答。文师扇的手开始颤抖,"军师,既然陆小姐平安无事,大人他……便放心了、放心了!一路上,定是非常辛苦了?"他当然知道自京师里诸葛先生府接应陆青眉出来决非易事。

何倚绣一笑,千难万险不必细说。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好男儿、好汉子,不会婆婆妈妈地说那些琐碎小事。"文先生,后面的追兵,我想也快到了。"这是何倚绣唯一担心的事。他们虽然在破败小亭暂时将冶艳的追击挡住,却深知冶艳的追踪功夫六扇门无双,很快将追着踪迹而来。

"后面是谁?"文师扇凝眉。"红颜四大名捕,冶艳冶庭迟。"何倚绣一想到冶艳的武功,便再也笑不出来,"还有……"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向文师扇耳朵边上凑了过去,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耳语给他。

"什么?"文师扇的眉皱得更紧。蓦地何倚绣右膝一提,咯地露出一截闪亮的短剑,直刺文师扇心窝。他脸颊上同时现出一个迷人的酒窝接着道:"有人要我杀你。"说了这六个字,膝盖上的短剑已经连刺了十九剑。文师扇的双手都被何倚绣握住,无法还击。他左边袖子里猛然一响,也滑出一柄绯红色的短剑来,以牙还牙,刺何倚绣右胁,剑气嘶嘶乱响。

他们自握手言欢,到急迫间动手,只不过几句话的工夫。唐堵跟唐截已经看得愣了,想不出舒自卷属下的这两位大哥为何突然要自相残杀。转瞬间,文、何二人贴身搏斗,谁都无法得手。呼的一声,何倚绣向后一跃,腰间铁扇一弹,向文师扇射出两枝精钢扇骨。文师扇弯腰闪避,同时大叫:"军师,难道你也投靠了权相不成?"何倚绣折扇一展,急促地二次冲上,似乎要以急促的杀招封住文师扇的嘴。而文师扇那一瞬间里想到的只是陆青眉的安危,"何军师反叛,会不会已经将陆青眉伤了?"心里一乱,步步后退,竟然无法敌得住何倚绣的这一轮暴雨般的突袭。

"文先生,我来助你!"唐堵已经看明白了局势,也发现了何倚绣的不对劲。他自车辕上长身立起,居高临下,双臂一展,发出四枚短箭,悄无声息地射向何倚绣后背。他知道自己的兄弟唐截也必定会同时出手,三个人要收拾何倚绣一人当是轻而易举的事。

唐截果然已经动手,一个轻巧的翻身,跃上马车篷顶。他右手里翻出一支四寸长的蓝色羽箭,喝了声:"杀!"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唐堵的后心,穿胸而出。血,汩汩地自唐堵的前胸流出,瞬间已经变成淡蓝色。那箭上淬了唐门剧毒,足见唐截下手之重,出手之狠。

"你……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两兄弟自反出唐门流浪江湖开始,一直到托庇在舒自卷门下,始终手足情深,息息相通。一句"为什么"已经代表了此刻唐堵悲伤、悲愤的心情,此时此刻,除了这句话,他无法说出更多。

唐截为了唐堵的心痛气息一窒:"我……我,我已经厌倦了江湖上的漂泊,这一次别人给了我机会,我一定要抓住……""啰唆什么?还不赶紧动手?"何倚绣在叫,他的武功比文师扇要低,虽然暂时在气势上压制住对方,却无法一鼓作气杀之。"刺。"唐截用力拔出蓝箭,唐堵惨叫着跌下马车。

廒子镇的长街上本就人迹稀少,见这边舞刀弄剑地杀人,仅有的几个探头探脑的乡下人也赶紧关门落户地躲了开去。冶艳已经到了,不过她潜伏在一处破败的牌坊后面,静静地观察这场突发的战斗。她只是一个人,所以任何时候都要谋定而后动,不可盲目冲杀出去。她在六扇门的时间已经不短,经历过的数不清的战斗也足以令她学到生存的要诀。

"战斗还仅仅是刚刚开始,"她作出了自己的判断,"图亭南一伙绝对不可能空手而退。那么,他们不径直赶去照日山庄关门捉人,却徘徊停留在廒子镇,到底作何打算?"当然,这件事也可以解释作"图亭南一伙计划只要控制陆青眉,便可以逼迫舒自卷就范"——舒自卷为了陆青眉,不惜杀十九公子,犯下滔天大罪,由此可见,他对陆青眉的情深几许。

"原来,在舒自卷心里,陆青眉要比沈镜花重要得多了!"冶艳虽没有经历过男女间的爱恋故事,却能自整个事件里推断到这一点,"舒自卷可以为了跟权相虚与委蛇、争取逃跑的时间而牺牲沈镜花,却不能忍受十九公子对陆青眉的挟持爱怜。从这点足以看出陆青眉对于舒自卷的重要性!"如此推论,也便可以合理解释,陆青眉以柔弱之躯,下毒迷昏嫣红,盗走"定海神针"这一反常举动。

"爱情的力量也着实伟大!"冶艳唇边挂着迷惘的笑,有时候,她实在很想尝尝爱情的滋味,"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能够驱使陆青眉为了舒自卷如此死心塌地?"她还需要等待下去,毕竟一切事态还没有水落石出。她等得及,她也有的是时间。

文师扇已经发出了"孤鹜指"和"落霞剑",可始终没有击退何倚绣。"可惜,舒大人看错了你!"在这时候,他对何倚绣之改变尚无法相信。昨日还是生死与共的好兄弟,一个战壕里的好战友,可转眼间便刀剑相向。

"至少,蔡相没有看错我!"何倚绣的神色并不轻松。他知道文师扇尚有"秋水刀"跟"长天笔"未发,"刀笔小吏"文师扇的四大绝技每一项都容不得半点马虎。"如此说,你真的把大人的恩情、把咱们兄弟的手足之情全部抛舍了么?"文师扇的神情变得凄厉。何倚绣用更疯狂的进攻作了最明确的回答。唐截料理了自己的哥哥,也急速地冲了过来。权势动人心,何倚绣正是用权相的空头许诺收买了唐截。

文师扇一急,右袖卷处,拇指、食指捏着一支两寸许的五彩毛笔,笔锋挺拔,斜刺何倚绣肩头、锁骨、咽喉。何倚绣折扇呼地一响,左右一分,已经自扇柄上拔了一柄亮银色铁钩出来,左钩右扇,勉力抗拒文师扇的"孤鹜指"、"落霞剑"、"长天笔". "江郎才尽,长天笔出",文师扇的笔法飘逸俊朗,连绵不绝,似一首洋洋洒洒的长诗。他本朝廷进士出身,因不满当今官官相护、搜刮穷凶极恶的丑恶现象,才避世而走,后来在师兄幕下做了一个不管事也不生事的文书角色。这"长天笔"一门武功便是他每日临池练笔、龙飞凤舞而悟出,将敌人当做一幅未曾污染过的上好七尺宣纸,无一处不可落笔、无一处不在自己笔意笼罩之下。

唐截呆了一呆,竟然发现文师扇指、剑、笔三种武功齐出,非但已经将局势牢牢控制,而且,自己想要为何倚绣帮手却无空隙可进。何倚绣的感觉要比唐截更强烈上百倍,他已经敌不住,更敌不过,所以他必须要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何倚绣以眼角余光一扫,猛然向二十步外一处残垣后退。那里梁头败落,衰草四起,但依稀可见昔日雕梁画栋的辉煌。唐截抖手发出二十余枚暗器,希望可以解何倚绣一时之围。他的手腕在破败小亭被冶艳踢折,旧伤未愈,勉强出手。毕竟何倚绣是他向上爬的指引人物,没有了何倚绣,他便白白牺牲了哥哥唐堵的性命了。

文师扇剑风一卷,已经迫退唐截,击落暗器,全力追击何倚绣。他受舒自卷重托,在廒子镇接应陆青眉一行,未料及何倚绣之变。他要擒住何倚绣,一同到舒自卷面前说个明白。

残垣后是更深更凌乱的断壁,何倚绣惶急的身影在一根圆柱旁猛然一闪便不见了。文师扇脚下毫不停顿,直扑过去。那根灰白色的两尺粗断柱陡然一斜,竟然对准文师扇的头顶砸倒下来。文师扇斜向一闪,蓦地,有一道闪亮的锋芒带着令人瞠目结舌的厉啸刺到他的面门。另有一人,袖里出刀,刀气冰一般的冷,斩向文师扇脚下。这两个人是隐藏在断柱之内的,他们的衣服跟灰白色的断柱一般颜色,急切间,文师扇并没有分清何处是人,何处是柱。

文师扇终于发出了他的"秋水刀".刀如秋水无言、无波,更无形。他的"秋水刀"只是一种刀意,或者是一种刀气,自左右腋下发出,化解了这突然出现的两名敌人的刀枪一击。

"好刀!"高瘦而倨傲的年轻人慨然叹道,他手里的链子枪用尽了十一个繁复变化才化解了"秋水刀"骤然一击。"果然……果然……好刀!"另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喘息着叹息道。同样是用刀,他隐藏在袖子中的短刀猥琐而诡谲,绝对无法跟文师扇堂堂正正的"秋水刀"相提并论。

文师扇四大绝技已经用尽,所以他顾不得追击敌人,飞身而退、落座,指、剑、笔、刀全都不见了。他突然感觉有一点点累,更有一点点担心:"青眉,你还好么?"他虽然担心,却不敢冲到马车上去掀开那方小小的车帘,生怕自己最关切的人有什么意外。隔着车帘,最起码他心里还存着一份希望,还会为了这份希望去拼杀。"如果青眉已经发生了意外的话,我……我……我对得起师兄么?"他到这时候还不肯承认自己是为了陆青眉、而非单纯为了舒自卷的大业而奔走。

何倚绣重新现身的时候,那两个年轻人紧随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文师扇打量着那两个年轻人,神色突然有一点点惶急的变化,"如果我没有猜错,两位可是京师天牢'活阎罗'索凌迟大人的弟子?"他在京师时,曾经见识过索凌迟的手段,对这两个年轻人似乎也有些印象。

"何去!"高瘦提枪的年轻人倨傲地回答,似乎能够叫这个名字是一件世界上最值得骄傲的事。"何从。"面色清秀的年轻人微笑着回答,自现身、出刀时起,他脸上始终带着谦和的笑容,甚至还掺杂着一丝女孩子的羞涩。

"暴虎冯河瞠目枪?寂寞嫦娥广袖刀?"文师扇的肩头微微开始颤抖,他的目光转向何倚绣道:"军师,原来你早就联络了权相门下在这里埋伏,你可真真愧对了舒大人对你的信任和栽培。"他痛心疾首,为自己更为了受到隐瞒欺骗的舒自卷。

"你忘记了么?"何倚绣淡淡地回答,唇边挂着一丝讥笑,"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何'字!"何去、何从一起笑了起来,何从道:"他,一直是我们最亲的大哥,也是相爷埋伏在舒自卷身边的卧底。"何去接口道:"舒自卷给美色遮蔽了双眼,也怪不得要失势而逃了!"他恶狠狠地向黑色马车望了望,想到陆青眉的美丽容颜,忍不住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文师扇苦笑,的确,他早就应该注意到这一点的。"天水州深仇大恨何家"也是武林中大家族,何倚绣的银钩、何去的链子枪、何从的袖中刀都是出自这个门派。"青眉,此事当如何处之?"其实,埋伏的又何止这数人而已?"独眼鬼捕"图亭南跟"零丁刀"陆零丁重新出现,形成铁壁合围之势。

"这一次,看来我是插翅难逃了?"文师扇苦笑更深,倜傥洒脱之气已经尽褪。"文兄,此刻回头还来得及!"图亭南独眼带笑,"你是舒自卷埋伏的最后一步棋子,如果你也能顺应天意倒戈而攻,则舒自卷气数必尽。将来相爷论功行赏,也能算你一份重重的功劳。"图亭南见识过了文师扇的四大绝技,不愿再跟他动手过招,只希望好言好语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来。

"我还有别的选择么?"文师扇仰面长叹。"你没有别的选择!"高瘦的何去冷冷地回答。仍旧匿藏暗处的冶艳也为文师扇自问:"面对敌人六大高手的合围,文师扇该如何处之?"图亭南说得没错,现在舒自卷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如果像文师扇这样的亲信都反叛的话,对他的打击必定是雪上加霜。

文师扇逃不了,而且他根本没有想到过独自逃命。他只关心陆青眉的安危,甚至想到即使牺牲自己,也要保得陆青眉的性命安全。"只是,如何才能救青眉得脱?" "客官,面来了,面来了!"小二端着一碗面,低着头自后堂快步跑了出来,一股浓烈的牛肉香味直钻进战斗双方每一个人的鼻子里。这的确是一碗好面,雪白的面条上铺着一层薄如宣纸、鲜明透亮的酱牛肉,衬着绿色的香菜叶子跟鲜红的辣椒丝,越发勾人胃口。

"好面!好香!"文师扇油然赞叹。强敌环伺,他犹有心情欣赏一碗面,这份镇定让几十丈外的冶艳忍不住心里先赞叹了一声。而当她看到那个面目呆滞、脚步虚浮的店小二时,先是心头一沉,接着瞪大了眼睛仔细盯住了那个人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客官,我们店里的面是最好的,真的,我从来都不会骗人!"店小二垂着头,不安地用两手卷着衣角。

"各位,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先坐下来吃碗面如何?"文师扇抬头,脸上带着淡然恬静的笑。他虽然没有向那辆黑色的马车看上一眼,但全部心思、全部注意力其实都在那马车上、车帘下。偏偏那拉车的健马一声不响地静静地立着,车帘后面也没有一点儿动静。

何倚绣突然叹了口气:"文先生,有句话不知你愿不愿意听?"他踏前一步,左钩右扇,全神戒备,但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无比诚挚。"何军师,有话请讲。"文师扇面对昔日的同僚,今日之劲敌,脸上的笑更深。

"舒大人今日已是穷途末路,你又何苦白白陪着他受苦送命?"何倚绣似乎心有所感,声音也变得黯然,"东海茫茫,他就算逃得了今日一劫,他日龙颜震怒,大军东来,他又如何能抗拒得了?"何去接口道:"舒自卷杀了十九公子,早晚也是死路一条。而且如今他又撕毁了跟蔡相之间的君子协定,非但皇上容不得他,蔡相更要斩之而后快,你跟了他,能有一点儿好么?"他脚下横向里连环三步,已经把文师扇的退路封住。

"不错!不错。这一劫的确很难解……"文师扇垂眼,看着眼前的面,把手向怀中一探。图亭南立刻大叫:"大家小心!"合围的六人一凛,极力提防文师扇陡然发难。不料,文师扇的手重新拿出来的时候,手上多的只是一个织锦绣花的小小钱袋,沉甸甸的约摸有十几两银子。他向合围的六人望了望,禁不住莞尔一笑,向那店小二道:"小兄弟,这些钱都送给你。" "啊?"店小二愣了,赶紧摆着手,结结巴巴地回答,"大爷,您……您这么多银子,小人不敢要……真的……不敢要!"他灰黄色的脸上露出了惊骇的表情。

文师扇拖了店小二的右手过来,把银子重重地放在他的手上道:"你看,我马上就要死了。钱,对我已经不再重要。能在死前吃上这么一碗香喷喷的牛肉面,也不枉经过廒子镇这一回。"他向那风中抖动的"马回回面馆"招牌望望,笑容有些冷,更有些寂寞。

"大爷,您……您,要不我把这些银子都替您存在柜台上,等您老下次来的时候……""下次?他还有下一次么?"何去紧了紧手中链子枪,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其余四人哈哈大笑,似乎在笑这乡巴佬的无知。只有何从的脸上带着狐疑的微笑,瞪着那店小二略带肮脏的手。

"他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没有下一次了!"文师扇认真地对店小二说。"爷……"店小二的嘴唇颤动了两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文师扇低声问道。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困在这么一个荒野小镇,埋骨于此。

"小人叫……小人叫狗儿……"店小二的话招来何去更嚣张的笑声。文师扇叹道:"狗儿,我文师扇临死前能认识你这么一个一碗面的朋友足矣!"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开始吃面。像他那样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如此粗鲁吃法平生当是第一次。

"爷……"狗儿待文师扇一口气把面吃完,再将空碗放下才道,"厨房里还有面汤,我给您盛一碗去?""嘿,文兄,难道为了一碗面就要让我们兄弟在这里干等着么?"图亭南的铁尺虽仍在腰间,但气势迫人。"要生还是要死,兄弟我等您一句话了!""生?去给权相做爪牙?如此生法,你们做得,我却做不得!"文师扇的声音开始变得冷漠。

何去一个错步,踏到正向店里走去的狗儿身后,手中链子枪哗啦一响,朝狗儿腰间刺下。斩草务必除根,何去熟谙这个道理。

"休要伤他!"文师扇大喝,刀、笔、剑、指四大绝技齐出,可惜对方剩余五人,同时动手,接下了他奋力一击。瞬息之间,何倚绣的银钩铁扇,翻卷着扑击过来,缠住了文师扇的"长天笔"、"孤鹜指".图亭南挡住了"落霞剑",见隙进击,铁尺霍霍,尽是杀招。唐截跟何从两个拦住了两道澎湃但无形的"秋水刀".只有陆零丁,刀已在手,却不发力,只待觑到敌人空当方肯出手立功。

何去万没想到,自己的链子枪竟然走空。狗儿待枪尖已然沾到了腰带,蓦地身体一个轮转,闪过枪尖,变成跟何去面对面的情势。"咦?"何去一怔,料不到这乡巴佬身手竟然如此敏捷。

"大哥,当心!"何从在战阵中得暇大叫,却已经太晚。狗儿的左腿快捷无比地一个蹲身扫堂腿,带着呼啸的风声杀到。何去拔地而起,躲过这一腿,猛抬眼,对方右脚已经噩梦一般踏到胸前。"啊!"何去怪叫着倒翻出去,虽然卸去了一半力道,但胸口一热,哇地吐了一大口鲜血。

"大哥!"何从奔过来,双臂一张,把半空落下的何去接住。"好……你好……"何去一张口,再吐出一口血,脸色已经变得苍白无比。他犹然心有不甘地指着狗儿,喘息着说不出话来。

"如此腿法?北腿……你是北腿叶踢狗!"何从叫了出来。他刚才一直在怀疑这个乡巴佬是经过易容的,可惜却没有完全肯定自己的判断,以致大哥中计。

战斗中的人呼地一停。图亭南铁尺横胸喝道:"你到底是谁?干什么装神弄鬼的!"狗儿右手向脸上一抹,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女孩子的脸。图亭南向后退了一步,他是六扇门老字辈的人物,当然认得出对方正是自京师里突然销声匿迹的"北腿"叶踢狗。

"是我,又怎么样?"叶踢狗眯着修长的丹凤眼微微笑着。她的腰肢纤细,即使裹在那身油腻的店小二衣衫里,仍然风姿绰约,威势凛然。文师扇陡然间有了精神,"叶……菊枝公主,您终于、终于……舒大人一直在盼着您!"叶踢狗将那袋银子交还给文师扇道:"文先生,辛苦了!"图亭南苦笑着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叶踢狗终于又重出江湖了。"事到如今,他仍然心存幻想,希望铁帽子王秦天罗能够及时赶到,有他的熟铜锏,大概可以抵挡住叶踢狗鬼神变幻的双腿。"可秦大人呢?为何还没有来?"何倚绣振扇长啸:"大家一起上,杀了这两个人,相爷必定重重有赏!"他既然安心反叛,最盼的便是将舒自卷一派斩草除根,不留一点儿燎原之火。今日不能斩杀文师扇,他日必会累及自身安危。他跟叶踢狗此刻相距不过一丈,铁扇一指,堪堪到了叶踢狗额头。他左手银钩悄无声息地翻卷出来,划向叶踢狗腰间。

他的那声大喝,响应的只有末路的唐截。唐截其实跟何倚绣一般心思,他已经背叛了蜀中唐门,再反叛了舒自卷,归降在权相门下。若舒自卷卷土重来,岂能容他?更重要的是,他无名无势,朝中也没有靠山,只能奋力向前,立些微末之功,以博权相垂青。他左手暗器紧随在何倚绣扇底而飞,同时间,右手间射出四点寒星,截击文师扇。

图亭南、陆零丁跟抱着何去的何从,在何倚绣与唐截出手的刹那,所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逃!文师扇的四大绝技,再加上叶踢狗的腿,他们肯定敌不住。打不过就跑,并非是一件丢人的事。他们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靠山可以卷土重来……

5 菊枝公主

叶踢狗倏地一进,贴着何倚绣的扇影冲了过去,右腿一提,脚幻莲花,一招已经踢杀唐截。唐截下身要害处中了叶踢狗的"八拜莲花腿"连环八击,后退九步踉踉跄跄地仰面倒地。他没有见过叶踢狗,但此前也在京师里听闻过北腿威名,一照面即身死,也算死得心服口服。

"好毒辣、好阴损的腿法!"文师扇避开了唐截的暗器,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叶踢狗这样细腰长目的美丽女孩子,出脚之毒辣,是他平生所鲜见的。同时,他也在担心:"武功如此毒辣的女孩子,只怕心地也善良不到哪里去……师兄跟她合作,恐怕……"他这一分神,也就给了何倚绣一个宝贵的机会。

何倚绣怒飞,眨眼间已经冲上了马车。文师扇大喝:"住手!"也紧跟着追至,却迫于何倚绣高举的铁扇而硬生生将脚步止住。铁扇无情,一扇斩下,恐怕车帘后面的人决不可能幸免。叶踢狗也追了过来,冷笑着道:"何军师,这是你最后一招么?"她迅速左右扫了一眼,已经把何倚绣的所有退路计算清楚。

"大家都是明白人,车里是舒自卷最爱的女孩子,如果我杀了她,恐怕两位无论如何都在舒自卷面前交代不过去吧?"何倚绣奸笑,每一次他发现自己已经占据了事态的主动时,都会有这种得意的笑。只是以前迫于形势,只能在心地里暗笑;现在不同,他已经暴露出了本来面目,如何笑都不再是一件有负担的事情了。

"嘿,陆青眉是舒自卷的女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叶踢狗仰面笑笑,"你要斩尽管斩下去好了!不过我能保证你杀了她之后逃不过三十丈之外。"她的丹凤眼斜斜地吊起来,显得满不在乎。她腿上功夫江北无双,所以,才在武林中博了个"北腿"之名。可惜,那都是她退出中原之前的事了。

何倚绣晃了晃左手的银钩,思索了一会儿,道:"咱们来做个交易如何?"文师扇极力压制住自己心里的焦虑和不安道:"何军师,什么交易?"事到危急关头,车里的陆青眉竟然仍没有发出声音,这更令他担心万分。

何倚绣知道自己已经拿到了"定海神针",也就有了在权相面前讨官的资本。所以,他现在求的只不过是全身而退而已。"文先生、叶姑娘,一命换一命,我交出陆小姐,二位便放手让我走,如何?"他对舒自卷一案已没了兴趣,后悔东行这一遭:不如就在京师里把"定海神针"交给蔡相,然后求个舒舒服服的官职,老老实实地做自己的朝廷小官好了。

其实,他东来一行,也是为了彻底剿灭舒自卷一党,立一个更大、更完美的功劳,取悦于权相。可惜,事与愿违,叶踢狗凭空杀到,破坏了他的完美计划。

叶踢狗耸了耸肩膀道:"哼哼,你的命有这么值钱么?"文师扇叹息道:"好吧!到底大家是同僚一场。下次见面,可就是刀剑无情了。"他关心陆青眉的安危,当然恨不得何倚绣赶紧离开。"那好,两位请后退十步,我便放手离开!"何倚绣曾是舒自卷帐前军师,自然心思缜密,凡事都考虑得更完善。

叶踢狗跟文师扇对望了一眼,齐齐向后退了十步。何倚绣呵呵一笑,向后一个倒翻,急速向西北漠野后退。只是这一瞬间,他铁扇里嗖嗖嗖三声,射出三支尺许长的精钢扇骨,直穿入车帘后面。按照他的想法,如果能一招射中陆青眉,叶踢狗跟文师扇必定会先忙于救人,顾不得追击自己。

"你……"文师扇急扑上去,但他的身形再快,又怎么及得上扇骨之速度?何倚绣后翻之势未尽,指尖一弹,又将一颗核桃大小的黑色弹丸射入车中。

"当心,是雷震子!"叶踢狗眼尖,已经狂喝出来。雷震子是江南霹雳堂的主要火器之一,虽然只有核桃大小的体积,其爆炸威力却足以将一座七层宝塔夷为平地。文师扇去势不减。前路再危险,也挡不住他为了陆青眉而不惜牺牲一切的决心。

车帘一动,射入的扇骨陡然倒回,全部反击入何倚绣的后背。"嗤嗤嗤!"一连三声,紧接着何倚绣一声惨叫,以更为不可思议的速度逃遁入乱树丛中。"小叶子!"有个清脆的声音自轿中响起,那颗黑乎乎的雷震子飞了出来。叶踢狗听了那声喝叫,脸上突然有了笑容,身形飘飞而起,双脚连环急起,左足一挑,将雷震子挑起在半空,右脚横扫,将这雷震子向何倚绣消失的方向踢了过去。"轰!"雷震子刚刚飞出四丈已然猛烈地爆炸开来,火光闪过之后,爆炸直震得地皮都微微发颤。

"陆小姐……"文师扇已经扑到马车前。他虽然不知道这变故是如何产生的,却知道车中那叫声绝对不是出自陆青眉之口。虽然三年不见,可陆青眉的声音他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她没事。"车帘卷起,露出一张年轻而神情刚毅的女孩子的脸。她跃下来,向叶踢狗笑道:"小叶子,咱们又见面了!"正是潜伏在侧的冶艳。

"呵呵,小艳子,这一次幸亏有你,否则……"叶踢狗虽然脸上带笑,额上已经有了晶亮的汗珠。她可不想陆青眉这么快就被雷震子炸成碎片,毕竟,她跟舒自卷的合作才刚刚开始呢!

"小艳子"和"小叶子"这两个名字,是她跟冶艳昔日在京师时最亲密的称呼,除了她们两个之外,决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两个女孩子自京师百忍堂一战、联手除了百忍堂主于风雷,分别之后重新相逢在一起,欢愉之情溢于言表,握着手抱在一起。她们的友谊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有丝毫减退。

文师扇愣住,激战中,他对于冶艳悄悄潜入马车内毫无察觉。陆青眉的脸终于露出来,在朝阳映衬之下,犹自显得苍白无力,眉尖也不住地轻轻颤抖。"陆小姐,舒大人差遣我来迎接您!"文师扇的声音莫名其妙地开始变得干涩。

"自卷他、他一向好么?"陆青眉低声咳嗽着。咳嗽,是她一生不能断除的病,就像她对舒自卷无法泯灭的爱恋一般。"这种病、这般痛,也许到了生命尽了的那天,也就不会再有了吧!"陆青眉的咳嗽声像数支尖利的刺直扎在文师扇心里。他在江湖,受过的千百次伤、经过的千百次风雨病痛,却都不及陆青眉的咳嗽更令他牵肠扯肺地疼。"舒大人一切安好,在老拳跟小曲的陪同下,已经在照日山庄等候小姐,只盼小姐早日到达团聚。"文师扇感觉似乎有一大团棉花正堵在喉咙里,憋得喘不过气来。他眼见陆青眉的三寸金莲正颤颤地踏在车辕上,绣鞋上的两朵怒放的牡丹栩栩如生,这一瞬间的感受如在梦里一般。

"那就好,那就好……"陆青眉的咳嗽越发得重了。她睡得极少,对舒自卷日夜挂怀,再加上一路马车的颠簸,令她本就虚弱的体质已经无以为继。再也没有什么比舒自卷平安的消息对她更为安慰了,毕竟,这一生她只爱过这一人,也只能爱这一人。舒自卷,是她一生伤痛的根源。

何倚绣逃到了河边,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令他一阵阵不住地晕眩。"血,我的血流得太多了,如果不能尽快止住流血,恐怕我的命也要到此为止了!"他还不想死,毕竟,未来还有大好的前程等待着他。冶艳反击回来的扇骨已经深深地插入了他背上,直贯入脊椎中。何倚绣倚着一株即将吐出新绿的杏树喘了口气,也辨别了一下方向,河水来的方向应该是百尺瀑一带。他站着,听着那边传来的隆隆的瀑布拍击山崖的声音决不停息地传入耳中,禁不住苦笑:"受这样的伤,值得么?"到了这个时候,他还不承认是自己的出手太过阴险了。其实,他在舒自卷身边卧底这么多年,隐忍这么多年,只为一个出头之日。"天水州深仇大恨"何家弟子,最擅长的卧底、奸细、下毒、反叛这几样本领,何倚绣全部精通。现在,他唯一的遗憾便是没有当场斩杀文师扇,把这场戏一直演到照日山庄去,将舒自卷余党一网打尽。

"可惜,可惜,天不助我!"他知道权相一直对大宋朝东海军事防卫有所图谋,并且对海外的扶桑、高丽诸小国虎视眈眈。他感到可惜的是没能把这天大的功劳全部据为己有,在权相面前的功劳便打了个大大的折扣。"幸好,还有'定海神针'在手!总算没有一切落空!"他偷入诸葛先生府,接应下毒的陆青眉,这一切神不知鬼不觉,也是他平生的得意之作。

何倚绣刚刚想要探手于怀中,再看一眼"定海神针",面前突然移过来一个高大的影子,缓缓停留在了他的脚下。"哦?"他猛然抬头,打了个愣怔,马上转换成喜悦的笑,"秦大人,您已经到了?这下好了,文师扇跟北腿叶踢狗正在廒子镇一带。您到了,正好可以把他们一网成擒!"来的人正是满面淡金、身形傲岸的铁帽子王秦天罗,他一向喜欢独来独往,所以身边连一个侍卫都不带。"嗯?叶踢狗怎么会出现在廒子镇?"秦天罗严肃的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疑惑。他看了看自己淡金色的右掌,轻轻拍了拍胁下悬挂着的一对熟铜锏,然后慢悠悠地问:"你能确定那个人是北腿叶踢狗?"何倚绣眼睛眨了眨,再回忆起那个女孩子神鬼变幻的腿法,以及一招将唐截踢杀的狠辣,肯定地道:"秦大人,那的确是叶踢狗不假。除了她,谁还有如此了得的腿上功夫?" "嘿,腿上功夫了得的,现下里放着就有一个呢!"秦天罗的目光显得十分悠远而闲适,像一个游山玩水的闲客。他的衣着打扮也十分普通,毫无京师里一呼百应的铁帽子王的架子。如果不是他胁下的熟铜锏看上去十分扎眼的话,简直就是个丝毫不会引人注意的寻常江湖汉子。

"谁?"何倚绣转瞬又已经想通了,"大人说的是红颜四大名捕里的冶艳?"他一直在考虑,车帘下能够见招破招、反击扇骨的人到底是谁?而且那人喝叫时明显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再加上对方能够飞脚踢出雷震子——这份临危不惧、挥洒自如的仪态,岂是寻常女子能做得到的?"莫非,那车帘后面隐藏的是冶艳冶庭迟?可她又是什么时候藏匿在车中的呢?"何倚绣心思连转,马上又想到自己偷入诸葛先生府,接应陆青眉之行如此顺利,难道这是诸葛先生故意做好的安排?他脸上陡然现出沮丧之色,单单论用计、破计,他已经输了诸葛先生一筹。

秦天罗点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冶艳已经东来,而且目标绝对对准的是照日山庄。"照日山庄是东海向京师联络的咽喉要道,也是东海附近啸聚时日最长的江湖势力之一。权相看准了照日山庄,其他各派势力又岂会袖手?

"幸好,我已经取得了……"何倚绣用力咬了咬唇,把失口冒出的话咽回肚子里。他有"定海神针"在手,已经在扶桑宝藏这个传说里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进可跟舒自卷、叶踢狗谈条件,退可向权相蔡京一派端架子。可惜,他一生谨慎,竟然今日犯下祸从口出的大错。

"什么?"秦天罗淡金色的脸忽地起了一阵战栗,两腮的肌肉也凹凹凸凸地鼓了起来,变得甚是怕人,"你已经取得了什么?是'定海神针'还是'忘情水'?"所有东来之人,恐怕都是为了这两样东西而来,秦天罗更不例外。当日他不顾同门师兄妹之情,率众直捣青瓦台摘星楼,也有一大半原因是相信了"忘情水"被沈镜花独占的谣传。

"没有什么!"何倚绣背倚杏树,努力挺直了腰杆。他对即将来临的危险有先天性的敏感,此刻自秦天罗咄咄逼人的目光里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可惜,四面皆是密林杂草,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倚仗了。

秦天罗向前踏了一步,努力令自己的目光变得柔和一些道:"你的伤……不太要紧吧?"何倚绣脸上挤出自信的微笑:"还好,我还撑得住……"其实,他感觉晕眩一阵紧似一阵地迫来,如果不是背后这棵树起了大作用,他几乎马上就要扑倒。

"我来替你检查一下伤口,或许可以帮得了你!"何倚绣怔了怔,勉强答应:"谢谢秦大人,我……"秦天罗大步向前,转到何倚绣身后,见他身上汩汩的鲜血已经自背脊直流到脚后跟。"小何,你的伤好重,可能马上就得去找医生。"秦天罗叹了口气,他的话并没有夸大其词,全部是真话。

何倚绣晃了晃身子道:"大人,这附近似乎并无大夫郎中,甚至连个像样的村落都没有,我想我已经撑不住了,或许今天就是我的死期……"忍不住一阵穷途末路的黯然。

"小何,事到如今,看来,只有我能帮你了!"秦天罗的话里似乎藏着另外的意思,遮遮掩掩,吞吞吐吐。"大人,有什么话请照直说出来……"秦天罗猛然一掌,拍在那三支精钢扇骨上,哧的一声,扇骨洞穿了何倚绣的前胸。"啊啊!"何倚绣惨叫,只是脸上突然有了绝望的微笑。他踉跄着向前迈了一大步,转身对着秦天罗,"好,秦大人,你真的很好……" "小何!"秦天罗冷冷地笑道:"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或许我可以保你的命,否则的话……"他的笑带着邪气。血自何倚绣的前胸点点滴滴地落下,瞬间已经把河边的青石染红,然后又融进潺潺流水中。

"东西?东西?"何倚绣惨笑。他垂首望着胸前露出的扇骨,突然感到一阵惘然:"我真的要死了么?"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也永远成了镜花水月。他当然明白即使自己把"定海神针"交给秦天罗,对方接下来也必定是杀人灭口,根本不会保全自己的性命。"好,我交给你,我交给你!"他把右手轻轻伸入怀中摸索着。

"小何,别耍花样,否则……"秦天罗单掌横胸,面容冷肃。何倚绣的手停住,因为他发现自己珍藏的"定海神针"突然没了踪影。"哦!天哪,针?我的针?"他一惊,也一喜:"总算没能让秦天罗如愿以偿!可'定海神针'究竟去了哪里?"他摸索着握在手里的是一枚三棱透甲椎,这是他"天水州深仇大恨"何氏弟子的保命暗器,也是他们最隐秘的一击。

何倚绣低声道:"秦大人,这'定海神针'……"他故意沉吟着停住,嘴角也涌出鲜血,落在衣襟上,甚是惊人。秦天罗精神一振,"嗯?是'定海神针'?好,小何,你交给我,我保你的命!"何倚绣惨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秦天罗淡金色的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单看他正人君子的堂堂仪表,谁能想到他会做出这等以命要挟的事来?

"哧……"何倚绣三棱透甲椎出手,带着一道精彩的蓝色光芒射出。这是他最后一次出手,也是平生最惶急的一击。"砰!"秦天罗右掌发出"大开碑手",霸道无比地劈中了何倚绣顶门。"咔啦"连声,何倚绣全身骨骼尽被"大开碑手"劈碎,他一声不吭,软软地倒下来。他背叛兄弟朋友、背叛舒自卷待他的深情厚意,此刻反被别人算计,也真称得上是死有余辜。

"我不该……我真的不该背叛你……"他临死时又想起昔日在登州府时舒自卷爱护他、提携他的种种好处,文师扇等一干兄弟真心待他的肝胆相照的友情。"好悔……"这是他生命里最后吐出的两个字。

直到此时,秦天罗仰面翻身,那枚三寸许的三棱透甲椎带着血腥气擦过他的脖颈,刺地插入了何倚绣曾经倚靠过的杏树,连尾没入。秦天罗轻轻拍了拍手,冷笑道:"原来你们何氏弟子从来都学不会真心待人么?"他想到了跟随图亭南的何去、何从两个年轻人,心里也打了个愣怔:"再见面时,也须得提防他们两个几分了!"秦天罗仔细搜查了何倚绣全身,甚至每一个衣角、每一道衣服的褶皱,却根本没有"定海神针"的影子。"怎么会没有?"他以前出身于六扇门,对于"搜身查验"这种活儿绝对精到。如果何倚绣身上的确藏了什么的话,他绝对应该找得到。现在唯一的解释便是:"定海神针"已经被别人盗走。"是谁?"秦天罗的脸微微涨红。他杀了何倚绣,反倒是断了查找"定海神针"的线索。

"是谁?唐堵跟唐截全部身死,如果说还有谁能自京师里一路而来自何倚绣身边偷走'定海神针'的话,当然只能是陆青眉了。难道陆青眉那种柔弱无力是伪装出来的?她也是深藏不露的好手?"秦天罗这一刻受的挫折为平生之少见。他以心思缜密、运筹千里成名,并且有"单掌开碑手、八棱熟铜锏"相佐,一直是无往而不利。可在舒自卷这一案里,他竟然处处受挫,并且失去了一生深爱的师妹沈镜花……不过,如果这一切都作为取得"忘情水"跟"定海神针"的代价的话,他还是可以接受。

"照日山庄,所有的事都要在这里作个了断!"他向东面连绵的丘陵处望去。过了那片丘陵,便是东海照日山庄盘踞之处。他还有希望,因为舒自卷就在那里,扶桑来客也已如期到达。传说中的"忘情水"跟"定海神针"也可能会出现。"铁壁合围,全力擒之!"他已经向图亭南一伙下了令。这一次,再不可脱手了!

河水中陡然出现的缕缕血迹,令刚刚到达水边的瘦削的女孩子悚然停步。她向河水流来的百尺瀑方向望望,所有的东西都被曲折的河流两岸矮树衰草挡住,只能遥遥地听见一派流水跌落山崖的铿锵水声。"是谁的血?"她直起身,整了整背后小小的墨色包袱,回身叫道:"师父!"河边还有一人,散发于肩,胡须拉碴,正仰面把一个陈旧的紫铜酒壶凑近嘴边去。听了她的叫声,那人把酒壶放下,露出的正是京师天子驾前第一画师范大师那憔悴的脸:"怎么了?晚顾?"苏晚顾走回范大师身边,沉思着道:"或许在上游正有人格斗。"她再回头看那缕缕不绝的血迹,将河水染成一片怪异的图画。范大师把双手遮在耳朵上,向百尺瀑方向凝神谛听了一会儿,轻轻摇头:"没有特殊的动静。就算有格斗,也已经结束了。"两个人在树丛的阴影里沉静地站了一小会儿。苏晚顾突然道:"师父,也许咱们该向上游去看一看?此地已经接近照日山庄,任何事、任何人恐怕都会跟扶桑来的菊枝公主一派有关联。"她年轻的脸上带着跟年龄决不相称的冷漠与执著。

范大师双手用力握住酒壶,这扁扁的酒壶在他的指力下慢慢开始变形,待他的手重新放开时,紫铜酒壶上已经有了十个清晰的指痕。他抬头,已经做出了决定:"晚顾,你留在这里,我到上游去看看动静。"他伸手向身后林中指了指,接着道:"他们,是咱们最有力的筹码,必须要细心看护。"苏晚顾努力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师父,要去,咱们一起去!"有流血格斗的地方,必定暗藏着危险跟杀机。他们两个自扶桑岛一路逃到中原,再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名声事业,十几年来相依为命,这种患难中的感情已经胜过了一切。

"晚顾!"范大师神色里掠过一种难言的痛楚。他轻轻击掌,声音清晰地穿入林中。"哗、哗、哗……"随着一阵脚步声,一白一黑两个汉子走了出来,正是在京师里跟苏晚顾过招的"七十二旗"属下孙傲树跟薛骄树两个。只是他们现在步伐沉重,面容呆滞,除了机械地迈动脚步,浑身其他关节毫无反应。更为奇怪的是,每个人身上还负着一人。孙傲树在前,身上负的是一个锦衣束发的女子;薛骄树在后,趴在他肩膀上的是个五六岁的男孩子。这女子跟孩子正沉沉地睡着,毫无声息。

"啪!"范大师再次拍掌,嘴里用扶桑语低沉地喝了一声。孙傲树跟薛骄树在一丛灌木边停步。苏晚顾皱着眉看了看这两人——京师一战后,范大师以扶桑迷药将这两人制服,便成了自己的附庸奴仆,并且在孙、薛二人引导下,范大师顺利挟持了隋舞腰跟钿儿两个。"他们以后必定会对咱们有用!"范大师的意图更长远,孙、薛二人都跟东海帮派势力有断不开的渊源,对于他们两个反击菊枝公主的计划肯定大有帮助。

"师父!"苏晚顾再向溪流上游看看,她可不想带着这四个累赘冒险。"那好。"范大师突然出指,戳在孙傲树跟薛骄树软肋下,两个汉子立刻软倒在树丛里,给枯枝衰草遮盖住。范大师脸上出现了微笑,"晚顾,咱们去吧!"当先沿着溪流向上游踏进。任何时候,只要前面有危险,他总要走在前面。当年他自扶桑来时,已经答应了苏晚顾的母亲,也即是柳生将军的宠姬千秀氏——"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流血牺牲,都要保护这个女孩子的安危。"范大师是扶桑武林中重诺的好汉子,他答应下的事,就一定倾全力去做。

苏晚顾整了整背负着的包袱,紧紧跟在范大师身后。她的一生,只为"仇恨"两个字而活。在京师之时,虽然范大师以琴棋书画四艺授之,全力化解她心里的暴戾跟怨气,可惜收效甚微。

那时,秦天罗已经向照日山庄方向退走。所以,当范大师跟苏晚顾找到何倚绣时,只看到了这具已经冰冷的尸体。"是舒自卷的人?"范大师皱眉,他对铁胆军师何倚绣有很深的印象。

苏晚顾紧闭着唇蹲下身去,伸出右手在何倚绣头顶摸了摸,再掀开他已经被鲜血染尽的前胸衣服看了看,沉声道:"师父,他中的是'大开碑手',铁帽子王秦天罗已经来了!"她只能自何倚绣的伤势上看出是谁杀了他,却无法推断刚刚在这淙淙的水边发生的急转直下的谋杀事件。

"秦天罗杀了何倚绣?"范大师伸出右手细长的指甲弹了弹何倚绣胸前露出的三根精钢扇骨,铮铮作响。"可是,据资料显示,何倚绣身为'天水州深仇大恨'何氏弟子,明明已经被权相收买,为何又会死在同道中人秦天罗的手下?"他的眉也深皱着。"权相门下收罗的势力太杂,难免有时会受利益驱使,自相残杀。"苏晚顾合情合理地解释了这个问题。范大师一笑:"或许如此吧!既然秦天罗到了,咱们倒是应该小心应付才对!"苏晚顾直起身,她对已经死了的何倚绣早就没了兴趣。因为她自死者凌乱的衣裳上来看,杀他的人已经仔细搜查过死者身体,即便有什么具备价值的线索,可能也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师父,下一步,看来咱们只能寄希望于照日山庄的公孙化……"她截断了自己的话,因为时下之江湖,人人都是为利益、为前途而搏,谁还能固守着道义跟承诺生存?

"公孙化……"范大师沉吟。同为昔日柳生将军属下八大门徒,他跟公孙化也算当年浴血沙场的生死兄弟。"记得当日咱们漂洋过海而来的时候,公孙化还曾帮过手,并且说过,只要有用到他的地方,必定拼死相助……可惜,亲生兄弟姊妹都不能放心倚靠,又何谈十年未见的故人?"范大师对未来并无太大把握,毕竟,菊枝公主是柳生将军的正室夫人尾原氏所生的长女,并且数年来无论是在中原京师,还是于扶桑、高丽诸岛都取得了极高的威信。如果公孙化权衡利弊,必定会舍苏晚顾而取菊枝公主。

"要想凭借己方两人之力来扳倒菊枝公主,谈何容易?"范大师苦笑。"师父,扶桑千里沃野是我父亲柳生将军的属地。虽然父亲已经故去,可我身体里永远流淌着柳生家族的血,那里的臣民还等待着我去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杀了她,为我母亲报仇,然后咱们一起回归扶桑,开创柳生家族新的事业……"苏晚顾语声铿锵,她的生母受尽了将军夫人的折磨,含恨而殁,这个仇她是永远无法忘记的。她清丽的脸庞此刻已经被仇恨扭曲得变形。

"晚顾,可是将军夫人也已经随将军一起在快乐岛一战中被乱军杀死!这个仇或许不该算在菊枝公主头上?"范大师更希望看到的是柳生将军的两个女儿能携手团结,重振柳生家族声威。

"不,不!"苏晚顾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这个仇,像囚犯背上的烙印,永远……永远印在我的心上,永远无法抹除,除非、除非把欺凌过我母亲的人以及跟她有任何关系的后代全部斩杀,才能让我安心,更让我九泉下的母亲安心!"她清楚记得小时候的事:一次暴雪过后,自己跟母亲千秀氏蜷缩在没有炉火的小屋里依偎着取暖。将军夫人尾原氏带着几个健壮的女奴闯进来,呵斥着母亲的名字,叫她到外面冰天雪地里凿开河面上厚厚的冰层汲水洗衣。年幼的晚顾哭哑了嗓子,却得不到凶巴巴的尾原氏一丝同情,她的泪水一直把盖在肩膀上的毯子都打湿了。当母亲很晚很晚回到小屋的时候,两只手都被河水冻得赤红……

"母亲……"苏晚顾一想到那时的情景,泪水陡然扑簌簌地落下,一如当年冰天雪地里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儿。"晚顾!"范大师心疼地叫了一声,他理解苏晚顾的心思,并且也不止一次地听她讲过那时的往事。"你不要太难过,毕竟那些伤心的事已经成了过去……" "师父,我忘不掉!我忘不掉!"苏晚顾的声音感伤而凄厉,"那一晚,我握着母亲冰冷的手,发誓将来有一天我学会了绝顶武功,一定要回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可惜,我还没有实现自己的誓言,母亲就永远离我而去了……"她仰面望着青天,顿足道,"尾原氏加给我母亲的凌辱,这一次,我一定要自柳生菊枝身上加倍讨还,告慰母亲在天之灵……"仇恨已经把她的心灵煎熬到沸腾的地步,忍了十年,十年磨剑,她的心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

"文先生,停了车先休息一会儿吧?"冶艳低声道。她回头看看神情恹恹的陆青眉,她眉眼低垂着,脸色也苍白得惊人,斜倚在车窗前,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

文师扇勒住了马缰,前面是一片小小的树林,一条缎带子般闪亮的溪流正绕过树林,向远处百尺瀑方向奔流过去,然后跌落山崖,化成美丽的水景。他回头望了望卷起的车帘内萎靡不振的陆青眉,拿起车辕上挂着的水囊,向河边走去。

"小艳子,我有话要问你!"叶踢狗跳下车,拉着冶艳的衣袖仰面笑道。"咱们去那边树林谈谈?"冶艳也笑起来:"好吧,我也正巧有事跟你说。"她们两个携着手,直走入树林里。地下的枯草正孕育着新芽,只待一阵春风来时便会吐放新绿。叶踢狗突然心有所感,低低地叹了口气。林中有棵歪脖子树横斜着,叶踢狗轻轻一跃,正坐在大树枝丫上。

冶艳仰面看她,见她白皙的脸庞微微扬起,树林间斑驳的阳光照着她年轻细腻的肌肤。叶踢狗的头发又黑又长,此刻用一只光闪闪的金环紧紧束着,乖巧地披在后背。叶踢狗穿的是双紫鲨皮快靴,靴尖上垂着两个黑色的细小绒球,上面早就沾染了许多征尘。

冶艳油然记起,当年两人在京师长街搏杀百忍堂主于风雷一战时的情景,那时两个人还都年轻,还都没有添上这么多风雨心思……"小叶子,你变了!"冶艳由衷地道,她眯缝着眼睛望着叶踢狗,觉察得出对方心里藏着的淡淡的忧虑。

"哦?我变了么?"叶踢狗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这一瞬间,冶艳竟然在她年轻的眉目间发现了几道细长的鱼尾纹,感慨道:"你看,你竟然已经有了皱纹……"叶踢狗抬手,用修长的手指抚摸着眼角皱纹,摇摇头道:"回扶桑这两年,无一日不在为解救柳生家族的臣民而忙碌操劳,如何不老?"冶艳默然,扶桑岛上的内忧外患,她自诸葛先生的邸报上也能了解一二。隔了一会儿,冶艳再开口道:"小叶子,如果在扶桑岛上不开心,还是再回到京师来吧?"诸葛先生对叶踢狗印象极佳,倒是很想把她也吸收加入红颜四大名捕中。如果真能成行,则诸葛麾下便成了"红颜五大名捕",倒也真是一段京师六扇门的佳话。

叶踢狗摇头:"小艳子,你是六扇门的人,只懂得擒抓坏人,匡扶正义,为大宋天子的江山而尽力,国家兴亡的事你懂得太少了。我走不开,柳生家族属下那些臣民也离不开我……"冶艳微笑道:"我虽然不懂国家兴亡的大道理,却知道人活着最重要的是开心。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生存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做捕快跟做国家君王,在冶艳眼里这两者并没有什么不同。在一个快乐的捕快跟一个整日抑郁的君王之间,她情愿选择前者。

6 落日山庄

文师扇将水囊在溪流里反复冲洗了四五遍,方盛满了清水,走回马车边,仰面叫道:"陆小姐,请您喝一点儿水吧!"陆青眉慢慢睁开了眼,未开口,先抑制不住地轻轻咳嗽着。她自袖中展出一方洁白的绢帕捂住嘴,苍白的脸现出一团淡淡的红晕,就连她的咳嗽也是柔弱无力的,仿佛整个人是纸做的,咳嗽到极厉害时,一不小心便会散了一般。

文师扇望着陆青眉跷着的尾指,指尖上一点凤仙花染就的朱红,心思忍不住恍惚起来。"文先生,到……到照日山庄还有多久的路程?"陆青眉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费力得让额头的青筋暴跳起来。她伸手接过了水囊,凑近嘴边轻轻喝了一小口便停住。

"哦……还有半日路程,天黑之前必定能赶得到!""那就好,那就好……"陆青眉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陆小姐,多喝一点儿水吧!我想舒大人他也肯定不喜欢看到您一路疲累的样子……"文师扇的心开始阵痛,在某些方面来说,他比舒自卷更关心陆青眉。

陆青眉吃力地笑了笑,似乎是文师扇提到"舒自卷"的名字时给了她一些精神上的力量。她用力喝了一大口水,把水囊还给了文师扇,又倚在车帘下沉沉地闭上了眼。

文师扇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全部咽在肚子里。他实在不忍心再打搅陆青眉,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安慰对方、援助对方,只能慢慢回到溪边,伏下身子喝了两口清亮亮的溪水。他把那个水囊用力抱在怀里,脸上突然露出了甜蜜的微笑。连日奔波,陆青眉的唇红已经淡得厉害,所以方才喝水时留在水囊上的唇印几乎看不出来。但文师扇抱着这个陆青眉沾过的水囊,似乎是把她整个的人都拥抱在怀,温暖万分。此时此刻,他已经浑然忘我,心里只有一个神思恍惚的陆青眉。

"你自东海而来,怎么会绕过照日山庄,来到了廒子镇?"这是冶艳的疑问。直觉告诉她,叶踢狗此行必定有其深意。叶踢狗微微一笑,反问道:"陆青眉盗走了'定海神针',你见了面非但不抓捕她,反倒跟她一路同行?这又是何道理?"两个人相视一笑,都觉得这种针锋相对的谈话根本不属于两个从前推心置腹的好朋友。"诸葛先生对于陆青眉盗针一事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他老人家本意,无论是'忘情水'还是'定海神针',都是属于扶桑的东西,最终的归属必定是在你手。你的为人,先生他老人家也极熟悉,相信你绝对不会利用这两件东西为非作歹,所以,才放手任她东来。至于舒自卷舒大人一方,则是由于权相所迫,才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弃官逃遁,情非得已,无损于大宋江山的安稳……"冶艳说的都是实情。陆青眉无辜,嫣红知道,诸葛先生也知道,所以这次绝对不想让她受到意外的伤害。死了一个沈镜花已经足够,没有人再值得为"忘情水"和"定海神针"送命。而且,诸葛先生对舒自卷还没有失去最后的希望……

"那为何诸葛先生还要派你东来?"叶踢狗凝眉再问。冶艳眉色一沉:"听说高丽王要借助扶桑宝藏一事兴风作浪,而且已经介入到这件事里来。先生派我前来,一大半心思倒是放在追查这一条线索而来。"高丽国虽然向大宋朝年年进贡,但图谋中原的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叶踢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伸手解开发上金环,让满头乌发瀑布一般飞泻下来。她低声道:"原来诸葛先生对于一切早就了然了……"神色间对于远在京师的诸葛先生景仰得五体投地。

"小叶子,你要如何做?"叶踢狗一笑:"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真话抑或是假话跟我都没有任何关系,我只希望在照日山庄一劫,大家都不要伤了青眉姐姐——她是嫣红姐姐的表姐,而且在本案中她是最无辜的一个人。小叶子,朋友一场,这是我对你最后的要求……"冶艳黯然,她想到摘星楼沈镜花的死,绝对不愿陆青眉再出什么意外了。"舒自卷,是个不祥的人,无论谁跟他沾上关系,都会受到莫名其妙的牵连……" "我答应你!"叶踢狗唇边有了笑意,"我绕路到廒子镇来,便是为了保全陆青眉的生命。毕竟,她虽然是局外人,却能时时左右舒自卷的情绪。要跟舒自卷合作,陆青眉必定能够成为我手里一击定乾坤的筹码,这一点,你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的。"她自东海登陆的目的便是接应到舒自卷之后,取得"忘情水"跟"定海神针",然后以舒自卷的号召力联络东海直到登州府这一海岸线的帮派人马,以此为基础,全力回攻扶桑,把反对柳生家族的异己一举铲除,重建扶桑岛上势力割据的新局面。她是柳生家族的传人,一出生起便肩负起这个重任,终生无法放弃。

冶艳拍了拍叶踢狗的手道:"小叶子,这是最后一次联手对敌了么?"叶踢狗抓住冶艳的手用力握住:"从今以后,无论天涯海角,咱们都是最亲最近的好姐妹,对不对?"两个女孩子同声大笑起来。前路风雨,只要有了休戚与共的好朋友、好姐妹,还有什么好怕的?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并不输于江湖豪客刀剑汉子们的兄弟情感,最起码,冶艳跟叶踢狗这两个武功路数相近的女孩子之间的友情是雷打不动,百年不变的。

夕阳西下,无力地笼罩着早春的照日山庄。这是京师通向东海的要冲,也是海边最有实力的组织之一,庄内收留聚集了许多被官府通缉的要犯,组成为一支良莠不齐的强大力量。环绕着山庄的是一条玉带般的护城河,成了照日山庄的天然防守屏障。血色大旗上写着"照日"两个飞扬大字,寓意照日山庄的威名光辉必将照到日出之地去。山庄的碉楼箭垛上到处可见警惕地四面瞭望的岗哨和巡逻兵,来来往往,秩序井然。

公孙化立在"照日山庄"的匾额下,气势昂然。他虽然已经近五十岁年纪,但腰杆依旧挺得标枪一般笔直,一双狮目也目光炯炯,咄咄逼人。

"庄主,本庄东西两面大道依旧静悄悄的没有动静,请庄主示下!"檐前有黑衣的家丁匆匆来报。

"咦?为什么还没到?"公孙化向客厅里望去,有个月白色衣衫的男人静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合着双眼,似乎已经睡了过去,只是,偶尔他的眉警觉地耸动一下,才显出这个人的卓尔不凡来。他背后,稳稳立着两个人,一脸沧桑的老拳跟精神抖擞的小曲。他们两个不知疲倦地守护着坐在椅子上的这个人——他,当然就是陆青眉心里一直牵挂的舒自卷。

"舒大人……"公孙化回到厅里,略微有些焦虑地叫了一声。他等的是菊枝公主跟铜琴、铁剑一行人,作为扶桑柳生将军的旧臣,一听到菊枝公主渡海而来的消息,他便令全庄上下严加防守,做好迎接她入庄的准备。

舒自卷缓缓摇了摇头,并没有睁开眼睛。他是今天照日山庄唯一的客人,也是菊枝公主的合作伙伴。所以,照日山庄就是他自己的家。

公孙化的虎眉振了两振,没有说什么,反手,将桌前那面薄薄的鸡蛋大小的金牌抓在手中。金牌上镌刻着流云图案,繁繁杂杂地围绕着"柳生"两个扶桑文字。公孙化握牌的手似乎在轻轻颤抖着——他当年接受了柳生将军的命令,秘密潜来中原,创建了照日山庄这么大的一片基业。这里,是柳生将军的最后退路。可惜,将军没来得及启用这个秘密基地,便在乱军流矢中送了命。

金牌是舒自卷送达的。见金牌如见将军,公孙化知道,自己安逸稳定的生活已经到了尽头。他并不后悔,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他欠柳生将军的情,到了该报恩的时候了。

"咱们要做的便是……等待。等菊枝公主到了,才能展开下一步的行动!"舒自卷仍然镇定自如。他虽然失了势、丢了官、更被兄弟背叛、被权相追杀……可他的神态仍然不失镇边大将军的威严。有一种人天生就是百万大军的领袖人物,无论他们在其位或者不在其位,那种傲然独立的风格永远存在。舒自卷无疑便属于这种人,而且是这种人里的佼佼者。

公孙化也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忍耐了十年,一朝思动,澎湃的心再也无法有半刻安宁。毕竟,他在这山庄里已经娶妻生子,繁衍生息。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动荡,他身后这群人该置身于何地?风,卷动着檐前血色的大旗,像公孙化游移不定的心情。

"来了!"舒自卷眼睛倏地睁开。"呼!"一阵风过,有个灰衣服女孩子自檐前跃了下来,发上束着的金环闪闪发亮,只是神态间有淡淡的倦意。

"你来了……"舒自卷站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一路上辛苦了!"他相信这一次跟扶桑人的合作必定能扭转这一路之上的颓势,所以这个微笑完全是发自内心。

"你是?"公孙化惊疑着,他还不能完全确定面前这女孩子的身份。女孩子双手在胸前画了四五个奇怪的符号,然后用扶桑话叽里咕噜地说了很长的一段,语声低沉,面容严肃,似乎是在念一种奇怪的咒语。公孙化猛地双膝跪倒下去:"公孙化拜见菊枝公主……"他的声音因太过激动而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这女孩子便是扶桑菊枝公主,也就是昔日的中原人物"北腿"叶踢狗。她赶紧扶住公孙化:"公孙先生,您快请起,这一次咱们合力反攻回扶桑岛,一切还要多多倚仗你的部属力量。"叶踢狗对于昔日父亲的部属始终怀着钦佩和感激,只有失势逃难的人才能体会到逆境中的友情有多么珍贵、多么温暖。公孙化恭恭敬敬地站在叶踢狗身边,一如当年他对待柳生将军时的恭谨。

舒自卷道:"公主,为什么到得这么晚?难道路上又有变故发生?"他没有看到菊枝公主的两大侍卫铜琴跟铁剑,自然心生疑问。叶踢狗不去回答他的话,向厅外一指:"舒大人,我带了个人来,想必你大有兴趣!" "噢?是谁?"舒自卷一怔,就目前来看,他最感兴趣的是"忘情水"和"定海神针"."什么人会让我感兴趣?"厅外没有人,大门外突然有了一声马嘶。"那个人就在墙外,舒大人何不出去一见?"叶踢狗笑着,却始终不把谜底说破。

舒自卷踏出客厅,一跃出了大门,正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青石台阶下的官道上。车帘高高挑着,有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子正要扶着车门走出来,听到舒自卷的脚步声,猛然抬头,跟舒自卷四目相对。"青眉……"舒自卷低声叫起来,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卷!"陆青眉虚弱地叫着,过度的疲倦加上初见舒自卷的激动,一阵急促的晕眩袭上来,她向后缓缓地倒下去。"啊?"文师扇那时候正牵着马站在马车侧面,一见陆青眉要倒,下意识地便去搀扶。舒自卷风一般跃过来,抢先把陆青眉挽住,一迭声地叫:"青眉、青眉……" "咱们、咱们……终于又……在一起了!"陆青眉吃力地说完这句话,头一沉,昏倒过去。她太累了,终于支撑不下去。文师扇惶急地问:"大人,她怎么样?"他比舒自卷更关心陆青眉的安危,关心陆青眉更甚于对舒自卷的牵挂。舒自卷把手指搭在陆青眉腕脉上,凝神探查了一会儿道:"无大碍,只是过于疲倦。师扇,你怎么会跟菊枝公主一道前来?"他皱着眉,因为按照他的安排,当是铁胆军师何倚绣跟唐家兄弟接应陆青眉前来才对。

"何军师反叛、唐家兄弟自相残杀,幸亏有叶踢狗跟名捕冶艳相助……"一时间,这其中的变化却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明白。公孙化已经奔了出来道:"舒大人,咱们里面说话!"舒自卷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至少陆青眉到了,'定海神针'便已经入手。""合作"——他拿什么跟菊枝公主合作?"定海神针"无疑是其中最具威力的筹码。

天色正缓缓阴暗下来,舒自卷的脸也像天色般阴沉。"什么?青眉,'定海神针'竟然在何倚绣身上?"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