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无情18
温瑞安
靠天靠地靠老子,不算是好汉
诸葛先生道:"对。古往今来,劝人者无不自以为有理,但自以为有道理并不代表真理,也不等于一定是对。连大奸大恶的人,也莫不以为自己所作所为、所信所奉乃是正确的,但事实上自以为是却不一定是真知灼见。我也常常劝人,也知道为人处世,没有自己一套定见、一定原则,那是寸步难行的。可是,我在规劝他人接纳愚见之际,也一样战战兢兢地思忖:以对方的高明和修为,还用得我劝吗?我这样劝,到底是为了自己逞能好胜,谋私图利,还是真心为了对方好?其实,我是不是对的?听了我意见之后,影响究竟好还是坏?结果是不是正确的?对方该听不该听?该信不该信?我当说不当说?当劝不当劝?"他苦笑一下又道:"坦白说,有时我也有莫大的犹豫,相当的迷惘。"舒无戏哈哈笑道:"我就说你又何必自苦呢!所以我一向不劝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说着还安慰似的在诸葛小花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还相当不轻:要不是诸葛有一对铁肩膀,恐怕就像糙米饼一般碎了开来。
——但如果不是舒无戏,这种跟诸葛正我有过命交情的人,还有谁的手能拍上诸葛神侯的肩膀?
没有。
——就算有,也一定会付出代价,惨痛的代价。
诸葛也报以微笑:"话说回来,舒庄主也一样在做同样的事?"舒无戏"哦"了一声,道:"我只会左一句闪你老子的,右一声辣块妈妈……"他一面用诸葛先生给他的药丸捏碎敷在手心的小小血口子上,一面好像很享用、颇享受地道,"我才不把我的时间心力花在劝导人的身上。人,能学好的就学好,不学好的你教的再好也没用,就像走路一样,不真个摔倒过就学不会走路,但有的人摔过了走起路来还是歪歪斜斜的,你又奈他何!何况,有的人听了你的劝才走了运,但他得势后第一就是要宰掉劝他的人。我去他侬们个先人板板!"无情在旁点头道:"是的,就像《诗经》里的一首诗。"舒无戏马上挠腮抓头皮拍后脑勺子:"诗?这个……诗!?"这回轮到追命接道:"《公无渡河》?"无情点头:"是《公无渡河》。"追命一听,诗兴便陡发了,当下长吟道:"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公死。当奈公何。"这次却吟得甚为慨然自得。
无情道:"便是这首诗。" "怎么说?" 舒无戏听得似丈二金刚不但摸不着脑袋,连脚趾头也摸不着了,"那个公公年纪那么大了还去游泳淹死了吗?不是姓唐的吧?"唐乃子眼色一厉,叱了一声:"你找打!"凄凉王机警,凄然一笑,马上接过话题:"这两位小兄弟说的是咱们……如果不是情非得已,迫于无奈,我还真不愿意动手杀你……也好,但愿,能够寻着另辟蹊径的法子吧!我也实在不忍心再做这种事。成大事真的要牺牲那么大吗?苍天何忍哉!皇天何狠乎!" "说的是咱们?"郭九诚也一头雾水,"我没听懂,也想不通。"凄凉王淡淡地道:"有些人对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明知道是碰壁、出事、遇险、遭难,也得要去尝试、面对的,所以,虽然已劝告了'公'毋要渡河,可是'公'还是要去渡河,到头来'公'堕河而殁,劝的人又能对'公'做什么呢?"他的神容出现了一种罕有的光彩,那儿蕴有冷诮的热心,坚定的操守,以及寂天寞地的情怀。
诸葛先生一向内蕴的眼神,忽然绽出了一种很奇特的光芒。诸葛先生眼神并不凌厉,反而有点儿慈和,其实,他只是英华内敛,炉火纯青了。
一个人的眼神,最能透露他内心的真话,他真正的性情。有些人怒的时候眼里是笑的,有的人笑的时候眼里是伤心的;诸葛小花,通常竭力不在他眼里流露出他的真性情,所以反而最常呈现的是一种狡黠的智慧的光芒。
可是,就在这一刻,他的眼神里也不自觉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感情:敬重。
相知。
也有抗拒。
更明显的是惋惜之情。
"我明白。"诸葛先生几乎忍不住也要像舒无戏拍拍他肩膀似的,也去拍拍凄凉王的肩膀。可是他忍住了。因为他不知道凄凉王会不会误会。一旦误会了,因而反击或防备,那恐怕是非常可怕的激烈,也是激烈的非常可怕的——而且,连他自己也未必制得住、控制得来的!
"所以你在东北一出江湖,一下江南,前后就诛杀了朱勔、童贯身边的贪官恶奴三十二名,还一口气干了几件扭转时局的大案,一下子震住了蔡京六贼在民间的气焰孽行!当时东北'神枪会'人才济济,财雄势大,兵多将猛,却留也留不住你,朝廷治也治不住你,奸佞闻之丧胆,侠风为之大振,黑道为之尽敛。"诸葛先生把话说了下去,"之后,你因反新政过苛而意图刺杀王荆公,再因蔡京贪婪误国而行刺之,近日长孙厕身太保府,恐怕也枕戈待旦,别有所图吧?想来,'气量王'所作所为,也是一种'公竟渡河'吧?"凄凉王莞尔,吟道:"不过下两句就是:'渡河公死,当奈公何'了……"他摇头笑道,"下场堪虞呀!" "后会有期"雷肿忽啐道:"胡说!气量王之功业,当名垂万世,光耀四海,泽被苍生,福惠天下。"雷肿虽然看似鲁莽暴烈,事实上也曾出身于仕途,一度落籍刑部,曾掌大理寺刑狱,因结怨太多、杀戮太重,后来遭弹劾丢官,终于还是为"六分半堂"卖命,然后跟随在"凄凉王"身边,不舍不去。他当然希望凄凉王大志能酬,永垂不朽。
凄凉王不以为意,道:"行大事者本就不顾虑自身安危。自己顾虑越多,就越不能为天下苍生着想。先生所说的那些案子,有些也确令我平生久恨恨未消,不无遗憾,更深感遗恨。"说着,他的目光更有凄然落寞之意,不自觉地望向无情。
诸葛小花心中一凛,马上把话题接了过去,道:"只有死人才不犯错,人谁无过。气量王本来就是皇裔、王侯,但长孙阁下却视富贵为浮云,胆敢到江湖上闯一番事业,这气概可不是人人能学的。错不要紧,错的存在就是要辨别出什么是对的,但只要莫再往一条错的路向一路错下去才是切要的。"他把话说得语重心长。
长孙笑了:"人说诸葛先生武功无敌,枪法第一,智计无双……我却认为他最大的特长是:能把反对者都变成同路人。"他笑吟吟地道,"这点很不容易。这点最难得。这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至于离开山东神枪会,那也不算什么,那时,'大口孙家'已派系各拥山头,尔虞我诈,党同伐异,内斗不绝了。我不喜欢。我认为,男儿志在天下,要流流自己的血,要挥挥自己的汗,自己的仇人自己杀,自己的恩怨自己还,自己的祸患自己扛,自己的事情自己担。靠天靠地靠老子,不算是好汉;靠势靠钱靠靠山,赢了不好看。"凄凉王一气说得甚顺,反过来问诸葛说,"你也不是一样!"他摇摇首,目中流露了与诸葛先生看他时几乎同样的神色。
——至少,有一种是完全同样的:惋惜之情。
"你还在劝,还在谏,还在尽一份士大夫的宏愿。可是,你劝的,谏的,正在'公竟渡河',万一'渡河公死',连累的,可是天下老百姓,万民福祉,还是不如我……嘿嘿,"凄凉王目中闪过了狠色,"你和你的门人是墨、儒、道的结合,这三家一旦成功地结合上了,就是侠。"他笑了又道,"你仍在'公无渡河',你劝的人正'公竟渡河',而家国社稷,却正在'堕河公死',我们呢?却在'当奈公何'!"掩藏不了的,是他眼神的无奈和惆怅,当中,还夹杂了一分杀气!
二。不忍心就是一种狠心
诸葛先生叹了一声,道:"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就一定对,也没有认为大家一定得跟着我走。我是在渡河,而且是深一步浅一步,摸着石头把住桩地渡,万一渡不了,给洪水冲走,给大河淹个肚皮朝天的,那也是我活该。不过,我要是渡得了河,那就是摸出一条路了,那就可以搭桥拉索,后人可好走多了。但这河,我不得不渡,因为不是我要过河,而是很多人都热切地找一条可行的路过对岸去!"凄凉王摇摇头,道:"可是,你是武林宗师,又是自在门最有号召力的人,在朝廷殿堂、黑白两道、天子跟前,都有影响力,万一你渡不了,很多跟着你走的人都一齐淹个没顶,你可是误了人了。"大石公马上道:"我们自己要诸葛拉着我们走,不然早就沉到江底喂王八了,万一渡不了遇急流,怨得谁来?"舒无戏咕哝道:"你只会说人家,跟你也没好处。放着个大好'神枪会'不好好整治,现在东北大口孙家已互相倾轧,恶人横行,声名败坏,而你却溜来京师,见一个杀一个,杀到头来,你还是杀不着。对头人活得逍遥,大恶人继续横行,你却浪费了光阴,枉费忠心跟随你的人为你操劳。我操他个舒大坑的!你会劝人不会劝己!"唐乃子一愣,道:"什么坑?"追命向无情挤了一下眼。
无情马上回话:"是人名。是一位御封大将军;沙场杀敌无算,领功回京时,因功高而一日连降八次,本要谪官贬放南海,世叔力保,现在'自在门'当护法。"唐乃子冷哼一声:"这名字好难听。好好一个人,却叫一个坑!"却不知何处,忽然传来"蝈"的一声。
唐乃子四顾不知声自何来,诸葛先生面色微微一变。
唐乃子狠狠对无情、追命一瞪眼,狠狠地道:"别以为你卖乖老身就不会挖你的眼——"说罢,看着无情的眼,不觉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很像……"忽然,她捂心呛咳了起来。仇烈香忙扶着她,小声地问:"奶奶……是不是又发作了……?"唐乃子一面急促地喘息着,但仍强撑着挺起背脊,也低声地道:"这儿高手多,别管我,既已进来了,就得要挺下去。"唐烈香眼圈儿一红:"娘,我是不该越墙来的……让你受累了。"唐乃子冷峻地道:"是不该越,这道墙是我们的死线。越了就守不住了。不过,越了就越了,没啥大不了的。我看这是一个局,我们踩进去了。但就不知是谁的局。诸葛老儿以为是他设的局,看来他也在局中,蔡卞、蔡攸既是布局人,但好像也渐渐成了局里人。背后的蔡京,那才是最可怕的。不过……哎……也真的像……"唐烈香不禁狐疑地问:"……像?像什么呀?"唐乃子道:"你爹。"唐烈香一震。
唐乃子喃喃地道:"……他眼睛还真的好看,我也……"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凄凉王和诸葛先生两队人马已开始针锋相对,无情也说了话。
无情一说话,唐烈香的心,便已飞到了无情那儿,就像飞天在盛唐时舞得最美,月亮在沙漠的午夜明得最亮,词在宋最入味,梦在醒时最惆怅。
唐乃子眼见唐烈香眸子发亮,那儿似也蕴藏了梦和想望,却照不见幻灭的伤寒。她也只好幽幽一叹:(这眼神怎么这么像你。
我当年就是这样陷在这眼神里。
——其实我又怎么舍得挖去这一双眼睛,可是,我又有什么可以选择的!
娘也不忍心啊……
可是,不忍心就是一种狠心。
——娘就折在情字上,这样冷艳的眼神,不挖了就要挖个心给他了!
唉!)
这些话,唐乃子都没有说出来,但在心里说了。
唐烈香当然没有听见。
因为场中已有变化,她一面为娘捶着背,一面心已飞到无情身上。
在舒无戏说了那番反诘之后,"后会有期"雷肿忽道:"我当过官。我是酷吏。因为不酷就不能严厉执法。执法不严,就会令罪犯横行无忌。可是执法一旦过严,难免祸及无辜。一旦有冤,我也一定给反诬、弹劾,不但乌纱帽保不住,刑狱惩罚,自作自受。如果执法宽松,人人目无王法,那又形同虚设。结果,我还是不行。孽是造多了,但法仍不可行。我是枉作恶人了。要不是气量王和雷损给我脱了罪,我不死在'江南霹雳堂',也必丧命在大牢里。他活了我的命。我的命是他的。我愿意为他死,了无怨怼。"郭九诚也道:"我本来就是狱吏,看尽人间地狱种种惨事。我觉得我认识的人里,就气量王长孙先生最有大志。他杀一人救万人。他杀不死的人是因为他自标太高,志气太大。"他顿了顿,又道,"我们可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成败,而去判断他的成就。他不成功,是因为他做的事非寻常人能办。他的失败,只是暂时还未成功,我愿跟随他。气量王认为中华大国,人才遍地,之所以不成大器,那是因为不肯团结力量,老是囿于一家一族之势力声名,固步自封于门户之见,而非为全国全民着想。难怪人人自危,人人自保。而家国不强,民族不显,常受外族铁蹄凌虐践踏,那都因为眼光太浅、眼界太短之故。"他坚定地做出总结:"所以我佩服他。我愿跟随他。生死荣辱不计。"诸葛先生看着郭九诚与雷老肿,眼里已充满尊敬之色。
可是接下来,林十三真人却歪着嘴角冒出了这一句:"你瞧!这才是大气派!大气量!不像有的小帮小派,同门还互相倾轧,勇于内耗,门户之见!你看,还要一群闻到棺材香的老人家追随,那也就罢了,这几个少年人,有的酗酒,有的盗窃,有的还半残不废的,就不能收一个完好一点儿像人样的徒弟吗!全让废人跟个政坛失意的中年家伙误入歧途了。"追命忽笑嘻嘻地问:"你好。"林十三真人一怔,回了句:"好。"追命道:"你昨晚才去过小甜水巷吧?"林十三真人脸上一红,随即怒道:"这关你屁事?我犯法了?" "我好歹是个差役,为保京畿平安,见人易妆夜行,总要跟上一段,看看有无异行。"追命笑嘻嘻地道,"你嫖妓夜宿,本没犯法,但作为修道之士,你修的是什么道呀?"林十三真愤然道:"我追随道君皇帝,还有林师兄真君,你敢抨击诬陷我道!?" "不敢。"追命道,"你们狗上瓦坑各有门道,但我追随世叔,效命自在门,又关你屁事?你为金门羽客林灵素为虎作伥,蛊惑人心,我可说你们'元妙府'是打着修道之名行搜刮之实呢!"追命正色又道:"我本为酒徒,出身寒微,喜欢喝酒,装疯卖傻,但不乱性!我当过小偷,得世叔提拔教导,才有今日,找到渡河的路。可是今天能当成捕快,全因为世叔一力栽培,也因为我知错能改,有错必改,我跟他是跟定了,用不着像你,束了发戴了儒冠去狎妓,又爱权又要钱,你还修什么狗屁道呀你!道人我不厌,道高如天,但我最讨厌装修道扮真人的,那是形同建座庙宇来劫妇孺吃狗肉,这种道人比讨饭的更不如!你要像样的自在门人吗?看来,你的脸色是受了点儿内伤,大概已吃了我二师兄的亏了,再要像样一些的,只怕你早就羽化登仙去了!"林十三真人拔剑就要动手,怒叱:"我操你妈的——"忽听一个语音道:"疾"的声。
凄凉王一皱眉。
多指头陀一手将林十三真人的剑捏住。
林十三真人拔剑极速。
一拔,剑已在手。
剑光精亮。
剑已刺出。
剑已在喉。
——追命的咽喉!
可是剑就凝住了。
多指头陀的指间。
——多指头陀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剑身。
追命依然笑嘻嘻的,眼也不眨一下。
林十三真人怒道:"头陀,你为何阻我!?"多指头陀道:"气量王没说动手,谁也不可以动手。"
三。靠钱靠势靠靠山,赢了不好看。
林十三真人怒叱:"我又不是姓孙的龟孙子!我为啥要看他脸色行事!"他一运劲,力透剑锋,剑声发出一阵嗡嗡,剑身一抖,疾切多指头陀手指。
多指头陀手指一阵疾弹,全身剧烈旋动,在几个变招之间,已收了招,不但夺了林十三真人的剑,而且还把林十三真人的剑插回剑鞘里去。
林十三真人呆住了。
他只知道对方用了四招。
第一招卸掉他的剑劲。
第二招扣住他的手腕。
第三招夺下他的剑。
第四招就把剑插回他腰畔的鞘内。
林十三真人毫无招架之能。
也无反击之力。
他只看到多指头陀的十二根手指都在抖,都在动,就像弹琴一样,又似泫洔一般。
他甚至好像还听到琴韵。
——那是响自他的剑锋,给对手的指劲弹动。
但他就是躲不过去。
避不开去。
剑已给夺。
——志亦为之夺。
他怔立当堂,脸上发了烧。
多指头陀道:"气量王没下令,你就不要动,我说过了。"追命道:"好指法。"无情道:"是多罗叶指。"追命道:"遇上这种指法,最好还是乖乖站着,少丢人!"无情道:"遇上这种场面,四肢健全的,还是去小甜水巷混到窝里去吧,少给我这种残废的看了心凉!"林十三真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紫,又听得一声:"疾!"林十三真人好像受到号召似的,忽咆哮了一声:"我操你奶奶的——"他反正已扯破了脸,也不在乎破口大骂了。
可是他这句话没骂下去。
因为他已骂不下去。
人影一闪。
啪啪两响。
林十三真人已给掴得金星直冒,铮的一声,腰畔的剑已给拔了出来,就架在他脖子上!
林十三真人痛得挤出了眼泪,待睁开眼时,前面站的是唐乃子。
剑在唐乃子手里。
林十三真人摸着正发肿的脸庞,怒道:"唐奶奶,我又没惹着你——!"大石公道:"你不该骂了那两个字。"林十三真人兀自叱道:"我骂你奶奶的,关你——"这次他也自动说不下去了。
住了嘴。
闭了口。
因为他明白了。
唐乃子目中绽放出一种凌厉。
那是一股杀气。
——看来,她是动了真怒了。
多指头陀"嗯"了一声,拦在唐乃子与林十三真人之间,扬袖道:"唐奶奶,大家都是武林中人,'元妙府'和'蜀中唐门'素无重大过节,何必为区区言语伤了和气?"唐乃子道:"割了。"脸色煞气严霜。
多指头陀暗笑问:"割了什么?"唐乃子道:"割舌。"多指头陀依然扬着大袖,涎着笑脸道:"没那么严重吧?"唐乃子冷冷地道:"没有人敢在蜀中唐门子弟面前骂这两个字,尤其他是冲着我。"多指头陀说好说歹地道:"我看是误会,请唐老奶奶冲着我的面子……"唐乃子一句截了下去:"我为什么要给你面子?"多指头陀强笑道:"那就当是赏个面子给金门羽客林侍晨天君吧!"唐老奶奶冷冷地道:"那个唬神骗鬼的,我谁的面子也不给!刚才长孙也说过:靠钱靠势靠靠山,赢了不好看——元妙这伙人就是这货色!"多指头陀尴尬地笑道:"你要杀他?"唐老奶奶冷笑道:"你挡得住?"多指头陀抱拳一揖,几乎一揖到地,道:"说什么他也是我至交的师弟,恳请唐老奶奶给个面子。"唐乃子暗一运劲,手腕一振,剑锋从中断为四截,口气却有些软了:"我一向都不愿跟牛鼻子打交道,如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话没说下去,忽听诸葛先生一声清叱:"小心——"大变遽然来。
变化急,而且剧。
整个顺序是这样的:林十三真人跟追命语言冲突之际,不意骂了句:"操你奶奶的——"自唐门以"唐老奶奶"或"唐老太太"主事以来,任何人在嫡系唐门子弟面前,骂出这句话,视为大不敬,都得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更何况现在来的是本应继任人却"失踪多时"的唐乃子。
唐乃子一晃身就掴了林十三真人两巴掌,他失口又骂了一句,唐乃子拔其剑架其颈,多指头陀马上挺身劝阻。
唐乃子只想小惩大戒,震碎剑身,就在这一刹那,诸葛出言示警。
说时迟,那时快。
多指头陀一揖之际,两袖陡然喷出一蓬紫雾。
唐乃子迎面逢着。
唐乃子马上屏住呼吸,双手掩面,迎空一抓,击得紫雾四散,叱道:"贼驴尔敢——!"多指头陀二话不说,双手疾扣唐老奶奶身上十三处要穴!
林十三真人也同时出剑!
这一剑好狠!
好毒!
好绝!
他是穿心一剑。
他这一次出剑,远比之前多指头陀一出手就接回他的剑入鞘来得要快,而且还快多了!也更比他刚才一出剑就给唐乃子夺去长剑来得狠,也来得绝!
他的剑已给震断,剑从何来?
剑仍从鞘中来。
他的剑鞘就是剑。
他的剑锷就是剑。
剑鞘的尖端,竟要比剑锋还利。
剑取丙火,招攻朱雀,走"飞鸟跌穴","反青龙式":剑刺唐乃子!
唐乃子目已不能睁,但依然听风辨影,疾退!
这一退,已奋不顾身,背后空门大露。
——背露破绽,而且,正向着凄凉王。
凄凉王猛然踏前一步,大步流星。
诸葛先生也马上跨前一步,虎踞龙盘。
两人都陡然止步。
都不发一言。
凄凉王只要在此时一出手,就可以进侵唐乃子及背后的空门。
但诸葛先生摆明了:只要你一出手,我就必然出手对付你。
凄凉王猛抬头,一种凌厉如杀势,如枪尖破空而去,盯在诸葛双眉之间。
诸葛一洗疲态,整个人就似一支杀阵的枪,所向披靡。
但两人都没有动。
没有动手。
——你一动手我就出手!
可变化却没有止息。
也许,常就是变,变就是常。
世事就是不断的常与变。
人生就是交替的成与败。
血与泪。
生与死。
死!
地上的"死人"陡然跃起!
一名红衫剑手,非但未死,还以极快的速度极险的杀度极诡异的角度,一剑刺向唐老奶奶的下颚。
四。杀破狼
唐奶奶目不能视。
她闭着眼。
而且已着了毒雾。
她的要穴已为多指头陀所扣。
地上飞起了剑光。
剑取她的咽喉。
这样的形势,只有一个结果:死!
——也只有这样的结果:如果不是唐老奶奶的话。
但她是唐老奶奶。
——唐乃子。
她突然弹起,整个人像一个倒栽葱,又像一只倒放的急弩牛尾虎火箭,整个人以头部疾撞向在地上刚跃起出剑的人。
那个人也没想到会有这一招。
同一刹那,唐乃子双手一撒。
"雾"!
——雾就是她的暗器。
她即时使用的暗器!
多指头陀用"毒雾"对付她,她就同样以"毒雾"反击多指!
她刚才双手凭空一抓,就是把雾抓到手上。
雾是缥缈的。
抓不到的。
但唐乃子双手如冰,一下子把雾凝结了,那"雾"就叫"蓝精虫",飘飞的微尘似是水汽,其实是一种毒虫的精华,沾之中毒。
唐乃子的"冰魄寒魂手"却一下子将之镇住了,就在这刹那间,反扣拧住多指头陀两根手指。
多指头陀完全无法想象一个内伤、中毒、目不能睁,给他的"拈花指"扣住,而且同时有林十三真人师兄弟两大高手的阴阳剑阵夹击下的人,居然还能反击。
反挫!
多指头陀手指痛极,本想用"多罗叶指"拆解反攻,但"蓝精虫"已迎脸撒到,他虽早服了解药"十字嫁"不致中毒,但"蓝精虫"结成了实体,透过唐乃子的内力撒出打在他脸上,简直如遭矢射,痛得他全身抽搐,五官变形,刹那间真力一泄,咯咯二声,两指便给唐乃子拗断拔了出来!
同时间,唐乃子凌空倒栽,已形同避过林十三真人一剑,但地上那一剑朝天向锋,也对准了唐乃子:——你敢真的撞下来,我就把你串在剑上!
其实用剑的人也为之震惊:唐乃子猝受多面暗狙仍能反击!
更可怕的是:她居然拿自己做暗器!
——她的身子就是一支暗器!
但暗器再厉害,也是肉身。
他拿的可是剑。
剑名"破军".他这一剑名为"七杀".一剑刺出,七道杀招。
他要的是她的命。
——这是他主要的任务。
可是,他没想到眼看唐乃子要倒冲下来,喂在他的剑尖上了,可是,唐奶奶在半空陡然撒出了暗器!
手指!
——两根手指!
多指头陀的两根手指!
——刚从多指头陀七发大师手上拔断的两根血淋淋的手指!
断指有血。
——有血不打紧,可是这是毒血,因血液里已混掺了"蓝精虫"凝结了毒力!
这可是非同小可!
当初,大家商议大计,对付唐乃子、诸葛小花,用的是至毒,才选定了"蓝精虫".就算先服了解药,哪怕他就是自称道家第一神君,这毒力一旦侵入体内,他还是解不开、逼不出、化不了的。
这两根手指直射林灵素双目!
指比人先到!
林灵素的"破军神剑"若要杀唐乃子,双目得先为两指所夺!
这当然换不过!
林灵素当机立断,挥剑,格开双指!
但唐乃子已至!
她从上而下,连人带身、以天为首,直冲了下来!
势不可当。
林灵素反攻力守,剑拨毒指,反而失了先手。
这短短的一瞬,唐乃子多方受袭,负伤在先,中毒在前,目不能视,但以她应变奇速,以致她可以从任何事物,甚至无中生有,乃至以自身为暗器的"信手拈来自有神",反而一一破解、逼退对方设下陷阱,并且重创七发,反攻林灵素,急剧地把危局扭转过来。
如果不是——她内伤复发的话。
——若不是她中毒在先的话……
是的。
如果唐乃子不是内伤在先,中毒未愈,骤受暗袭,而又复中毒的话……
这一战的结果必改写。
其实,这时候,凄凉王和诸葛先生都相视一眼,同时出手,诸葛先生猱身要救护唐乃子,凄凉王长身阻截诸葛小花。
诸葛小花腾身而起,凄凉王迎面而来。
诸葛小花见唐乃子受林十三真人所袭,初已解围墙,但又遇上多指头陀的扣杀,心中一急,出拳,要震开凄凉王。
凄凉王凄然还击。
他以掌。
每一掌就像凄然的雨,每一招的姿态都凄然。
——但越是凄然,杀伤力就愈大。
因为凄凉王是一种感觉:不仅伤在身上,可怕是伤在心上!
他的掌法很飘。
很逸。
很凄也很寒,甚至很空无,就像一掌一掌打在虚无之处,却又令人无处可遁,避无可避,因为空无,反而涵盖了一切,只余下伤心伤情伤意伤怀伤人伤己。
诸葛先生则相反。
他一拳拳地打出去。
拳法充满了贪欲。
和狠。
——像一只狼。
甚至,我们可以这样认为:这一剑的诸葛先生和他的拳法以及他的攻击,非常不像平时人所景仰、行云流水、高山仰止、神逸态宁、气定神闲的诸葛小花。
只不过,他无论击出任何一拳一招一式,都是世间的所有教头、护院、镖师所打不出、练不成、达不到的境界。
那是登峰造极。
正是炉火纯青。
五。道不同,相为谋
一下子,凄凉王与诸葛先生交手已一百五十二招,那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但两人都没占上风,双方都没讨着便宜。
那时,唐乃子正好倒射火箭似的自上而下,直迎向林灵素的"破军神剑".也在唐乃子整个人颠倒成为一种"暗器"之际,凄凉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诸葛先生是累了。
而且伤了。
——并且还伤得很重。
他一直奇怪,"自在门"虽然自韦青青青创建以来,武学浩瀚,武艺精深,已到了无所不涉、无所不容的境地,而且任何一种传统武功,一经韦青青青之手,发扬光大之外,还必定推陈出新,一新面目,另创高峰。他的门徒,也多有此才见。其中诸葛小花,更为表率。
尽管诸葛智能天纵,才华过人,但再怎么说,他本身性情走灵动机智的一路,性情近逸,而境界修为亦倾向浑厚沉着,所以比较得心应手的武功,自然还是一些柔刚并济、浑然天成、以静制动、高深莫测的绝技。
可是,而今他一上来,就使了至刚至猛,大开大阖的拳法。
这种拳法自"少林神拳"演变出来,但"少林拳"讲究法度、功架,虽刚猛但仍保佛性,虽矫捷但仍求稳实,每一招都刚猛,每一式都凶悍,有时候,甚至不设防也不留后路来打击对方,令凄凉王在一开始时的确是疲于应战,难以招架。
不过,凄凉王很快便发现了一个事实:诸葛之所以使用这种拳法,是因为战略,而且是有原因的:因为诸葛累了,累了是因为他长途跋涉地赶了回来。
也因为诸葛先生伤了,明显地他的伤势未愈,而且不只一处。
所以诸葛不宜久战。
也无法久持。
所以他施展的武功一定是大刚大猛的一路,因为唯有这样,他一可以速战速决,二可以一鼓作气克敌,三可以掩饰他的气弱和身伤,四可以以这种至阳至刚的拳法振起他的战斗力,激发他的斗志。
凄凉王看透了这点,于是心里有了分数,更与之激斗。
——激斗是一种消耗。
他要耗尽诸葛先生的体力,挫尽诸葛小花的锋芒,唯一办法就是与他缠战,直至对方技穷,对手力尽而止。
如果诸葛先生的拳法,如同粗笔蘸了大堆大堆、大块大块的颜料,就这样一层又一层地涂在画布上,那么凄凉王的掌法,有时一笔一捺,就成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画,看似松散,但实却布局缜密,连空白处也是留下一笔无限的想象,随时成了反扑的伏笔。
而且他这种打法,实在非常不费力、省工夫。
开始一交手,谁都看得出来,诸葛气势如虹,占尽先机。
但很快的,大家便发现凄凉王并没有落下风,而且气定神闲,水来土掩,手挥目送,游刃有余。
这样下去,只怕诸葛不能久持。
——为什么诸葛要这样耗尽自己的体能?
这样下去,只怕很快就要筋疲力尽、油尽灯枯了!
以诸葛之智,难道就没想到吗?
——没料及么?
不。
就算诸葛想到又如何?
——人生里,有些事,就算自己一早已想到、料及、顾虑、防备到了,但无力可挽救,难以避免,那又如何?
就像人知道自己会病,但还是躲不过一样。就像死亡,众所周知,但谁能永生不灭?又似人防老来贫病,许多人早已惕惧,但小心谨慎就一定避免得了吗?
未必。
交手,因为是高手,所以仍不妨碍对话。
诸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凄凉:"我必须要这样做。"诸葛:"我知道你是个有大志的人,怎么这回竟要沦落到以诡计杀妇孺。"凄凉:"这局不是我布的。我只是执行者。更确切地说,我除了要杀盛公子外,其他的,只要阻挡着救人的人就可以了。"诸葛:"你不是也要杀我吗?"凄凉:"他们根本不知道你会回来,但料到你可能伏下高手。你只要不出手,不救人,我也不一定杀你——杀你的代价很高,价钱也很高,我不想做这无本买卖。"诸葛:"放下吧。"凄凉:"我刚拿起。"诸葛:"以你清誉,大志抱负,不必为此龌龊之事。"凄凉:"我的大事,都得先走过这门槛,先办好这事才行的。"诸葛:"那我看错人了。"凄凉:"我们本来就道不同,我们各自我行我道。"诸葛:"道不同,其实也可以相为谋的,可以相为谋的,相忍互重就是了。"凄凉:"应该是你放下吧。"诸葛:"……"凄凉:"你已经累了,是不是?快说不出话来了?对不对?还是快放下吧!"诸葛闷哼。
到这个地步,他已不是不放下,而是一放下,只怕连性命都一齐放下了。
然后这时候,局面变了。
打法也变了。
变的是诸葛。
诸葛的拳法变了。
招式也变了。
他不再刚,不再猛,也不再激烈,连动作也不剧烈。
他忽然变得七癫八颤,步伐蹒跚,身形踉跄,意虚气浮,连拳法也变得吊儿郎当,有气无力,颠三倒四,破绽百出似的。
像一个喝了酒的病人在舞蹈似的。
而且,用脚的多于用手。
在一旁激战中的追命,眼睛却亮了。
很亮很亮。
——那是诸葛授予他的"追命腿法"演变出来的。
大凡"自在门"的武功,一经传授弟子,作为师尊,便会渐忘,若未能尽忘,必有业力,故亦不可使用之,否则必为魔头反噬。
故而,诸葛、元限、天衣、懒残,授予本门弟子绝艺之后,必另行创一套更厉害或更高明的武功,留为己用——这迫使"自在门"的门人创意不绝,决不拘泥因袭。
追命对这种步法、腿法"似曾相识"——那是追命腿中的"失神踢".但诸葛明显已将之演化:甚至进一步将腿功转为拳法、掌法、招法。
在这一下转变后,凄凉王也变了脸。
——为他的对手这一套有神无气,有气无力,有力无劲的武功,而感到震愕。
冒汗。
六。乞丐下天山
其实,当暗算猝然发生之际,动手的人,是各方人马。
几路人马,一齐动手。
唐烈香要去救助唐乃子。
她一动,无情也动了。
自诸葛先生率众现身后,追命已助无情回到轮椅上。
无情催动轮椅,轮椅虽然给打翻过,但性能依然良好。
他快,追命更速。
他本来就轻功最佳。
可是,他们三路进发,却各自遇上了截击。
截击的是:黑衣刀手。
本来就还有十名黑衣刀手未丧命。
现在他们反扑,三人三组,截击唐烈香、无情和追命。
那是孙收皮撮唇发出一声:"疾!"这些人闻声仿佛全变了样,武功、刀法,比先前不知好了多少倍!
三人一交锋这才知道:刚才轻易杀掉的,只是这"杀手组织"中较易对付的部分。
——真正的实力还在这儿!
有几名刀手,武功已接近任劳。他们刚才没能杀死他们,是他们虽掩饰了自己的武功,但依然能凭这武功保住他们的性命。
这点对唐烈香而言,感触尤深。
因为她杀了最多的杀手。
现在这些杀手已不好杀。
——万一搞不好,还真的会给狙杀得手!
大石公要救助诸葛。
他深知诸葛先生已不适久战。
甚至不适宜再斗。
他很急。
可是他遇上"恶九成".大石公道:"让路。"郭九诚道:"对不起。那里没有岸。"大石公道:"那对不起的是我。我要强渡了。"郭九诚拱手:"你也负了伤,强渡关山总伤身。" "我不怕伤身,"大石公淡淡笑着,笑意充满了无奈与惆怅,"我只怕伤情。"舒无戏拔刀之际,也欲拔身。
忽然,一个四肢仿佛给拆散了的人,抢在他面前。
"让开!"舒无戏暴喝,"你原是丐帮'净衣'派的,隶属于天山系的,却来踩这趟浑水!" "兵解神君"雷肿淡淡地道:"不错,我原是江南霹雳堂的子弟,又有六分半堂可效力,更可以追随气量王,又当过不大不小的刑吏,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还当乞丐?加入丐帮?"舒无戏见诸葛战局不妙,气呼呼吼道:"我不知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有王八快黄狗!"雷重也不动怒,只道:"那是我为了联结丐帮的实力,不惜上下天山,出入大邑,大街小巷,贫民窜坑,全都去了,我是去用乞丐的身份,好打入他们,联络他们,效力于气量王和六分半堂。"他咧嘴笑道:"你看我那么辛苦经营,谋求个啥?——我会那么容易让路给你渡河吗?" "当然不。" 舒无戏听了却咔咔咔咔地笑道,"你是乞丐下天山,我是恶霸抢渡江。咱们来打一场吧。"雷老肿寒着脸,眼却发着光:"好好好,咱们不打不散。"舒无戏豪笑道:"不死不散又何妨!"这班高手中,有两个人没动手。
一个是任劳。
一个是任怨。
任怨的眼色很奇特。
——他也从来不知晓:原来这十名黑衣杀手的作战能力,是如此高强的,而且还如此凶悍,更且是如此善于伪装的!
他有给欺骗的感觉。
但他的注意力却不在这里。
而是死人。
他就是那个一直在观察死人的人。
使他生兴趣的死人只有一种:——一个。
那就是三鞭。
因为,他发现三鞭的尸身好像还在动。
蠕动。
他开始以为自己只是眼花。
可却不是。
——真的在动。
不仅尸身在耸动,连那颗血肉模糊的头,也在断颈处于凹凸不平之地而晃了一下。
死人的眼珠还因此一翻,白多黑少,翻着眼盯住他,居然还能开口说话:"……还我……头来……还我……我……头……头……来……!"任怨初时有些不明白。后来顿悟了。
——那颗人头却不知自己身首异处了,发现不见了身子,后来翻眼看到了身子搁在一边,头给砍了下来,还以为自己不是"头",更不见了"头",便问了这句话:——还我头来……
任怨觉得很荒谬。
但却更加振奋了。
因为他知道他值了。
——他忍辱负重、含辛茹苦要得到的东西,看来,就算再苦,再艰辛,再冒险犯难,也是值得的。
任劳的兴趣却在孙收皮。
他发现孙收皮发出"疾"声之后,林氏师兄弟才奋力出袭的,连那十名黑衣杀手也焕然一新,战斗力全然不同。
——为何这貌不惊人的家伙竟有这么大魔力?
他很好奇。
因为他也一向"貌不惊人"——不,"貌"似"惊"人才对。
所以他忍不住凑过去,问:"你'疾'什么'疾'呀?"孙收皮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痰上颈。"任劳碰一鼻子灰,又问:"你看诸葛老儿和凄凉王谁能胜?林灵素和林十三联手能杀得了唐奶奶么?"孙收皮笑嘻嘻地道:"我看嘛……诸葛跟长孙不是在打斗,而是在跳舞,看来,他们差不多要'拥抱'了……至于唐奶奶和林灵素,正在玩游戏,林十三没打,他不重要,他跑龙套!"任劳知对方闹着玩,"啐"了一声,轻轻打了孙收皮一掌。
孙收皮就真的整个给打飞了出去,掼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
就在这一刹那,任劳眼里自然不意错过了一件事:在激战中的诸葛小花和长孙飞虹真的"拥抱"了那么一下,然后,两人都咯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