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在 江 湖 3
马伯庸

第四章、试刀
“此中盛的,乃是五石散。”
何中棠此言一出,听者无不动容,厅内一片肃然。
萧紫庭当日曾与我讲过,说时下江湖之中,流传着一种奇药,假托魏晋时的名物,名叫五石散。人服食后,精神焕发,只是极易上瘾,若不持续服用,就会涕泪交加,癫狂不已,药贩借此牟取暴利。故而名门正派,多禁沾此物,而朝廷亦下令严查,但凡有发现带五钱以上五石散行走者,立斩。只是这药利极大,所以屡禁屡兴,总有人暗中贩卖。
现在没想到谢老师身上竟有此物,确实叫人惊诧不已。
“……却没想到谢老师为人忠厚,却与五石散扯上了干系。”慕容骧拈须叹息。何中棠把瓷瓶收入怀中,冷冷道:“这就是我来此的原因了。”
“无礼!你想诬陷慕容伯伯参与贩五石散不成!”
唐枫大怒,作势上前,萧紫庭在一旁一言不发。何中棠不为所动,面色如常,只两道目光如炬,直直盯视着慕容骧。慕容骧却没发作,只是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为撇清嫌疑,老夫也只得来做个澄清了。”
说罢把那信递与何中棠,又加了一句:“如大人还有疑问,我阖府上下请随意搜查,若查出半钱五石散,老夫愿服王法。”
何中棠接过信,仔细看过两遍,又抬头看着慕容骧,慕容骧又道: “自大人你进门,老夫一直在旁边不曾离开半步,就算想调换这信,仓促之间也是无能为力吧。”
何中棠“哼”了一声,把信交还给慕容骧,后退三步,抱拳言道:慕容先生,多谢如此合作,以后但有什么与此相关的消息,还请速速报知于我。”
“那是自然。”
“听说慕容庄主这几日比武招亲,大宴宾客。莫要忘记朝廷有律例,凡二十五人以上酒宴,须向当地衙门报备。”
“这个不劳大人费心,我已然安排好了。”慕容骧不急不忙,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笺纸,赫然盖有扬州府的大印。何中棠一时无话可说,只是一抱拳,转身离开了正厅,朝大门走去。
慕容骧目送他走出正厅之后,这才转身过来,道:“刚才叫几位贤侄受惊了。”
“那公差实在无礼,伯伯您在江湖何等声望,岂可受这等小人之气!”
唐枫说罢,看着萧紫庭,想来是对自己刚才两番斥责何中棠的表现颇为自得。萧紫庭冷哼一声,恨恨道:“这家伙……”
“咳,这班公差,无非是要些好处,回头叫管家封几十两银子送过去就是。不必多事,免得耽误了比武的日期。”
慕容骧说完这句,摆了摆手。本来唐枫与萧紫庭打算开口问问“白面尊者”的事,见他不打算说,也就各自咽了下去。我心想,谢老师这封信,既不是和五石散有关系,必然是谈及白面尊者出山之事;不给我等知晓,那一定是涉及重大,看来果然如萧紫庭所料,这江湖是要起大波澜的。想到这里,不禁手心出汗,内心一阵激动。
“对了,东方少侠,”慕容骧忽然转向我道,“你今日说你是舞风刀法第十三代传人,这刀法老夫从没见过,既然都到了正厅,不知是否能在此演练一番给老夫开开眼界?”
他忽然提出这要求,我不禁一愣,慕容骧见了笑道:“呵呵,少侠可是怕被别人看到,对后日的比武不利?”
“不……不是,庄主说哪里话……”
说完我转身就走,慕容骧讶道:“东方少侠,你这是去哪里?”
“去房中取我的兵器。”
“不用了,老夫这里有现成的。”慕容骧摆摆手,说完叫人取来一柄刀来,大小形状都与我的兵器仿佛。我接过来掂掂重量,觉得颇称手。
“如此,那就献丑了。”
我一抱拳,提着刀走到厅中,这时萧紫庭走到旁边,低声提醒道:“速度放慢,尽量雅致。”
然后他退到圈外,我开始按照五虎断门刀的路子耍了起来,速度尽量放慢,只是这“雅致”仓促间却颇难做到。耍了三四招,我自觉够雅致了,却听到几个仆役吃吃地笑,唐枫也一脸不耐神情,倒是慕容骧凝神细看,十分认真。
萧紫庭见有些不妙,唯恐慕容骧看出什么破绽,连忙朗声道:“东方兄的招数大家多不认识,就由小弟我来做个解说。”然后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点点头,先用了招左横斩。
“这招名叫云横秦岭,取其绵延千里之意。一刀出去,三尺之内皆在刀锋之下,隐有寒气逼人,正合了秦岭至阴气象。”
我接着进招变为斜前刺。
“这招叫西出阳关,刀身微斜,侧进前刺,似有不舍之意,正所谓‘西出阳关无故人’,意境全出。”
我就势倒地一滚,趴在地上,再翻身把刀口向上挑去。
“……嗯……这招……这招叫做大鲧偷息。取典自禹帝之父鲧窃天帝之息,先攻敌下盘,谓之鲧;再上挑刀口,谓之偷息……”
等到一趟刀法练完,我固然是汗水淋漓,那边解说的萧紫庭也是满头大汗。
“甚妙甚妙,东方少侠的刀法真是精妙,老夫今天是大开眼界了。”
慕容骧拈须称赞道。我收了势,把刀柄倒转过来,交还给他。
“让前辈见笑了。”
慕容骧笑呵呵地起身,道:“不然不然,少侠刀法质朴,其中隐有威势,当然不错。两位贤侄,此番比试,你们有对手了呢。”
萧紫庭坦然一笑:“有东方兄在,小侄怕是不及。”唐枫面色不大自然,但也不得不说了一句:“东方兄刀法确实精妙,来日胜负也未可知。”
“今天跟那差人纠缠了半天,幸亏能欣赏到东方少侠如斯绝技,也算不曾虚度了。哦,对了,老夫还有些筹备之事,就先行一步。”
慕容骧言罢起身离开,我等也就纷纷告辞,折回自己房间去。回房的路中,萧紫庭对我说道:“彭兄好险,刚才可把小弟我累煞了。”
“当真辛苦,当真辛苦。”我大为感激。
“说起来,那公差来得好快,我们前脚到,他后脚就来了。”
“那人眼神好厉害,每次看我,我都觉得几乎要被看穿了一样。”
说话间回到房间,我一推门,不禁悚然一惊,只见屋子里散乱不堪,包裹摊在地上,里面的东西被扔了一地,一片狼藉。

我疾步上前,一眼就看到,原本在桌子上搁着的“申”字牌子,竟然不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牌子若失却,这选婿大会就没资格参加了。我急忙环顾四周,见屋侧的两扇窗户大开,窗棱上还有泥土……
想不到在这慕容府上,居然也遭了贼子。我冲到窗边一看,只见一个黑影晃动一下,就消失在内院方向。我也不及清点其他失物,右腿蹬上窗棱,左腿发力,一下子也跳出窗子,循着黑影方向追去。
才走了一半,我忽然停下脚步,那影子去的是慕容家的内院,今天下午我们三人已经在那里被人好一番折辱,如今贸然前去,还不知那精怪古灵的慕容冰清又会弄出什么花样。我四下张望,看到旁边架子上挂着几件粗布褐衣,显然是仆役所穿,于是心中一动,扯了一件下来,披在身上。
说实在的,那粗布衣服穿起来,着实比青衫要自在合身得多。我穿着仆役服朝内院走去,一路上竟然全无阻碍,没人怀疑。这几日一直都勉强以少侠形象示人,这会儿换了衣服,反而觉得轻松自在,仿佛找回了自我。
我一路走一路想:我住的地方,距离外院不过只隔几间房,跳出去便可逃出燕子坞,而这贼子却朝内院深处而去,又是针对我手中令牌,那必然是慕容府中人所为。
正想间,忽然旁边有人叫道:“喂,你过来!”我闻言回头一看,却是几个仆役坐在廊下,挥手叫我,于是无奈之下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那几人手里拿着牌九,一看便知是在聚赌。
“好像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人问道。
“……我是外编的短工,这几日才来,在外院负责接个柴火粮菜什么的。”
“那怎么跑到内院来了?”
“哦,管班说叫我帮衬一下,看有什么活计能搭搭手。”
幸亏我在萧家曾经做过几个月仆役,于这一行颇为熟悉,于是从容答来。这几日慕容家忙着筹备比武招婿,招几个临时的短工也不奇怪。
果然那几个人不再怀疑,年长者喜道:“既然如此,倒也巧了,那你且过来帮个手吧,把这香炉送去小姐房中。”
这真是天赐良机,有了这个,混入内院就更加容易了。于是我便满口应承下来,接过香炉。
“记得把炉子放进小姐房中,就立刻出来,万万不可久留。”那仆役又正色叮嘱道,“不是我吓你,若是把小姐惹的不高兴了,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你不得。”
我心道此事我可比你们有切身体会,当下也不多言,捧着香炉,问清去小姐闺房路径,然后沿着走廊走入内府。
时值傍晚,这一路上有灯笼照明,倒也不十分灰暗。我一面记着慕容冰清的房间位置,一面四处察看是否有什么盗贼的线索。因为我手捧香炉,偶尔碰到几个丫环,她们也不加怀疑,粗粗询问几句就放行了。
慕容家内院布局精巧,我七转八转,无意中来到一间宽檐小轩旁边,前后都有通路,我不知朝哪边走,正在迷惑之际,忽听屋内传来一个男子惊讶声音:“……竟有此事?”
另一个男声答道:“以我之见,这或许与白面尊者和柳大侠有关系。”
这回答之人,我能听出就是慕容骧本人,而发问之人却不知道是谁,只是声音比慕容骧更为苍老。
我一听与白面尊者有关,不禁停下脚步,屏息凝听,只见慕容骧又道:“谢老师看来也非妄言,只是事出突然,又巧合得厉害,我们当初……”
“你是说六出山庄一役么?”
“正是,想那白面尊者明明……是谁?!”
慕容骧忽地大声喝道,还没等我反应,房门猛地打开,两人冲出房间,正看到我捧着香炉站在那里。所幸灯光不甚明亮,我又低着头,慕容骧竟没认出我来。
在他身后站着的是位老者,一头白发,正是那日在萧家见过的齐飞白。“你是哪里的仆役?在这里做什么?”慕容骧冷冷问道。“回老爷话,小的是前堂的短工,来内院给小姐送香炉。”

我故意哑着嗓音说道,慕容骧看到我怀里的香炉,也没多怀疑,上下打量我一番,道:“适才你听到了什么?”
“小的只知屋内有人说话,却没听仔细。”
“哦,你叫什么名字?”
“回老爷,小的姓彭,叫大盛。”
这真是奇妙,我拿着真名字,却是为了掩饰假身份,真有点本末倒置的感觉。彭大盛的名字果然如萧紫庭所言,与这仆役身份极为合适,就连慕容骧听了也都不再多加怀疑。
“送完香炉就快快出去,内院禁地甚多,不是你这种人可以随便进出的。”
“是,是……”
我喏喏而退,慕容骧挥挥袍袖,和齐飞白回到屋子里。
侥幸蒙混过关,我长出一口气。此时天色已晚,我捧着香炉一路走下去,忽然看到一间精致小轩,飘有淡淡熏香,想来就是慕容冰清的闺房了。
我先敲了敲门,见无人应答,便试着伸手去推,门没锁,吱呀一声便开了。我先是一惊,看看四下无人,壮着胆子迈了进去。
这房间与一般少女的闺房无甚区别,地上铺着名贵的软紫茵毯,粉绸外挂,一袭红罗薄帐吊在床头,一张书桌摆在旁边,上面摆着几本书和文房四宝。值得一提的是,在墙壁四边,竟悬挂着无数男子工笔画,其中颇多名人,诸如邹忌、潘安、何晏、裴令公等等美男子,旁的如卫青、赵云、兰陵王等英雄人物,也是画得异常俊俏。诡异的是这些肖像多是二人一幅,画中二人勾肩搭背,神态暧昧。此类画像之间,是一副字帖,笔迹娟秀,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手,上面写着:娈童娇丽质,践董复超暇。羽帐晨香满,珠帘夕漏赊。翠被含鸳色,雕床镂象牙。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袖裁连璧锦,床织细种花。揽绔轻红出,双眉入鬓斜。懒眼时含笑,玉手乍攀花。怀情非后约,密爱似前车。定使燕姬护,弥令郑女嗟。落款写着“为南梁简文帝纲录,冰清誊。”这诗我实在是看不大懂,写得又拗又怪,不过“娈童”二字总还是认得的,只是不知道这慕容家的小姐,何以对男风之事如此感兴趣。

我将香炉搁下,恰好外面一阵微风吹过,书桌上几张粉红信笺一下子散落在地,我俯下身子拾起一张来,只见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显然是慕容冰清未写完的东西,似是一篇笔记小说。
俺在路上看了不少笔记小说,于这一文体大有兴趣,一时好奇之下展开一读,却发现讲的故事与寻常文章截然不同。此文开篇就声称此乃《风尘三侠》的戏仿之作,而后讲述李靖置红拂而不顾,反与虬髯客有了情爱之心。两人缱绻缠绵,少不得又有了交媾之事,直看得我面红耳赤。再看其他几篇,内容也大同小异:有讲曹孟德与刘协暴虐之恋;有讲唐明皇与高力士厮守之情,无非是将两个男子双双配对,再于龙阳断袖之上加以发挥。这慕容冰清所好,当真是让人瞠目结舌。
正看间,忽然听到屋外有脚步声传来,我悚然一惊,匆忙之中慌不择路,见旁边有一锦绣屏风,便闪身躲了进去。我刚藏好,就见慕容冰清和一个丫环走进屋来,透过屏风间隙,清楚可以看到她们二人面容。
“呀,怎么有个香炉在这里?”慕容冰清看到香炉,讶道。丫环道:“想是那张二哥送来的,今天早上我叫他们送一个过来的。”
“小红你出去时候没关窗户吧?”慕容冰清看到一地的信笺,皱眉道,“把我的稿子都吹到地上了。”
“小姐恕罪,嘻嘻。”那丫环一边笑一边俯身去拾书稿,还说道,“小姐这篇什么时候写完呀,我们几个姐妹都还等着看呢。”
“就快得了,这结局我还没构思好,你们说让那李世民对李靖一见钟情,然后横刀夺爱如何?”
“哎呀,小姐,只要那人物长得俊俏就好,虬髯客那种大胡子,看起来和药师公不太搭配,看起来不过瘾呢。”
“死妮子,尽往歪里想。”慕容冰清嘴里斥责,面色表情却遮掩不住得意,“等这篇写完,我的《古今龙阳笔记集成》就算是完成一半了,哪日叫爹爹找个书房刻成版,姐妹们就能看到了。”
“是呀是呀,前几日还有幽州和岭南的姐妹来信,问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后面的呢。”
“她们也得给我写呀,好歹都是蔷薇社的人,总不能叫我一个人忙活。”慕容冰清脱下短袍,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事,交给丫环。丫环一见,惊道:“这不是选婿用的令牌么,小姐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哼哼,是一个讨厌的家伙,那样的家伙也敢来选婿,真可笑。我看他不顺眼,就叫人把他的令牌偷来了,叫他明日去不了考场。”
“莫不是今天弄了一身大粪那三个人其中的一个?”丫环接过令牌,随手搁到桌上。
“对,就是那个耍大刀的,一点都不风雅。这样的人连进我笔记小说的资格都没有,哼。”
“那……小姐对这些参加选婿的少侠们,可有个看上眼的?”
“唉……”慕容冰清微启朱唇,失望地叹了口气,“不懂得断袖之乐的人,我嫁之何乐;懂得断袖之乐的人,我嫁之何用。”
“可是,总会有一人选出来与小姐成婚呀。”
慕容冰清微微一笑,右手扶了扶发簪,嘴角上撇,杏眼斜挑,笑声透着丝诡异:“……嘿嘿,我自有办法,管叫那些家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不是我在屏风后见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如此容貌的可爱少女,竟有如此心思,心想难怪萧紫庭无争胜之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小红,帮我把那件掐绿滚边袄拿来,替我换上,一会还得去拜见母亲。”
小红一声应承,转身去取衣服,而慕容冰清转过身来正对着屏风,竟将衣物一件件脱了下来。我在屏风后一见,大吃一惊,一时间真是百感交集,这两只眼睛睁也不是,闭也不是,全身气血集于脸部,四肢百骸僵直。
就在我彷徨无定之间,屏风对侧一位妙龄少女已然将外衫除下,只余一件粉绒亵衣在身上,阵阵幽香自那边传来,熏得人几乎醉倒,加上她欺霜赛雪的白嫩肌肤在屏风后时隐时现,叫我的两难境地更加尴尬。
正在这时,小红已经取了衣服来,披在慕容冰清身上,前后帮她扣好。我这边蹲在屏风后面,心里才算松了一大口气,只是说不清心思究竟是遗憾还是庆幸多一些。
慕容冰清和那丫环换好衣服,转身走了出去。我静等了片刻,确认她们不会回返,这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将令牌从桌上取来放到怀里,这时方才发现自己已是汗水淋漓,几乎将衣服湿透。
当下我也不敢多留,掩好房门,照着原路返回,把衣服仍挂到衣架上,回到自己房中。萧紫庭过来问起,我也不敢全盘托出,只说令牌被盗,自己追将出去,半路拾了回来云云。
第五章、比武
第二日,我早早起身,穿上天青长衫,把大刀又擦了擦,令牌贴身藏着,这才坐下吃饭;今日便是选婿的日子了,须得谨慎从事才好。
门外早有一位仆役等候,见我吃完早餐走出来,就迎上前去。
“东方少侠,您准备好了么?”
“是的。”
“那就请随我来。”
说完那仆役转身在前面带路,我紧随其后。我问他可看到萧紫庭和唐枫等人在何处,他也不答。走了约摸半炷香的工夫,来到一间小厅,屋内空阔,只有墙壁上挂着几幅画。
“就请少侠在这里等候。”
仆役说完就离开了。我一个人在这小屋里呆着,也没个椅子,就只好站在原地看着墙上的字画发呆。过不多时,先是唐枫,后是萧紫庭,随后又进来其他六人,个个年少英俊气度不凡,只是傲气十足,见了彼此都抬着下巴看人。
自从他们进来后,屋子气氛就变得异样,大家都知道身旁之人全是竞争对手,眼神都不对劲。只有萧紫庭一人满不在乎,他凑到我旁边,趴在耳边小声道:“彭兄,到时候你我联手,把旁人全打下去,然后我再输给你。”
我点点头,还没等答话,那齐飞白从屋子另外一侧的门走了进来,穿着锦袍,胸前别一纸条,上书:“总裁判长”。他见人都到齐了,他一击掌,众人纷纷朝他方向看去。
“诸位少侠,老夫就是本次比赛的总裁判长,姓白,名一苇,江湖上没什么名气,你们也不必多想,当初我击杀江南四虎,大败洛中双雄什么的,也没什么特别,你们知道就得了。这次比武是为了给慕容先生选拔乘龙快婿,希望大家能尽力表现。”
大家谁也没作声,都知道他还有下文。
“现在请把你们的令牌都别在胸前,然后按次序从这门里走出去。”
我的令牌是“申”,最后一个,前面是萧紫庭和唐枫,我们三人前面还有六个。我们排好队就按这个次序鱼贯从指定的门走了出去。
一出小门,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面是一片宽阔空地,一个擂台摆在中间,上面悬挂着一条横幅写着“慕容家比武招亲比赛暨慕容冰清小姐生辰庆典”,原来今日还是慕容冰清的生日。我们出来的位置是在擂台北侧,擂台南侧是十几排座位,坐满了武林人士;西侧一字横开有十把蟠龙雕椅,九把椅子上都坐着人,个个气度沉稳,目光锐利,看得出都是高手,其中就有慕容骧,旁边一块大牌子,上写“裁判席”三字。在擂台东侧则是一栋三层小楼,二楼一干乐工吹奏着《春江花月夜》,三楼则是慕容家家眷居高临下的观看之处,煞是热闹。慕容冰清也在家眷中,不时凭栏探头朝下看来。只是她眼神扫到我的时候,似乎大有愤恨之色在里面。
我们一出现,整个场子全都静了下来,乐工们调门一转,改奏起《将军令》。九个人全走上擂台一字站开,这时慕容骧从裁判席站起来,走到擂台前,满面微笑,冲台下观众一抱拳,朗声说道:“诸位远道而来,实在令慕容阖府蓬荜生辉。今日不比以往,乃是老夫为小女选婿的吉日,又是小女生辰。江湖之中,能人异士层出不穷,老夫若能得其一而为乘龙快婿,实在是慕容家之福,小女也可托付终身,实在是人生之至乐。慕容家也是江湖中的一分子,自然得按江湖规矩办事,所以老夫决定举办这个比武。”说到这里,慕容骧顿了顿,又道,“今日能站在这擂台之上的,都是我正道后起的少年才俊,老夫相信其中必有一位能与小女同偕连理。相信诸位少侠定会尽己所能,而诸位评审也必会秉公裁判。老夫下面请齐飞白先生宣读比赛规则。”
这时站在一旁的齐飞白走到前面,略一施礼,然后道:“这次比武,只为招亲,是大吉之事,不是争胜。慕容先生不愿见到狠戾蛮斗,所以将采取与平常比武不同之形式。”
下面观众闻言纷纷议论,就是台上的九个人也彼此交换了一下不解的眼神。齐飞白又道:“选婿将分作两步。第一步为裁判指定动作,几位少侠将依照裁判要求,依次登台施展招数,我等将依其表现如何,给出分数;第二步则为自由动作,几位少侠可以各自施展自己所得意的武学套路,两两捉对,胜出者得十分;综合这两轮分数最高者,为本次比武招亲之胜出者。”
这样比武,倒也新鲜。我听了虽有不解之处,倒也真跃跃欲试,下意识地握紧手中大刀,心跳也自激烈起来。接着齐飞白又一一将裁判介绍一番,均是江湖成名人士。而后慕容骧、齐飞白和我们九人之中的八人走下台去,只剩一名短发少年站在台上。只听一声响亮锣响,比武招亲正式开始。
就在这时,一个高亢的声音自东侧小楼三楼传来,诸人皆抬头望去,只见一书生模样之人站在顶层,双手搁在丹田,以内力发声,声音洪亮,就是最偏僻之角落也听得一清二楚。

“各位江湖同仁,在下是百晓秀士韩巧生,本次比武招亲的武林掌故,招数渊源等等将由在下给诸位一一解说,这首先出场挂着‘子’牌的少侠,姓昆,名仲玉,年方二十。这昆仑剑派历史源远流长,派中以伯仲叔季四字排辈,昆仲玉正是第二代中的佼佼者。此人擅使昆仑剑法,自出道以来,未尝一败,人送外号玉剑,实在是当之无愧。”
这时昆仲玉已经从齐飞白手中拿到裁判指定动作的题目,先是一愣,然后摆开了架势。韩巧生又道:“子牌选手昆仲玉所指定的动作,乃是一首唐诗,李白的《关山月》,他必须用十二招将此诗的十二句诗句意境展现出来。此题既要内蕴又得风雅,仓促之间颇难做到,且让我们看看昆少侠是如何处理的。”
只见昆仲玉一剑东指,左手捏个剑诀,摆出个弯弓的姿势,上面韩巧生喝彩道:“好剑法!长剑东指,起手就有‘明月出天山’的泱泱气魄。”
随后昆仲玉每出一招,韩巧生便逐一解释一番,台下不住喝彩。只是在我看来,这些招数与萧紫庭、唐枫等问题一样:太过花哨而无实用。何况他每一招打完,都保持姿势以待评点,而后再走下一招。如此哪里是什么武学较量,分明就是戏剧里的亮相了。
萧紫庭仿佛知道我的心思,转过身来道:“东方兄莫要小觑,只有如此,方才有高分可拿。切莫忘记风雅为先。”
仿佛为证明他的话一般,那边诸位裁判已然各自运起内力,将手中蚕豆射向分板。有的射出九枚,有的射出八枚,嵌在分板上锵然有声。全部十位裁判竟然无一人低于七枚蚕豆,足见昆仲玉得分之高。
“接下来是第二位持‘午’牌的莫少宁,此人系出峨眉,擅用长剑,手中白胧剑更是峨眉三柄利器之一,他的指定动作是……”
如此一个一个演练下来,倒也花了不少时候,等轮到我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了。前面唐枫、萧紫庭已经先后登台亮相。两人之中萧紫庭的分数稍高,十位裁判共给了他八十七枚蚕豆,比唐枫多了三枚;不过唐枫却引得三楼慕容府的丫环们数度尖叫,更抛花下来,也不算劣势。
等到唐枫一下台,旁边一个仆役走到我身旁,道:“东方少侠,到您了。”
“好。”
我舔舔嘴唇,一晃手里钢刀,跃上台去。脚刚一着地,就觉得背上一阵凉气,抬头一看,正见慕容冰清高高在上,眼光异常冰冷,直直落在我胸口的“申”字牌上。本来就是她偷了我的,理亏在她,如今看起来却像是我偷了她的东西一样,这女子却难理喻。
一个人递给我一张字条,我头上韩巧生正大声喊道:“这是第九位参加选婿的少侠,此人复姓东方,名沧云,擅使长剑,剑风凌厉,大开大阖之间隐有威势……哦,他是用刀的……”前八人里除了萧紫庭外,都是用剑的,所以韩巧生说得嘴顺,结果到我这里差点出了大错。
“这位少侠是舞风刀法第十三代传人,手中耀日刀刀风凌厉,大开大阖之间隐有威势……”
韩巧生终于找到我的名册,这才算念对了我的来历。
“裁判为东方少侠指定的动作,是南梁简文帝纲的……嗯……嗯……《娈童》”韩巧生自己也大为惊讶,台下观众更是一片哄然,我想起来这诗正是慕容冰清房中悬挂着的那幅字帖,却怎么也没料到竟然要以武功招数来表达这么一首诗的意境。这一定是她的诡计,旁边慕容骧、齐飞白等人脸色也挂不住了,但是已然公开宣布,不可能再撤回来了。
“也许有些侠士对这首诗还不够熟悉,此诗开篇是:娈童娇丽质,践董复超暇……”韩巧生还兀自喋喋不休,楼下的众人议论纷纷,台下除了萧紫庭以外的参赛者都面露幸灾乐祸的神色,只有三楼传来一阵清脆笑声,一群少女笑得前仰后合。
在台上提着刀的我却最为难受,练也不是,不练也不是,比赛规定只有一炷香时间,否则就以弃权论。 最后实在没了法子,我狠一咬牙,擎开大刀,大吼一声。这一吼,震得全场鸦雀无声,百十双眼睛全集中在我身上。一条百十余斤的汉子,如今却是要做娈童了,这怎能不叫人注目。
也管不了那么多,反正也不可能学出——我也不愿意学出那诗中的意味,便索性拿出五虎断门刀的绝学,一路狂舞下去。开头韩巧生还能跟的上节奏,配着诗念上几句,评论一番,等到后来我越舞越快,饶是他的快嘴都跟不上了,连连出错道:“这位少侠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
自从出了山以来,已经很久没耍刀耍的如此尽兴了。在萧家碍于仆人身份不敢张扬,到江南后处处恪于“东方少侠”的身份不能妄动,一直到今日,才叫我耍了个酣畅淋漓,刀刀生风,直至浑然忘我之境界。舞到极致处,连台上横幅都飘然而动。
难怪刚才那慕容冰清看我的眼神不对,看来是早算计好。试想若是叫我搔首弄姿学那娈童形态,该是多么大的恐怖,纵然有十层脸皮也早丢净了。拼上违背规则,我也不能让她得逞。
舞到最后一招,我猛然一顿,收了势。左右环顾一周,抬头望去,韩巧生已然无话可说,空在那里运气。慕容冰清气得柳眉倒竖还不好发作,气鼓鼓地瞪视下来。齐飞白等一干评委愣在那里,慕容骧脸色煞是不好,刚才喜气洋洋的劲头全无。
过了半晌,各位裁判才醒悟过来需得评分了,彼此互相交头接耳了半天, 这才屈起指头,开始弹蚕豆……一颗,两颗,十位裁判一共弹了四十二枚蚕豆,牢牢钉在板子上。全场的最低分。
“第一回合胜出的少侠,是萧紫庭萧少侠!”
韩巧生计算完总分,大声宣布,参加比赛的九个人,包括萧紫庭在内的脸色全阴沉下来。
这结果虽然合理,却大违了所有人的心意。昆仲玉、唐枫等人愤恨,自有其道理,就连萧紫庭自己面色也不见得好看到哪里去。他本无意夺冠,只是不想输给唐枫等人,如今却一不留神拿了头名,也真难为他了。
楼上台下观众正在议论纷纷,齐飞白起身来到台前,一抬手,下面登时安静下来。齐飞白环顾四周,将脸偏到我们九个人这边,道:“指定动作已完,接下来,是自由动作时间。”
见我们把眼神都集中在他身上,齐飞白又道:“这个自由动作与指定动作不同。参赛的少侠恰好九位,将分做三人一组,计有三组。组内三人,轮流与其他两位交手。限时一炷香,胜者得三分,输者零分;如果打和,由裁判定其胜负;两番交手后,得分最高者出线。每组出线一人,这三人再循环交手,取其胜者为首。”
随后齐飞白把手一挥,两名杂役抬上来一块五尺高、五尺长的木板子出来。板子上糊着白纸,上面以浓墨画着三个正方形,旁边分别写着天、地、人;每个正方形中间四横四纵,计十六个小方格。
齐飞白道:“为示公平,分组皆以抽签而定。”说罢,又见几名杂役捧来一尊大鼎,鼎中铿锵作响。我仔细看去,发现那里面盛着九枚石球,球上各有字迹,自“甲”到“申”,想来是做抽签之用的了。齐飞白命他们将鼎抬到大台中央,自己取来朱笔站在白板旁边,冲楼上韩巧生点点头。韩巧生立刻朗声喊道:“抽签现在开始,有请本次选婿的上宾、苏州名伶柳夜夜亲施纤手,玉鼎掣签。”
一听这名字,台下一阵掌声雷动。我回头望去,但见一女子款款走上台来。此女子二十五六岁模样,走起路来风情万种,宛如暹罗睡猫一般;其衣着十分华丽,只是有些暴露,圆润肩头与颈下三寸俱看得分明。她走过我等身边之时,媚眼轻轻依次划过,大家都不自觉地屏息静气,目不瞬移。当然喽,那媚眼只划了八个人便飞去别处了,我她是没正眼端详的。头顶韩巧生还在兀自说道:“这柳夜夜乃是江南名伶,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被人誉为风尘李清照、烟花谢道蕴。名动苏杭,今日特被慕容庄主请来做掣签嘉宾。”

苏夜夜走到玉鼎跟前,先冲台下妩媚一笑,惹起不少感叹。她拿手虚空撩拨一下,这才转过身来,把手伸进鼎里去,取出一个石球,软声道:“呀,竟是个寅呢。” 声音有如化骨绵掌,嗲得叫人登时全身酥软。
齐飞白点点头,提笔在天组格里填进一个“寅”,韩巧生也立刻报了出来。随后苏夜夜每抽一个球出来,齐飞白便依次写进格中。苏夜夜连抽了九次,倒叫台上台下一干观众骨头酥了九回。仿佛自她樱桃小嘴而出的话,就是个“丑”字,也分外婉转动听。这台下已经开始有人抱怨慕容庄主如何不安排十几二十个参赛者,如此便可多享受一会美人莺啼。
我被分到了“地”组,同组的一个是峨眉派的莫少宁,还有一个是河南呼啸山庄少庄主林惇,也是使剑的好手。适才指定动作里,这二人分别拿了七十九和八十一分,分数颇高。而一旁萧紫庭在天组,唐枫在人组,暂时是不必担心要与他们二人交手。
抽签已毕,那白板上也写满了子丑寅卯辰等朱色标记,三三一组。苏夜夜又是轻笑一声,手一扬,转身走下台去。背影婀娜多姿,引得大家一阵嗟叹。更有的人起身离席,竟自离去。想来是专程冲着一睹她芳容而来,却不是来看选婿的。
比赛次序依次是天组、地组、人组第一回合;然后再按天地人的次序进行第二回合较量,以便让第一轮选手有时间休息。姑且不论其质量,单就赛制而言,这慕容家却也下了一番心血的。
最先上场的是萧紫庭和昆仲玉,这二人一个是清扇郎君,一个是玉剑,估计倒会有一场好杀。只是我担心萧紫庭会吃亏,毕竟这扇子太短,与长剑相争不免难以相持。不过转念一想,他志不在胜,对手不是唐枫,就算输了,也不是什么憾事。想到这里,我又抬头瞄了一眼三楼顶上的慕容冰清,这女人也正低下头来俯瞰,我们二人视线恰好对到一起……她的怨毒眼神与我坦然神态堪堪打了个平手,各自把头扭了开去。
这时三楼屋顶又爬上去一个人,站到韩巧生旁边。此人头戴道冠,一身藏青色道袍,长须飘飘,颇具仙风道骨。韩巧生大声喊道:“这自由动作乃是两两对战,其中牵涉武学奥妙极多。今日我们特请来武当的宋长生道长担任解说。宋道长精研各家武学,而且胸襟宽广,古道热肠,各门各派都曾蒙其指点,故而江湖人皆以师兄称之。有他在此,必可锦上添花……”
这“宋师兄”也不言语,微笑着冲台下拱了拱手。那边齐飞白已经站到圈外,萧紫庭与昆仲玉各自站开,摆开架势。韩巧生声音转为高亢,喊道:“自由动作天组第一轮,萧紫庭对昆仲玉,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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