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擒 龙 手

夜半两点

楔子

九月廿三秋分后,便是一场秋雨一场凉的天气。

细细密密的雨丝拉起了一张天网,乌晦的云角紧压着汴梁城,便似一把偌大的筛子承着天河,筛落无数寒针冰线下来。一顶青呢小轿缓缓行在这人马禁行的御道上。四个轿夫清一色的皂衣,脚步轻敏,如鬼如魅。过了东角楼,沿十字街穿晨晖门、宝箓宫,到了旧酸枣门。这是京城顶热闹繁盛的去处,一条潘楼街都是珍珠匹帛香药,每日里总少不了百万钱钞的流通。虽然这两日被连绵淫雨压下了不少车马喧嚣,但来往的客人依然络绎不绝。

终于,轿子在街东的潘楼停住了,轿上走下个身穿铁青长袍的清瘦老者,一步步慢慢拾阶而上。潘楼这日早给人包了下来,看老者上来,一个素衣仆从立刻将他引入间静室。这静室由明暗两厅打通,临窗的矮凳上坐了个羽冠道士,面白如玉,但眼下浮青,有股说不出的疲意。对面坐的是个干瘦矮小至极的和尚,一身胭脂红的大襟僧袍层层叠叠地堆在身上,把幽室衬托得鲜艳诡异。那和尚右手揽着个丽姝,细腰斜裙,露出截白玉般的颈项,正是时下相国寺北小甜水巷里最有名的娼伶。

和尚见老者入室,只是欠欠身,笑道:“出钞的主儿来了,曼娘,还不来支曲子凑趣。”那道士一脸恼甚,老者却唯有苦笑。那道士徐丰冉是虎丘剑池观的观主。而这和尚却是天下有名的流红僧干晔。他原剃度于少林河西分院昭华寺,潜修十数年,突然破出山门,专行酒色淫逸之事。

干晔话落之后,那曼娘不拣细乐,顺手从案上取了两只雪瓷碟子,于中指一夹权充檀板。就见她纤腕一摇,叮当振出几声切金碎玉之音,慢三快四,先走了一个过场。一时间,人与风似乎都静了。

她声音不高,低低唱道:“杨柳垂地燕差池,缄情忍思落容仪。弦伤曲怨心自知……”一曲迤逦,透着这风雨远远传出,便似搭了根索,紧紧牵着人的离愁别绪。诸般如意不如意事、无数得意失意时,都在这一瞬翻上心来。

曼娘想的却是:这里风波险恶,那人到底会不会来?他若来了,为的是我么?他若不来……又会怎样?而我究竟是希望他来的心多,还是不来更多一些?怕就怕的是,他人虽然来了,但终不是为了我,那倒不如不来才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外轻笑,以掌击节,和的也是这赵瑟曲: “邯郸奇弄出文梓,萦弦急调切流征。玄鹤徘徊白云起,白云起,郁披香……”

壁帷后、井窗边、座上的诸人均是神色一凛:来了!

曼娘手中一颤,咣当一声脆响,手中碟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青柳离人

出了汴梁府,在城外金水河边十数里的地方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柳树林,一座三进两廊的大宅就坐落在柳树林旁。大宅门前是一个方圆数亩的池塘,时值秋寒露重,又赶着一场冷雨,大片大片的柳叶零落了满池。

巳正时分,就听得一阵嘚嘚的马蹄声响,一行十一二人自官道拐进大柳庄。一个灰衣仆从打马走在前面,见一人踞坐在塘边的青石墩上坠线垂钓,问道:“渔翁,秦府可在前头?”垂钓者回头来道:“你问的是哪个秦家?”仆人一怔,道:“自是银鞭秦九秦老英雄的家宅。”

只见那人穿了件葛布短衫,撒着两只天足,一身渔人打扮,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子。女子向后瞄了一眼,微皱着眉头道:“银鞭秦九?”仆人见她不知,径自拨马去了。

没一会儿的工夫,那仆从在前面喊道:“杜爷,到了,就是这里。”眼看着一队人马过去,女子也慢悠悠站起来,提着鱼篓跟在后边。

柳家大宅内一个老仆出来应门:“谁呀?青天大白日的,吵什么?”来人中一个年轻公子道:“这位老伯,烦劳禀告一声,京中执事杜榭杜大人登门拜访。”那老仆搔搔耳朵道:“什么杜大人?从没听过,小哥找错人了吧?”公子道:“贵庄的主人不是秦九秦老英雄么?”老仆道:“真不巧,各位来得晚了,我们老庄主早过世了。”说着要关上大门。

公子忙道:“且慢,请问秦老英雄的后人在吗?”老仆不耐道:“咱家人丁稀薄,都快死绝了,哪儿来的什么后人?”这时突听有人轻咳一声:“福伯——”那老仆顿时苦着脸道:“大小姐!”有一人从后越众而入,却是那钓鱼的女子。原来这女子叫秦艽,是银鞭秦九的嫡亲孙女。早先那秦九乃是武林白道上赫赫有名、大受景仰的人物,一杆九玄镖旗走遍南北诸省,所到之处群雄俯首,几十年来从未有过一丝闪失。不过秦九威名虽盛,却晚年恬淡,甚少有人知道他隐居此地。

秦艽领着众人入庄落座。那杜大人五十左右,穿了身藕紫的交领长袍,两手比一般人略长,左手拇指戴了个翡翠扳指,颐指气使,贵气逼人。

他上下打量秦艽一番,颔首道:“秦姑娘英姿飒爽,颇有乃祖之风呀!”秦艽相貌不是甚美,但目润如珠,眉宇清透,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直令人如沐春风。她淡淡一笑道:“杜大人过奖了。不知贵客屈尊枉顾寒舍,有何见教?”杜榭淡淡道:“初次见面,区区备了份薄礼,还请姑娘笑纳。”他手一抬,身后立刻有人捧了个朱漆礼盘过来,盖子一掀,就见盒内蜀锦上摆了一枚羊脂玉如意、一双掐金丝裹玉镯。金玉流彩,显是价值不菲。

捧盒的人正是那年轻公子,他微微笑道:“金玉俗物,还望姑娘勿要嫌弃。杜大人此次登门造访,是要请姑娘重振秦老英雄的昔日雄威出一趟远镖。除了这些薄礼,还另有镖资奉上。”

秦艽微皱眉头道:“寒舍人丁单薄,俱是老迈妇孺之流,门庭虽在,却早不插手江湖事。杜大人若要托镖,可到京里西榆林巷九玄镖局的总局。”杜榭摇头微笑:“秦姑娘过谦了。这趟镖么,若天下还有一个人接得起,那便是秦姑娘你了。”秦艽哑然失笑:“秦艽一介女流,愧无擒龙缚虎的手段,只怕有负大人厚望。”杜榭垂下的眼皮抬了抬,神色不动道:“秦姑娘不想问问杜某托的是什么?”秦艽凛然道:“所谓言不传六耳,小女子不敢妄知。”

这姓杜的一身紫衣,虽是便服,但谁不知当朝四品以上方可着紫,况且他身后的两个长随目光精干,落步沉稳,武功均非泛泛。这般富贵人物不告而来,礼下于人,又会有什么好事?

杜榭置若罔闻道:“杜某若是信不过秦老前辈的后人,也不敢登门拜访了。我手里现有一批廿万之巨的金铢要运往凉州。这……是朝廷向吐蕃族六谷部收购关外良马的饷银。秦姑娘你大约也知道,西北茶马之市取缔已久,边关又战事频繁,兵匪盗贼肆虐横行,简直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他一边说,一边把玩着手上的扳指儿,“廿万金铢其实还未曾放在杜某心上。想我大宋朝自开国以来,太祖太宗皇帝一生戎马,好容易才打下了这么一番河山。但北有大辽,西有西夏,实为我朝心腹大患。幸得当今天子圣明,德教归化,不久前夏王李德明秘密遣使来朝,要与我大宋修好。圣心大悦,已准备册封李德明为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

秦艽讽笑道:“果然如此,那天下百姓总算有几天太平日子了。”是时真宗在位,两年前大辽带兵犯边,一路烧杀直逼澶州。澶州距京都不过百里,当时若非寇准一力督战,真宗早就弃都逃往江南去了。而后军民奋战打了胜仗,真宗为使大辽尽早退兵,率先求和,宁愿每年多交些岁币,纳质偏安。

杜榭续道:“杜某此行,实则是奉圣上旨意护送一位要紧人物去河西。这人与夏王李德明情谊甚深,一人之安危足以影响两国之修好。所以杜某这才要烦劳秦姑娘,为国为民,鼎力相助。”秦艽道:“杜大人,江湖人不言庙堂事,这趟镖大约只有陕西六路安抚司才接得起呀。”杜榭哼笑道:“秦姑娘手中不是正有一面秦老英雄的平津令么?江湖人都说‘令出风尘定,人过云津平’,我等正是想仰仗秦老英雄在陇左一带的威名。”

杜榭面上带笑,淡道:“没旁的事,咱们便十月初三启程。”他拱了拱手,一行人一会儿站起来告辞。除了在厅口卸的个箱笼外,走得干干净净。

秦艽打开箱笼,里面露出几排白花花的银锭来,挂着青霜,森森生辉。

福伯蜷腿蹲坐在板凳上,长吸口烟,呼地吐出条白线:“老奴看过帖子,一共是整整两千两雪锭白银,还有柳庄东五方良田的契书,算起来二百零五顷。嘿,真是大手笔了。”秦艽在原地走了个圈,笑道:“福伯你看,这许多官银,压也把人压死了。”老头慢吞吞道,“只怕是……买命钱。”

秦艽反向又走了小半个圈,回头道:“那姓杜的左手边的长随脖颈子下一颗红痣……”福伯接着她的话慢慢道:“虎口上有块疤,那是陈家丧门星留下的印迹——冀北大盗程朴坚。”他咂巴咂巴嘴嘿嘿一笑,“七年前他在洛阳犯了三桩大案,少说也背着二十一条人命。你只要递封黑函给洛中名侠紫阳刀,嘿,他奶奶的就有好戏了。”

秦艽退到一张椅前,也坐了下来:“人都说树老成妖,人老成精。福伯你且掐指算算,这京城到底出了什么事,好端端为何找上咱秦家?”福伯啐了一口:“老奴可不是妖精。不过大小姐,你刚才似乎看漏了一个人。”秦艽忙道:“哪个?”福伯道:“那个挺俊俏的公子呀。你也不多瞧人两眼,枉费人家可一直盯着你看。那人,可不是个简单人物!他的左掌食指莹白如玉,练的分明是赤城水云院的天阴指法!这指法诡秘莫测,着实不可小瞧。”秦艽听了大吃一惊:“赤城水云院!三庭四院!”福伯道:“正是。看他年纪轻轻,指法就已练到这个程度,只怕来头不小呢。三庭四院里那帮老不死的,都还算自珍羽毛,尤其……尤其当年君山一役后,立下了二十年内门人子弟决不涉足江湖的誓约。他奶奶的,时间过得好快,不过是一打眼的工夫,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这档子事来,只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呀!”

秦艽忍不住从小衣里拉出一块铁牌,放在手里慢慢摩挲。这铁牌只有幼儿手掌大小,似方非方,似菱非菱,手工异常粗糙。想当年那帮江湖汉子也真是胡闹,把太行的铁砂、中条的青铜、小秦岭的赤金,还有些不知是打哪儿弄来的金石都聚在一起,居然真锻出这么一块铁牌来——令出风尘定,人过云津平。那些三山五岳的好汉们,少不得还包括一些剪径小贼、汪洋大盗,就一起把这块铁牌给了当年的银鞭秦九。那个老头,就算是年轻的时候武功也不甚高,四十多年的江湖生涯不知吃了多少败仗和暗亏;脾气更不大佳,经常为点小事便暴跳如雷;人又惧内,她那原籍关中的祖母性子发作,有时剥下鞋子就飞过去,他只是苦笑着承受,躲都不敢躲。这么一个人,这么一块平津令,几十年过去了,天下英雄是不是都已经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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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秦艽应邀与杜榭等人在西掖门会合。这时杜榭已换了一身打扮,一件半新不旧的熟铜绸衫外加员外顶巾,整个人稳健中透着一丝精干,看起来一副商贾大家的模样。他扮的便是江浙的大茶商。那年轻公子叫韩潮,自称是杜榭的子侄,也跟着一道出发。除此之外,一行人还带了四辆大车,二十多个随从,许多的骡马骆驼,驼筐里装的都是今年特选的新茶。

秦艽也换了一身男装,黑色快靴青衣短打。她本来就无多少胭脂气,这么一改装更显得英姿飒爽。杜榭面带微笑,颇为嘉许。韩潮笑道:“秦兄弟这身打扮英气逼人,在下自惭形秽。”韩潮二十四五年纪,眉清目秀,谈吐斯文,颇有一股风流儒雅之气。

这一日天色欠佳,一层层的密云借着风势壁垒岩叠,等到申初时分,天空几乎已一色如墨。雨就掩在那云中,像含了一大池水,愈见其盈而愈不见其泻,似乎就单等着天宇间撕破一个窟窿,浩浩荡荡怒倾而下。

杜榭督促众人向前紧赶了二十多里,好容易在黄河渡口边找到了一家脚店。顾店的是一对老夫妻,店主婆娘一手麻利,摆案支凳,烧水沏茶。这边正忙,那厢里的雨像开闸一般,噼噼啪啪砸下无数指头大的雨珠子,打得地上一片尘土飞扬。

店主婆娘看杜榭等人衣饰殷厚,加倍应承,用板栗山菌炖了好大一锅鸡,连汤带菜满了几大碗盛上,又把腊肉切了两碟,笑着端上来:“各位爷,请包涵,小店东西不多怠慢了些。各位这是要赶路吧?看这雨下得凶,就算收得早,前面五里外有一条坂沟,一时也过不了车马,不如先在小店歇一宿吧。”杜榭知道她说的是实情,点点头,让人包了剩余空房。

这雨一下,湿气就扑进来,让人觉得阴寒。店主拢了两个火盆给众人取暖。秦艽搬了个矮凳,就坐在门边的一个火盆前。那红艳橙明的火焰一阵紧一阵慢地烧着,木柴爆裂噼啪作响,不时迸溅出一串火星来。杜榭与韩潮坐在一处,闲聊些京中时事。紧挨着他们那桌的是四个灰衣汉子,都是杜榭的贴身长随。他们低着头闷声喝酒,半天也没人说上一句话。剩下十六个人中,几人轮换着去照顾马匹车辆,余下分成两桌,都静静吃着自带的干粮。这一路上,秦艽从没见过那西夏人,杜榭称他身体不适,必须在车上静养,饮食起居一概由专人照应。秦艽知道他们对自己尚信任不过,也懒得多问。

没过多久,店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两个汉子一身精潮地蹿了进来。一人边拧着衣襟边骂道:“鸟厮老天,娘的,害得爷爷一身湿。”另一个长脸黄肤,只是苦笑:“店家,有空房么?”店主婆娘一脸难色:“两位客官,真是不巧,都已经住满了。不然两位先到后面换了衣服,我先烧些滚姜水给两位驱驱寒气?”第一个说话的汉子浓眉一轩,嚷道:“你这婆娘真是不晓事,着人腾出一间不就是了?”店主婆娘看这个黑大个儿铁塔似的往那儿一站,凶神恶煞的,不敢应也不敢拒,只是嗫嚅不语。

黄脸汉子道:“老三!人家一个本分生意人,你强她做什么。”他一眼看过去,知道有结队的商旅,最后把目光投到杜榭这一桌,笑道:“各位朋友,大家都出门在外的,请行个方便。不知道能不能挪出间空房容我们兄弟打扰一宿?这个房钱么,我们愿意加倍补偿。”杜榭不欲平添是非,立刻吩咐人腾一间出来,黄脸汉子含笑谢了。

那黑大个儿懒得上楼,大大咧咧地走到一个火盆旁,把上衣裤子一除,露出一双毛茸茸的大腿,只留一条犊鼻短裤,便就近烤起火来。他自己烤火不打紧,还把臭烘烘的靴子袜子一并剥了来烤。一时间这脚店里酒香肉气松脂油烟,再加上这粗豪汉子的“体香”,顿时和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一会儿又有两人赶来投宿,其中一个男子似乎重荷在身,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他戴着竹笠,披着厚厚的斗篷,火光下只露出一只苍白消瘦的手掌。扶着他的人身形瘦小,完全被压在阴影里,等人进了屋子,一抬头,不由“呀”了一声。这声音又轻又柔,不由把所有人的视线都牵引了过去。

许久都没人说话,众人都在想:世上居然有这般美貌的小娘!

那女子乌黑的头发被雨水打得透湿,粘在鬓角额尖,越发衬出一张脸雪一般的白。倒是那黑大个儿第一个回过神来,大叫一声,跳起来又立刻蹲下,伸手扯了湿衣裹在身上。女子脸上泛过一阵酡红,垂下排长长的睫毛,很是羞赧。那男子冷冷哼了一声,女子面带羞涩,向店主婆低声问道:“请问大娘还有没有空房?我……我和相公身体有点不大舒服。”

黑大个儿突然发话道:“那……大娘,把我们那间房匀给这位小娘子吧。”女子听了欠身行礼道:“真是对不住,烦劳这位爷了。”她相公却似乎故意要跟人过不去,冷笑道:“野汉子让出的房子我住什么,爱睡你一个人睡去!”女子乍红的脸蓦然又惨白下去。

黑大个儿本就是个暴躁心粗的,跳起来怒道:“你这鸟厮,嘴里放的什么屁话!”他本来拎着拳头正欲打过去,一时却触及那女子投来的目光。只见那女子神色楚楚,眼里含着一片哀求。黑大个的满腔怒气顿时如冰雪一般化开来。他忍不住叹口气,对男子道:“你这小哥,做人真没道理。”

秦艽一边将盆里的火拨旺,一边笑道:“冰天冷雨的,两位还是先烤烤火,暖暖手脚吧。”这回那男子倒是没反对。女子扶着他小心走过来,近火坐下。男子解下竹笠斗篷,看得人眼前一亮,竟是个清俊的少年。只见他脸色白得吓人,一双眼深幽幽的,不小心往里看,似乎都要给寒气割伤一般。

秦艽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火里填柴,她看出这少年是受了极重的内伤,多半损及手太阴肺经和手少阴心经。瘀血内结又没及时调理,一时虽没有性命之忧,但再耽误下去只怕终成废人。火光吞吐,把这对夫妻的脸映得明暗不定,女的平添了一分娇艳,男的则更多了几许深冷。

这时门外的雨也渐停,树梢檐下偶有几点残沥,零零星星的好不磨人。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前方路面响起,听有人模模糊糊叫道:“……身上有伤……等拿到了……”而后只听一声马嘶,扑通一声,接着一阵呼痛叫骂,大约是有人不小心跌下马背。

女子苦笑一下,隐有一丝凄楚不胜之意,她转过脸去看那男子,恰好男子的目光也迎上来,两人目光一接,顿时缠在一起。男子突然长叹一声,在袖底悄悄握住她的手,女子还他甜蜜一笑。

这一会儿的工夫,门外便有四五个青衣劲装的汉子拥了进来。他们腰间都挂着长剑,步履轻敏。其中一人滚了一身泥浆,还在不停咒骂。为首的是个环髯大汉,他一眼看到那对少年夫妻,不由嘿嘿冷笑:“好一对奸夫淫妇,你们倒风流快活!”五个人一边说,一边占了张桌子坐下。有一人目露猥亵,笑道:“便宜了这小畜生。”黑大个儿一听,怒道:“你们几个王八羔子乱嚼什么舌头,人家夫妻俩好好的,干你们什么事?”环髯大汉啪地将长剑扣在桌上,冷笑道:“这是我们剑池观的私事,是朋友的就少插手。”

黑大个儿一听愣住了。虎丘剑池观是武林中的名门大派,九仙剑法清灵迅疾,与华山青城诸派隐有一时瑜亮之势。这黑大个儿叫骆中原,不过是山东黑道的一个小喽啰,到底是个拿不出手的。

他那同伴笑着拱手道:“原来是剑池观众英雄,久仰了,我这兄弟有眼无珠,各位千万别放在心上。”一身滚泥的汉子嗤笑道:“连招子不带就在江湖上闯。嘿,真他娘有趣。”黄脸汉子不愿树下强敌,硬拉了骆中原坐下。

年长的汉子面上更有得色:“我们剑池观门规森严,此番是捉拿门中叛徒。周师弟,你艳福也算享尽了,风头也出够了,把剑池观的脸面也丢透了,还不快自己缚了这小贱人跟我们去见师父?”那少年勉强立起,冷冷道:“二师兄,事是我犯下的,到时候师父面前我自然会去谢罪。你们为何苦苦追迫,连个弱女子也不放过?”那汉子冷笑道:“周师弟,这可要怪你自己了。谁叫你色胆包天,居然拐了中州大侠的小妾私奔。你没听说过拿贼拿赃,捉奸捉双么?剑池观百年清誉算是坏在你手里了。”他嘴里严词厉意,却也掩饰不了幸灾乐祸的味道。原来他叫方可徽,在剑池观本代弟子中排行第二,舌锋犀利又多狡智,本来颇有承继掌门的希望,谁知师父却颇属意新入门的小师弟,此次他可说是立意要将这碍眼的师弟毁掉,以除心腹大患。

众人一听这周姓少年居然拐了别人的小妾私奔,目光中不免有了鄙薄之意。何况那中州大侠陈坚齐也算河南一带颇为有名有脸的人物。骆中原一时有些愕然,不由向那女子望去。

那女子原低着头一直蜷膝而坐,这时慢慢抬起头来,看了方可徽一眼。方可徽给她看得羞恼,冷笑道:“贱婢你看什么?像你这种浮花浪蕊,到时自有陈家的家法处置你。”女子声音不高,慢慢道:“这位方爷,我一没拜过陈家的祖宗祠堂,二没签过什么卖身契约,他陈家的家法要怎么处置我?”方可徽一时词穷:“你既然收了陈家的聘礼,哼,那可不就是陈家的人么!”

女子咯咯一笑,站起来徐扫了众人一眼:“各位,小女子出身寒家,可也是一身清白。这中州大侠么,倒是我们洛阳府里有名的人物,权可通官,财可通神。他老人家贵庚也六十有余了,听说家里已有了三房夫人,小女子虽穷,可也从没想过去高攀。但他老人家看上的东西,嘴里不须多说,总有人殷勤地献上去。各位先生,你们听说过娶妻娶妾,别说是三媒六礼,就是连大定小定都没有的么?即使是买婢纳妾也总该有一纸文书吧?陈家丢了两百两银子过来,气死我爹,我就是他们家的人了么!”她盯着方可徽淡笑道,“难道当年令堂也是这般出阁的么?”谁也没想到,她温温柔柔的一个人,说起话来却如此尖锐。方可徽面色涨红,狠笑道:“呵,我倒小觑了你这张利嘴。”他话才落,人已近女子面前,一掌朝她颊上掴去。女子冷目横对。

突然寒光一闪,少年长剑出手三记攒刺,将他逼退。少年的剑法虽然精妙,但内力不继,一招既出,身体晃了一晃,差点儿跌在火盆上。女子死命把他扶住,少年叹道:“你……你何苦得罪小人。”方可徽妒意极深,反手一掌掴在少年脸上,把两人打得跌倒在地。

少年半边脸立刻红肿起来,他抬手拭去嘴角血迹,猛然一咳,又吐出更大的一口来,一时容色灰败。女子看着心疼,也捏了袖角帮他擦拭,被少年用臂一格挡住。女子强笑了笑,一行清泪终于扑簌而下:“也难怪……你本该怨我的。”一滴泪溅在热炭上,咝的一声。少年低头说:“你要是为了报恩,我才不稀罕呢。”

方可徽怎看得下他们卿卿我我,狞笑道:“周晚,你叛师逆兄,别怪我心狠手辣!”他手里长剑出鞘,剑光纵横,一出手就是九仙剑法的杀招千浪浮岩,这一记剑法分取上中下三路,最为犀利。他是要斩断这小师弟的一手一足,然后再痛加折磨,想到快处,不由笑意更深。

就看那剑至中途突然一顿,颤巍巍指着少年的肩井穴,却再也不能进一分。方可徽挣得满面通红,一脸惊愤,只觉一股极柔的力量轻轻抵住自己的剑尖,似无形而有质,他用尽全力也难再向前挺进,背心不禁惊起一层冷汗。

坐在周晚旁边的少年突然朝他一笑,方可徽但觉劲力一空,禁不住跌出了三四步。其他几个剑池观的弟子看出情形有变,一时间兵刃罗陈,都聚了上来。方可徽正惊疑不定时,眼前一花,觉得从额头过鼻尖擦过喉结,冰凉凉一道犹如蛇信一舔而过,刹那间仿佛只是幻觉。但当他定目再看那少年,却见他手里正握着一条长索,那长索细滑如丝,色泛乌金。就听咣当一声巨响,地上的火盆不知何时被长索劈开,突然裂成两爿,扑出一大片火光来。方可徽心胆顿寒,一行冷汗顺着背脊流下。别人只看到这一鞭其势凌厉,断金破玉。但只有他最清楚,这短短一瞬间,自己已在鬼门关走了一个来回。

秦艽掸了掸身上的烟灰,挽着长索笑道:“这位仁兄,贵门清理门户,也不好把这里当成虎丘剑池观吧?中州大侠怎么说也是个有脸面的人,各位放任一个女子在这儿乱讲,总是于贵门不便吧。”方可徽心里想:“是了,我怎么如此糊涂,这里离洛阳不远,这少年定然是陈坚齐的亲友晚辈,背后替他出头。”他不由有了怯意,向周晚冷笑道:“周师弟,这原是咱们剑池观的事,家丑不可外扬,还要师兄们请你么?”

那周晚很是骄傲,摇摇欲坠地站起向外走去,女子紧跟着他在一边扶持。方可徽狠看秦艽两眼,领人悻悻而去。夜色深沉,顿时把几个人的身影吞没。

黑大个儿恨恨一脚,把张凳子踢翻,大踏步跟出门外,他那同伴在后面喊:“老三!”汉子瓮声瓮气道:“我憋得慌,屙泡尿去!”

杜榭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些什么。秦艽知道他定然怪自己多管闲事,索性伸手掩了个哈欠,向韩潮道:“小弟不耐困倦,要失陪了。”韩潮语含深意道:“今夜更深露重,秦兄多多保重。”秦艽还他一笑,火光掩映下这一笑殊为清爽明丽,她拱拱手道:“有劳韩兄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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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破月开后,一场豪雨把天幕洗得分外皎然,天上的星子一颗颗亮得惊人。雨后的水洼映着这夜光,一片片白晃晃的更分不出深浅。方可徽等人只得弃马而行,走了不到一里,周晚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几个师兄弟忍不住大声谩骂起来,有落井下石的更少不了踢上一脚两脚。女子咬着牙,背着周晚向前,看得几个人悻悻然,方可徽忍不住啐道:“贱人!”

门中行四的黄宗强一边道:“二师兄,前面不远有个破落的土庵,咱们歇口气,天明再走吧。”方可徽点头,一行人复又向南折行。黄宗强和方可徽慢慢落到队后。方可徽叹了口气道:“四师弟,这一路也辛苦你了。”黄宗强笑道:“二师哥你说哪儿的话,自家兄弟这么客气。”

两人默默走了一会儿,黄宗强暗揣其意,笑道,“这些师兄弟中,独咱们更亲厚一些,我有句话也不知当说不当说。”方可徽道:“咱们兄弟中你最具见识,有什么不能说的?”黄宗强道:“师父他老人家爱才心切,偏疼小徒弟些,咱们做弟子的也不好说什么,不过这周师弟人品实在不端,留在本门总要惹出大祸来。师兄你别看他犯了这么大的错,真到师父面前,说不定他老人家心一软,打打骂骂就结了。与其如此,不如……”方可徽急问道:“不如怎样?”黄宗强狞笑道:“不如告知师父,说周师弟自愧对不起师门,半路横剑自刎了。一则免了后患,二也算全了他的脸面。”

方可徽开怀一笑,黄宗强明白这几句话正打在他心坎上了,便续道:“那小娘子虽然美貌,可是个贱性子,就算送还陈家,陈家还能要么?分明是给人家难看。不如说她自觉羞耻,抹了脖子吧。”方可徽不禁沉吟,颇舍不得那女子。黄宗强冷笑道:“师兄是要承大业的人,何况这次师父命咱们西行,说是有重大的事交代。周师弟自己不检点栽了跟头,现在要靠师兄独撑大局。那娘子咱兄弟耍耍也就罢了,何必当真呢?”方可徽思及掌门之位,心头一热,暗想这事不分给他一点甜头,怕也不行。于是两人细细商量如何逼杀,如何……说到淫邪之处,不由一阵狎笑。

骆中原跟在其后,听到此刻忍不住从腰间抽出柄短刀来。在他拔刀欲砍时,一人伸指点中他软麻穴,正是秦艽。她一时也不好就把骆中原丢在泥里,只好提着他的腰带蹑行。

那土庵草没垣倾,破败不堪。先到的几个人把庵堂内一角胡乱清扫干净,几缕零疏月光透了进来。方可徽走进时,正好有人打燃火折子,去照庵内的佛龛。那土木莲台上坐了个白衣观音,掉了半边面,似笑非笑。那人呸了一口,回头看见方可徽几人入门,突然愣在原地!

方可徽看他的目光越过自己,颇有惊骇之意,暗道不好,拔剑回身,但身后只有满面疑惑的黄宗强。他才想斥责,就听五师弟尖着嗓子道:“二师兄,后面!”方可徽一个春藤绕树,剑光转了三个迅疾无比的圈子,可是哪儿能看到一人?可这暗色中同门们的一双双眼都凝着无以名状的恐惧,就盯着他身后的某个位置,他一时心虚气馁,说不出的害怕。

周晚躺在地上看得清楚,有一人一身漆黑,紧贴在方可徽身后,看似有头无颈,轻飘飘的,仿佛一张纸,又像是方可徽自己的影子凝在空中。黄宗强大起胆子,一剑向那人挑刺过去,那人叹息一声,整个身体开始古怪地扭曲起来。只听得黄宗强惨叫一声,几根手指横飞出来,断剑砰地落在地上。他大叫了一声,逃出庵去。方可徽乱挥乱砍:“滚开!滚开!”剩下几个同门实在骇得厉害,也一起冲向门外。方可徽长剑乱挥,将其中一人背心划了条长长的口子,鲜血溅了他一身。女子闭眼捂耳,不敢看也不敢听。

周晚喊道:“二师兄,右后,九崖射日!”方可徽慌乱中依招出剑。周晚看那人一避,情知不是鬼怪,又道:“弱水浮虹,雁过经洲!”方可徽什么也看不见,一招雁过经洲才出手,突然想到:“哎呀,我怎么可以听信这小子的话!”他剑势一缓,只觉手上一凉,握剑的四根手指全被削落下来。他怔了许久,狂叫一声拔腿跑出庵去。听得他远远摔了一跤,又是一声惨叫。

周晚支起身来,把女子挡在后面,就看那人一步步走近,然后叹了口气道:“小子好没良心。”那人把头上的东西一摘,却是顶旧湖绉帐幔,拉开一看,已破了个大口子。她轻轻一脚踢踢周晚的腿道:“小子,能不能坐起来?”周晚有点儿恼,坐直了道:“要杀就杀,啰唆什么?”秦艽笑了笑道:“想死?那还不简单。”她走出去,把骆中原拎了进来,一掌拍开他穴道。

骆中原正懵懂间,秦艽把半截断刃塞到他手里笑道:“黑兄,我要是一掌把这小子结果了,麻烦你好好照顾这位小娘子,别让人家受苦。”骆中原不自禁地“嗯”了一声,而后面上不禁一红。

周晚猛觉背心灵台穴一暖,一股真气缓缓注入体内,这真气跟他所学不同,但却更为精纯柔和,真气所到之处诸脉畅通,泰泰然如沐春风。他情知此人在耗用自身内力替自己疗伤,感激之余立刻澄思静虑,守意纳神。那女子和骆中原均知此刻事关重大,都不敢出声打扰。过了许久,骆中原看那女子目不交睫地注视着受伤少年,目光中情意深殷,心里忍不住痴痴地想:“唉,如果……我给她这般……这般看着,下一刻死了也快活。”他生怕自己胡思乱想,强拉开目光四处乱瞅。

就在这时,外边突然传来重重的脚步声。骆中原立刻拔刀跃出门外,只见夜色中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正向这边缓缓走来。那人头裹黑巾,每迈一步似乎都故意放重脚步。骆中原横刀在他面前一拦道:“且慢!”那人一声冷笑,骆中原还未看清,肩头已着了一掌,砰地撞在土庵的外墙上。女子轻呼声中,那人已走入庵堂,一双森冷的眼在诸人身上扫了一圈,突然问向秦艽:“你就是秦九的后人?”秦艽正在助周晚打通最后一道经脉,听得有人进来,心中好生懊恼。如果这时罢手,自己虽可脱身,但滞留在少年体内的真气必然窜行无主,为害更剧。

那人也不待秦艽回答,冷道:“秦九?哼,我不信他能教出这等传人!”周晚全身不由一阵剧震,女子挡在他身前,尖声道:“你是中州陈家的人么?这件事因我而起,不要滥伤无辜。”那人目光冷酷,语气憎恶道:“若非你这贱人红颜祸水,何至于有此事!”他手中寒光一闪,抽出一支长剑,向女子心口刺去。骆中原踉跄跃入,挥刀便砍,大喝道:“住手!”

那人头也不回,一记反手剑刺中骆中原的手腕,再一回手,长剑顺势刺出。那女子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周晚情急之下,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女子推倒,长剑正好刺入他肩头。

周晚双手握住剑锋,脱口道:“师……师父……”那人长剑骤停,冷笑道:“谁是你师父,教出这么一帮无用的畜生!”秦艽胸口气血翻涌,一时说不出话来,心想:“这人竟是剑池观观主徐丰冉。糟糕,我伤了他数名弟子,这下梁子可结大了。”

周晚跪倒在地道:“师父……都是弟子的错……”徐丰冉道:“哼,不敢当,我们剑池观从今以后没有阁下这样的英雄!”徐丰冉将长剑从周晚手中抽出,指向秦艽道:“秦家的功夫很了不起么!徐某正想领教一下。”他剑尖颤动,一缕血痕蜿蜒而下。秦艽暗中握紧平津令,正欲奋力一搏时,突然从外面传来梆梆的木鱼声,那声音清脆响亮,在这时听来,极为诡异。

那人眸子收缩,恨恨咒骂一句:“贼秃驴,又来多管闲事!”有人在外边喊道:“徐观主……一起喝酒去呀!”徐丰冉手上青筋暴起,深深喘口气后,居然转身走出门外,再无声响。

秦艽看周晚神色惨败,知道他被逐出师门,心下甚为难受。秦艽叹息道:“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周兄弟,我看你们还是早走吧。就算不为自己,你也该为这位姑娘着想吧。天高地大,哪里不能去得。”周晚一言不发地向秦艽叩谢行礼,秦艽不愿领受。周晚挺直身子道:“所谓大恩不言谢,周某愧无所报才向你行礼,你若不受,是瞧我不起么?”秦艽只得端然受了。周晚叩完三个头,伸手拉着女子,两人相扶相持渐渐远去。骆中原望着两人背影消失,重重叹了口气,也没精打采地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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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盥洗过后一行人早早上路。秦艽昨夜自觉做了件好事,心情十分快慰,与韩潮并辔而行,兴致勃勃地游赏沿途景物。两人正说话间,一阵马蹄声蓦然自身后响起,一匹黑马从后斜插而过,转瞬已闪过秦韩两人眼前。马上骑士青衣小帽,突然回头看一眼,咧嘴笑道:“格老子的,龟儿子倒是好标致!”说完哈哈大笑,人马如箭般远去。

韩潮目中隐射怒意,其他人虽临危不乱,却也纷纷戒备起来。杜榭撩起车帘道:“大约是江湖人踩点,大家多小心。”而后又有两匹快马经过,不过仅是向众人略扫一眼,便绝尘而去。秦艽道:“这是哪方的人马?为财还是为人?”韩潮避开她的目光:“对方来得蹊跷,尚不清楚。”

数骑过后,对方似乎再无异动。众人过了陕州芮城,在入夜前赶到风陵渡。秋后草木萧萧,古渡斜阳别有一番寒索之色。渡口旁正好有一家平顺老店,众人缓行过去,店里早有店伙计一溜烟地迎上来:“是杜爷的商队么?客房酒菜都已备好,小的们正候着呢。”队伍了里有个前导叫屈安,专门负责一路的食宿打点,这时伸手一把抓住店伙计喝道:“小子,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投宿?”那店伙计给他吓得厉害,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是杜爷派人定下的么?贵行二十四人,连骡马草料都已备好了。”杜榭、韩潮此刻也走进店来。韩潮笑着说:“既然酒菜已备好,那就先上吧。”他给屈安一个眼色:“你且到附近看看。”屈安回来后暗中回禀,渡口的几家大店都给预定了房间酒菜。韩潮笑道:“这朋友出手倒很大方么。”

众人到来之前,店里已坐了一批携刀带剑的江湖人士,而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他们行色各异,彼此间似乎互不相识,但又好像暗有默契,喝酒的喝酒,吃饭的吃饭,对杜榭一行看都不多看一眼。店内角落里坐着个瞽目老人,枯长的手指把着个三弦子,弓振弦引,咿咿呀呀拉了段曲子。

有个关东豪客听得老大不耐烦,伸手甩出十几个铜钱,画出条长线一一落在老人面前的碟子里:“拿了钱去,少在这聒噪!”老人手指摸索,把那铜钱一个挨一个数过去,嘶哑着嗓子道:“多谢爷捧场了。”那铜钱从他手中滑落,每一个掉在碟子里都跌成了两爿。他浑若无事,手里把根明杖颤巍巍站了起来一路讨赏。把那关东客闹得满面赤红,煞是难堪。

老人走到杜榭一桌,将碟子向秦艽一伸,低哑道:“姑娘也破费一些吧。”秦艽手摸囊底,却发现摸了个空。韩潮掏出一小锭银子代她轻轻投入碟中。却见那银子噌地在碟边一擦,居然弹飞出去,当地落在地上。老者枯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扯扯嘴角道:“听说姑娘有块宝令,不如施舍给老夫吧。”秦艽心中一震:“原来是冲着我来的呀。”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只见秦艽把一面铁牌从颈上取下,就手投了碟中,那片铁令当啷一声,却没坠底,而是溜溜滚珠般绕着碟沿走了几圈。老人嘴角一紧,手往下沉,此时铁令却倏地向上一弹,落回秦艽掌心。

秦艽笑道:“凡铁一片,既然不入前辈法眼,也唯有敝帚自珍了。”老人嘿嘿冷笑道:“秦九有孙如此,可喜可贺!哼哼,可惜竟与妖人沆瀣一气,自甘下流。”他眼皮一抬,露出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来,不过那也只是一瞬的事。老人把碟子收在袖中,转身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喃喃道:“可惜,可惜呀可惜。”他左手转动明杖,突然从里面抽出柄细剑来。第一声可惜,细剑刺向另一桌低首而坐的程朴坚,第二声可惜,就见一线银花刺中同桌另一个短髯汉子的心口,紧接着一个反手剑转刺近身的一个胖子。

这三记剑势一气呵成,实在是快不可当,所指三人竟无一个能避。第三声可惜响起时,老人已拄着明杖走出门外,他脊背一弓,又是一副老朽龙钟的样子,犹听他断断续续道:“冀北程朴坚、岳阳张二三、桐城方富贵,嘿嘿……”他说的三个人一个是冀北大盗,杀人如麻;一个是岳阳城双刀门的高手,弑师鸩兄;另一个出身五毒窟下,为人最为阴狠。这几人一向不容于武林黑白两道,隐匿了十数年,没想到居然甘充杜榭一行的下役。

老人这三剑一剑刺穿了程朴坚的头巾;第二剑在张二三胸前衣襟上点了三个孔洞;最后一剑削落了方富贵的发髻。如此神乎其技,只当三人性命如儿戏一般。诸人都在想,如果那一剑是向自己刺来,也唯有束手待毙的份儿,不由惊出一身冷汗。突然不知是谁脱口而出喊道:“一弦一剑,杀人无算!”

秦艽在老人拔剑时已经认出他是谁。这人姓段名蒉,个性孤标,嫉恶如仇,自负琴剑双绝,号称“一弦一剑,水云无间”。其实此人琴技虽工,却不大佳,不过一手独门剑法云水一十四操堪称天下一绝,简旷迅捷,横纵无方,足以跻身当世一流高手之列。此人最憎负义怙恶之徒,不管是大豪还是宵小,但有所察,就算是奔波千里也要诛之于剑下。江湖上有佩服他的,也有痛恨他的,时间久了,大家在背后索性把他叫做“一弦一剑,杀人无算”。

秦艽掂量着那句“与妖人沆瀣一气,自甘下流”,不由转眼向杜榭看去。却见杜榭连眼皮都未眨一下,似乎便是那三人立刻横尸,也跟他没有半点关系。秦艽心有所悟,杜榭等人多半招惹了这煞星,知道祖父跟他有数面之缘,才请出平津令挡灾。不过这段蒉岂是轻易惹得起的?他要杀的人,便是皇帝老子来赔情,多半也是无用。而且此人行必有因,言必中的,妖人二字,程朴坚几人只怕还当不起,看来自己真是被拖入一大趟浑水里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人还没进,声音先闯了进来:“祁大哥,这家老店的屉蒸鱼大大有名,咱们兄弟先喝他个爽快!不然道上的朋友越来越多,到时怕连口水……”只见门外闪出一张黑脸,一晃便没了影子。

店门外,黑脸骆中原一把拖了同行的黄脸汉疾奔,嘴里嘟囔:“人满了,咱们换一家!”他特意拖延行程,想避过秦艽这一行,没想还是撞在一起。

骆中原快走几步,绕过家香烛铺子,才松口气,左臂上突然一紧,已给条长索缠上。就见秦艽笑吟吟跟他走了个并排:“我说黑兄,借个地方跟你叙叙旧。”骆中原强她不过,给秦艽拖过街角,剩下黄脸汉子犹在四处寻找。

秦艽低声笑道:“骆兄,我又不是鬼,你见我就闪,难不成做了什么亏心事?”骆中原一脸苦色:“先前我是不知道,咱们……咱们是两条道上的人,你何苦害我?”秦艽道:“这话说得好没道理,太过翻脸无情了。”骆中原吞吞吐吐道:“这……话我不该讲的,百川归海、八方归一的绿林箭你知道吧,我们总瓢把子下令点了你们的彩头,总之,总之……咱们是敌非友!”

他说到后来硬气起来,猛地抽出快刀一个四门八方斩,将秦艽逼出三尺之外,冷道:“你武功高,我打不过,那天晚上是姓骆的自不量力去架剑池观的梁子,给他们杀了且杀了,给你救了也救了。别怪我不承情,就算你再问,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秦艽不怒反笑道:“骆兄真是好汉子!在下佩服佩服。”骆中原脸臊得有点儿红,反而泄了口气道:“总之你好自为之吧。”

突然,一阵兵刃交击声从不远处隐隐传来,秦艽神色一变:“你们动手了?”骆中原脱口道:“怎么会!原定在白石峪的……”他自知失言,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转身就跑。秦艽也顾他不得,纵身跃上房脊朝发声处跑去。

只见那家店铺的后院聚着许多人,其中两人刀来剑往已交起手来。秦艽认得其中一个正是程朴坚,使一把雁翎刀,刀法辛辣狠毒,而对手则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看似华山派下,长在剑法精妙,堪堪打个平手。

少年后方有两人正在观战。一个黑衣金刀,竟然是洛中名侠紫阳刀何容宽,一个挟琴握杖却是段蒉。韩杜等人面无表情,站在另一边压阵。

几个回合后,少年觅到良机,一记仙人指路在程朴坚肩上划下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喷涌,程朴坚手上雁翎刀顿时应招而落。少年大喜,挺剑直刺,喝道:“狗贼!偿我全家血债来!”程朴坚就地一滚,左手捡起落刀,一道寒光向少年小腹搠去。少年眼见避无可避,惊怒之间背心突然一紧,已被人硬从刀尖上拉后一尺。伸手救他的正是段蒉。

程朴坚狠笑道:“各位是不想按江湖规矩来了。”何容宽冷笑道:“姓程的,你一直隐姓埋名也倒罢了,如今堂而皇之过关中,当我们中州无人么?就算我不讲江湖规矩好了,何某不才,要领教一下你的左手快刀。”程朴坚暗瞥杜榭一眼,见他目光正停在段蒉身上,只得冷笑道:“那好,就让我程某人掂掂你洛中名侠的牌子够不够分量!”

秦艽居高而望,正好看见此行的车马停在隔壁的一个院落,想起段蒉口中所说的妖人,心念一动:“机不可失,何不趁此一探虚实?”她对那辆马车留意已久,这时翻身下跃,轻轻落在车厢之上。

院子里一片昏黑,江风呼啸,打得檐上瓦片啦啦乱响,那边厢也不知是谁交上了手,只听段蒉好像隐隐在说:“……原来是赤城水云院……”

秦艽一低头,发现车厢下居然有个可容一人出入的暗门,她运起天一诀心法静心洞听。却听段蒉又冷笑道:“……三庭四院居然跟星宿海妖人勾结,无耻之尤!难道二十年前君山一役,同仇敌忾之心都忘了么?”星宿海这三个字听得她心头剧震,心思一分,下面的话便再难听清了。

秦艽蒙上黑巾,摸出根雀舌轻轻一勾,将暗门上的销簧拨开,然后将门向侧面轻轻一推,等了许久,没见什么异样,这才游身而入。

车厢一片大黑,拉上暗门之后更伸手不见五指。秦艽暗觉奇怪,没想到车内竟然无人。她摸出一颗明珠噙在齿间,淡淡珠光流转,只见车厢内器皿摆设极为考究整洁,一几一躺柜,下铺厚厚的天青色毛毡,空间虽小,却一点也不显局促。厢角内还摆了个红泥小炉,十几斤的杨梅木烧炭和酒具。

秦艽心想这人定然身份尊贵,居然如此享受。她正欲离开,突听得一下极细的呼吸从那躺柜内传出,呼吸声虽然低浅,此时听来,不啻一记惊雷!

秦艽一怔之间,有人猛如天降,一拳击向她后心。秦艽仓皇间不及躲闪,合身一滚,只觉肩头一阵剧痛,秦艽心念如电,跌倒之际以十七记裙里腿中的两招一先一后旋风般踢出。谁知那人身法诡异,竟无一腿击中。秦艽右足横扫,又是一记叶底铺莲,居然再次落空。突然,一拳又从背后袭来,这拳角度异常怪异,人在右侧,而其人手臂却似乎扭折一个大弯。秦艽勉强低身躲过,那人接着一拳一拳,都万分刁钻,秦艽越战越惊,出了一身冷汗。

两人交手十余合后,她已察觉那人轻身短打的功夫尚是一般,只是长在招法诡异,防无可防。为今之计,唯有以攻代守。

她两指弹到那人身上,仿佛戳中一截腐木,浑不受力,反被那人趁势反手扼向她咽喉。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秦艽急中生智,口中明珠一唾而出,正中那人双目之间,可他冰凉的手指也一下扣在她喉咙上,坚如铁石。

秦艽心念电转:“糟糕,我命休矣……”却见那人手指僵直,毫无力道,她轻轻举臂,竟将人推倒。一时之间,秦艽心跳如雷,又惊又喜。

只见地上那人面色映着珠光,一片漆黑有如墨染,目凹发卷,迥异中原人物。风闻南天竺禅武之技以瑜伽术最为神妙,可使人肢体曲折如意,甚至将全身改脉易经,以达天寿,难道此人竟是天竺密宗的高手不成?秦艽防他穴道也大异常人,当下用长索将其手足缚紧,定下心神之后,已知晓车厢内定非一人。此天竺怪人潜伏在车篷之上,而另一个则藏身躺柜,两人功力都不弱,内息沉敛,所以自己才会误判。秦艽更决意查个明白。

只见躺柜上挂了两只乌沉沉的玄金锁,秦艽在那人身上一搜,找到两柄小匙,一一将锁打开。她手扶柜盖呆了好一会儿,突然掀起,柜内阴沉沉没有半点动静,倒有一股若兰若桂的馨香之气扑散出来。秦艽心里好笑:“难不成这姓杜的金屋藏娇,带了情人不成?”

当下,她持珠小心翼翼照将过去,就见柜内铺着被褥,里面正躺着个人,黑暗中辨不清面目,但黑乎乎一把头发胡子乱成一气,肯定是个男人无疑。

——那人身上有条细细的金链锁住四肢,穿过两肩胛的琵琶骨,最后钉在胸前膻中穴。膻中穴乃是天下各门各派内功修炼者的走气中枢,这里不要说刀剑,便是被寻常人打上一拳,也要使人重重受伤。此处一旦被封,全身真气滞塞,无论多强的内力也只能任人宰割。如果再被锁住两肩琵琶骨,那么一身外功也付之阙如,可说成为废人。江湖人一生习武,全身功力若给毁掉,比起杀之还更让人痛苦,若不是结下极深的仇怨,鲜少有人会下此辣手。

突然,那人睁开眼帘,露出一双清华的眸子来,那眼珠有如猫瞳,在黑暗中灼灼有光。他张了张嘴似要说话,倏然呼地一下,从口里吐出一股长息。秦艽正俯身下视,闭气虽快,也不知不觉吸入一缕,只觉这气味如兰,令人心神一迷。秦艽愣了一下,一掌掴在那人脸上,封住他面上颊车穴,令他不能再作怪。那人目中似有寒光闪过,俄顷,自鼻里冷哼了一声。秦艽提起那人的衣襟一拉,才发觉整个柜子都是由精铁锻成,那人手足上的链环勾连在柜底。链子哗哗作响,那人受刮骨磨筋之痛,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秦艽看着佩服,又轻轻把他放回被褥中,低声问:“阁下是谁?因何在此?”那人闭上眼冷笑道:“不知道我是谁,居然也敢来?哼哼。”秦艽笑道:“你以为你是天皇老子,人人都认得么……”那人森然而笑:“虽不中亦不远矣。”秦艽没想到此人如此狂妄,不由低低冷叹一声。

就在此时,只听一阵脚步声响起,有人在外轻咳一声道:“车内是秦姑娘么?”秦艽听出是杜榭的声音,被如此一口叫破,只得拉下黑巾,笑道:“杜先生但进无妨。”杜榭迈步进来,神情深晦不可捉摸。秦艽索性反客为主,点燃灯具笑道:“杜先生怎么来了?”杜榭冷道:“得知秦姑娘有事造访,杜某特来奉陪。”这时那天竺怪人也醒转过来,秦艽毕竟不够老辣,禁不住面上一热,忙将长索解开道:“抱歉,抱歉,晚辈孟浪了。”

那天竺怪人揉揉额头,嘴里说了一大通番话,就见他脸上轮廓深刻,眉稀唇厚,更显丑怪。杜榭笑着引见道:“秦姑娘,这是南天竺天龙寺的摩柯大师,方才他对你的武功可赞叹得很呢。”秦艽面上愈觉火辣,赔礼道:“大师的密宗禅功高深莫测,晚辈侥幸承让,还望恕罪。”摩柯的中原话比之表情更为生硬,连连摇头道:“你的……武功要比我更……加高明。”

躺柜中那人轻嗤一声,笑道:“你……就是银鞭秦九的后人?”杜榭答道:“正是。秦姑娘,这位君自天君公子,乃是夏王李德明的至交,也便是我等此行护送的要人。呵呵,这也是杜某的不是,本来早该为秦姑娘引见的。”

大约因为少见阳光,君自天脸上的皮肤十分苍白。那一头乱草中露出个笔挺的鼻子来,一双眼在灯光下微眯,正透过凌乱的发丝射定秦艽,隐有些评估之意。“居然是个丫头,”君自天唇角一撇,不掩失望之意,“秦九就没有个儿孙?”秦艽不悦,淡淡道:“家父早逝,膝下无子。”那人叹了口气道:“送子娘娘管的事,旁人也没办法。不过看你武功差强人意,人也不太蠢笨,马马虎虎将就罢了。”他手足牵动一下,懒洋洋道:“乌鬼,酒在何处?咱家口渴了,倒一杯过来。”摩柯倒满一杯酒,扶他坐起,小心喂下。

秦艽冷眼旁观,眼看这姓君的被人索牵链缚,所受之苦颇厉,双方必然是有极大的仇怨才是。而他颐指气使,杜榭也欣然而受,这着实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她心思电转之间,将近日所见所闻的诸般蛛丝马迹糅合在一起,突然灵光一现,脱口道:“不知这位君公子与川藏星宿海有什么渊源?”

这句一出,满场一静。杜榭愕然片刻,抚掌笑道:“秦姑娘冰雪聪明,心思剔透,果然瞒你不过。”君自天嘿然而笑:“呵呵,还算不甚愚钝。”

秦艽心下厌憎,神色不由一冷道:“杜先生,这趟镖恐怕你托错人了吧?这人能引得江湖上这么多高手纷纷现身,不消说,自然是个来头不得了的人物了?”杜榭道:“星宿海一派壁垒森严,多以一宗二令为尊,其中宗主为一教之长,教中事务无论大小均可一言决之。”秦艽看那人年纪不是很老,问道:“这人是宗主的子侄弟子么?”

杜榭自饮一杯,缓道:“君公子正是星宿海教中的少宗主。”秦艽万没料到这人身份如此尊贵,一时震惊不已。许久她才舒了一口气道:“杜爷,你勿怪我直言。此乃江湖事,自有江湖人料理。你从中插手,擒而不杀,留而不放,还要千里迢迢护送他出边,难道说澶渊之盟后,朝廷有了攘外必先安内之心?”她说到后来,笑容中不禁有冷嘲之意。

杜榭道:“秦姑娘多心了,此事之所以惊动朝廷,皆因君公子擅闯内苑所致!乱子闹得大了,京内高手尽出,费了许多心力周折,才将君公子请了来。”那人听了冷冷一笑。杜榭续道:“谁知君公子交游广阔,不但跟西夏贵胄渊源深厚,更是夏王李家的大恩人,是以西夏特使托书向圣上乞情,而圣上正欲恩结西陲,自然对此事格外优容。杜某奉禁内密旨,要将君公子平安送走,令其既不可在中原横生事端,又不得有性命之忧。”

秦艽冷道:“如此说来,杜爷是在禁中内诸司供职?倒是有失恭敬了。”杜榭道:“杜某忝居内藏库使。”内藏库隶于禁内内诸司,相当于掌管天下财粮绢马的大总管。秦艽越听越奇,不知所以。杜榭笑道:“秦姑娘定然奇怪,杜某是内藏库的人,本不会插手这档子事。说来也巧,杜某不才,正出自青梗峰擢秀院门下。三庭四院与星宿海向来交情非比寻常,此行自然责无旁贷。”秦艽暗暗心惊,真不知此行还藏着怎样厉害的人物?

杜榭又笑着续道:“想当年君山正邪一战,惨烈之态当真无可形容。那么多人命才换来江湖上这些年的太平,也着实不易!君公子一身所系既有社稷之重,也有江湖安危,杜某无论于公于私都不能袖手。”

秦艽失笑道:“杜先生麾下能人济济,想来已是胸有成竹。一来秦艽势单力薄,二来庭训在上,严禁后人涉入三庭四院和星宿海之争。这笔镖么,只怕有负先生重望了。”她自己满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笑道,“秦艽唯有罚酒一杯,祝杜爷一路平安。告辞了!”

君自天冷冷飘了过来:“秦家丫头,谁说托镖的人是他?”秦艽道:“不是杜大人,难道是阁下不成?”那人嘘了口气,喷开面上无数发丝,眼利如刀:“托这镖的人是我!三庭四院?呵呵,哪里有这番眼力,又如何能保得本宗一路平安?”秦艽失笑道:“小小一个秦家镖局,竟能蒙星宿海少宗主亲自托镖,当真受宠若惊,不过么……”那人懒洋洋道:“不过什么?”秦艽道:“不过小才不堪大用,少宗主这趟镖,我秦家没本事接下。”

君自天道:“秦姑娘是想说,秦家家世清白,不与我们这些邪门歪道来往?呵,那便错了,令祖生前欠我好大的人情,如今债主可要来讨了。把东西拿来!”摩柯伸手在厢顶一摸,取出个黑色的小木匣子来,小心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卷轴。他把卷轴递给秦艽,展开之后居然是一面黑色镖旗,虽然褪了颜色,但上面银线绣着的“九玄”二字仍然遒劲夺目。

秦艽压下满心惊异,仔细看来,果然是外祖在江湖上的标记——镖在人在,镖失人亡的九玄旗。她曾听祖父说过,九玄旗共有三面,一面已经收回,一面就在她师门,没想到最后一面居然会落在星宿海中人手中。她本想追问此旗的来历,但看君自天出言轻慢,只怕自取其辱。

秦艽轻吹一口气,那面小旗顿时飘扬起来,旗角下的银边簌簌抖出一溜银光:“罢了,君公子,秦家就接下你这镖。”君自天道:“别人生死跟我没半点关系,你只要负责我的平安便可。”秦艽心想这人也当真工于心计,他在关外必定尊崇无比,如今落在别人手里受如此禁锢折辱,心里想必怨恨至极。杜榭等人说的虽然好听,但纵虎归山,贻害无穷,又岂是他们这等精明人的行事?自己被拖入这是非圈中,当真福祸难测。

秦艽又问道:“现下白石峪大会黑道豪杰云聚,杜爷有什么应对之策?”杜榭笑道:“游羡天是今日江湖少见的人才,绝非一味好勇斗狠之徒,他不知道打哪儿听来的一点消息,自认为奇货可居,是以广传绿林英雄箭出面拦截。如果知道与三庭四院有关,只怕撒手还来不及。人虽多,但不足虑。秦姑娘若是肯持平津令出面斡旋,他借阶而下,自是最好不过。”秦艽笑道:“早听说游羡天是当世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如何能不拜会一下!”

君自天听到“英雄好汉”几字,不禁嗤笑出声,摇头道:“可笑,可笑。我来中原这么久,还没见过如此稀罕的东西,围攻暗算的无耻之徒,倒见过不少!”杜榭面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落在秦艽眼里,令她想起“禁内高手尽出,费了许多心力周折”的话来。

院内夜色已深,甚是安静,秦艽忍不住向杜榭探问道:“方才那位段老前辈……”杜榭道:“段前辈么?他与故人有约,早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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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骆中原摆脱秦艽,舒了好大一口气,转回去找同行的兄弟祁有良,谁知穿街走巷,连转了两三圈都寻不到半点影子。他这厢正走着,就听得身后传来一串不紧不慢的马蹄声,那蹄声里伴着丁零当啷的铃响,煞是清脆。

骆中原猛一回头,发现一匹黑马不知从哪个巷口转出,马上坐着一个少女,披着件艳红毛氅,看起来娇滴滴的。那黑马尤其神骏,一身皮毛油黑,给月光一照,仿佛墨上镀银一般。他心里正赞叹,那少女已驱马走得近了,见他直勾勾望着自己,手里鞭子一扬,啪地在骆中原身上抽了一记狠的,喝道:“你这中原蛮子,看什么看!再看,姑奶奶挖你一双眼珠子出来!”

骆中原脸上霎时红肿起来,一阵火辣辣的痛。骆中原忍不住怒道:“你这凶婆娘,老子哪只眼看你了?”那少女兜转马头回身,鞭子一卷,劈头盖脸又打了过来,一边打一边笑道:“你说我凶,我就凶给你看看!你有好大一把胡子,就想当人老子么,看我给你一根根拔下来!”

她的鞭子又快又密,打得骆中原躲不开,他心里恼怒:“老子不看你是个女的,早一刀把你宰了。”他躲得狼狈,好容易得了个空,撒腿就跑。谁知少女鞭子一勾,一下把他拉了个大跟头。

待他爬起的时候,鼻子已经破了,流下一行血来。那少女看把他捉弄得够了,才笑道:“黑大个儿,你这锅底破了,流出红糖水来了?哈!姑奶奶今天兴致好,留你两天。”她手在马股上一拍,黑马嘚嘚去了。

骆中原凶婆娘、母老虎地乱骂一气,也只能自认倒霉。他站稳了脚,正想往回走,突然有人将他一把捉住,却是祁有良。祁有良不容他多问,拉着他一阵猛跑,拐到棵大柳树下,突然拜倒在地。

骆中原一急:“祁大哥,你这是做什么?”祁有良凄然道:“骆兄弟,做哥哥的来日不多,有几件事想拜托你。哥哥我在大堰村娶了一房浑家,这手头二千多张茶券子,就托兄弟带给你嫂子了。”当时官府禁茶抽税,每张茶券子可抵一两多白银,在市井官商中流通无碍。祁有良做人很是精明,随身黄白之物都兑成茶券,连骆中原都不知道,他竟带了这许多财物出来。

祁有良又絮絮叨叨清点了他的一些私蓄,骆中原耐烦不住:“祁大哥,你怎么说这些丧气话?咱们兄弟活着一起出来,死了一起回去!”祁有良面色惨败,双手把上衣一扯,露出一片焦黄的胸膛来。骆中原借了月光仔细看去,却发现他胸前五处要穴上各有一个极细的红点,就像绣花针扎出来的一般。祁有良惨笑道:“哥哥我给人刺中了死穴,熬不过两天了。”

原来这祁有良寻不到骆中原,听得平顺老店那边有械斗声,不由凑了过去。他是老江湖,知道窥人隐秘乃是江湖大忌,但点子既然是瓢把子定下的,无论如何也要尽点心力。他见后边院墙紧贴一条逼仄窄巷,巷口宽不到两尺,是个死头路,里面积了许多肮脏之物,说不出的恶臭。院角墙砖给污水浸得腐了,一捅便是个窟窿。他就在墙上破了个洞,捏着鼻子向里窥视。

祁有良颤抖道:“那是个大院子,两个汉子刀来刀往斗得正凶,八九个人分两边观战。其中一个使的是紫金刀,居然是洛中名侠何容宽,跟他厮斗的汉子看来是个仆役。我心想,这点子真硬,连奴才的功夫都这么高,才想到这儿,那仆役痛哼一声,胸口鲜血淋淋已给劈出条口子。本来到了这时已经分出了胜负,不过那姓何的看来是想要人命,又一刀刷地追击了去!”

骆中原听得关注:“怎么样?杀了人没有?”祁有良摇摇头:“你记得昨天晚上咱们在脚店里避雨么?点子里有个斯文清秀的年轻公子,只是一伸手,就把那劳什子洛中名侠逼退了几步。这人说话却客气,只说事后再登门求教。’何容宽若是做人上道,也该见风收篷,谁知道他站在当场,面色阴晴不定,看得我老大瞧不起他。”他哪里知道,何容宽小舅子一家就是死在程朴坚手里,场子虽然圆了,但回家后对老婆可如何交代?

祁有良续道:“突然这时,有人冷笑一声道:‘老夫还道是谁,原来是赤城水云院中的少年英雄!’开始我还以为他是何容宽一伙,没想到,没想到……”他突然抖个不停, “这主儿才是真正惹不得的,居然……居然是‘一弦一剑,杀人无算’!

“那青年公子向他施礼道:‘段老前辈好,家师对您一向仰慕,晚辈代他向您问安。’那老……老前辈看起来十分倨傲,冷笑道:‘你也不要用简秀町来压我,我这老不死的不买他的面子。这事我本来也懒得管,只不过没想到江湖消停了十几年,三庭四院居然会和星宿海妖人勾结,无耻之尤!难道二十年前君山一役,同仇敌忾之心都忘了么?’那公子涵养真好,面不改色,低低也不知说了什么,段老前辈只是冷笑:‘什么江湖大计,什么国泰民安,老夫可不懂,我只知道星宿海妖人恶贯满盈,个个杀无赦!’

“反正两人最后还是翻脸动起手来。我一则喜一则忧,喜的是点子有这么扎手的对头,忧的是三庭四院那可是江湖翘首,哪里惹得起。”祁有良说到星宿海时惴惴不安,刻意压低声音,恨不得三个字在舌尖滑过,不出声响。

“段老前辈一拧杖头就亮出明晃晃的剑来。那青年公子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只银环。那银环一尺有余,除了哪吒三太子的乾坤圈,哥哥我还没听过谁用这等稀罕兵刃。我想这人年纪轻轻,真是可惜了。谁知两人交起手来,居然一时不见胜负。段老前辈那剑快得没影,而那公子却慢得似小娘描花……我蹲得腰酸腿疼,才准备直直腰……”祁有良的声音里突然添了一股说不出的惧意。“我当时眼前一花,一道黑影突从侧面门廊上电射而出,一掌打在老头后背。那老头身子一栽,就听黑影哈哈大笑道:‘段老儿,一报还一报!’他本来发话在前,但出手太快,声音倒落在后面。洛中名侠拔刀欲拦,给他反手一掌拍在脑袋上,脑花都飞了出来!”骆中原听他讲得惨厉,心中一寒。

“我当时吓得脚软,那……情景实在可怖!段老头也着实了得,不及撤剑,左手一拍琴身,几根琴弦迸射而出,将那人逼退一步,身子一纵已向南掠去。青年公子亦是一怔,那人不分青红皂白,抬手一掌也向他劈面打去。青年公子连退三步,那人似乎忙着追敌,抽身就走,在场众人都愣在原地。我当时就觉得背上冷汗凝成一溜儿,滑了下来,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祁有良伸手向额上抹去,好似想拭去当时的汗渍,呆了片刻又续道:“院中还有个少年,已给吓得傻了。青年公子一笑:‘小兄弟,这件事真对不住了。’他手中银圈一弹,挺成一条笔直的银线,一抖手就把少年刺死了。灯光照亮他的一爿脸,那样斯文可亲,我慢慢坐倒在地上,这青年公子比之黑衣怪人,手段狠辣不遑多让。他如果发觉我在偷窥,这条命可要白送给他了。

“我也不知在原地坐了多久,等院子里的人都走空了,才慢慢蹭起来,想溜出去,谁知……”他面色古怪,说不出是何表情,“谁知背心刺痛,已被人制住。我一动也不敢动,听见身后那人的鼻息一时缓一时快,轻重不一,我……我实在是忍不住,一行热尿顺着裤裆流了下来。兄弟,不瞒你说,我已发誓,如果这次逃得性命,以后再也不在江湖上混了。就听身后一声低低的冷笑,骂道:‘孬种。’他咳嗽一声,好像吐出好大一口鲜血。他,居然就是姓段的老头。他被仇家追索,兜了一个圈子又潜了回来。等过了半个时辰,见没啥动静,我才负着他躲进一户人家。”

骆中原怪道:“祁大哥,那又是谁伤了你呢?”祁有良苦笑:“是那老头刺了我胸前五处要穴,要我给他卖命。他受了重伤,急需大量陈醋黄酒。我若在四更前寻不回去,就没救了。”骆中原道:“找一家店铺,抢也抢来了。”祁有良低声道:“哪里有这样简单,那人对头的门人子弟已经在各大店铺四处知会过,刚才那红衣女子就是其中之一。咱兄弟这点微末道行,在人家眼中实在一根小指也不如。兄弟,我也不想拖累你,身后之事就麻烦了。”骆中原怒道:“祁大哥,你不要说这种话糟蹋我!姓骆的一个人回去,成了什么人?这风陵渡我熟得很,你等着。”

骆中原小时在这儿住过两年多,每条道闭着眼都走得,当下摸到一家老店后院。这家店擅做酒糟鸭子,在后院藏了很多汾酒米醋,埋得极深。骆中原踢死两只狗子,双手铲挖,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将酒醋各挑了一坛出来。

祁有良在树下等得焦急,没过多久见骆中原疾跑过来,腋下各夹着个坛子不说,背后还缚了条死狗。两人疾奔回段蒉藏身之处。

两人越墙而进,推开木门,但见眼前一片漆黑。祁有良找了盏油灯点亮,往屋子一照,不由呀了一声。只见一个老头面朝下跌在地上,胡子上都是鲜血,好像已僵死多时。他把老人扶在床上放好,在心口一摸,还有点热气。骆中原练的是外功,也不知如何运气疗伤,只是猛掐老人的人中。那老人许久才缓回气来,怒道:“浑小子,你……咳,想……害死我呀!”

骆中原讷讷不语,心想:“若不是为了大哥,说不得一拳便把你拍死。”老人歇过来,少不了大骂祁有良是蠢材,浪费了这许多时间,指使他砍柴烧水。祁有良但觉保命有望,自是加倍殷勤,不一会儿工夫烧了一大锅热水。没有适合的浴桶就把主人家的水缸刷了,将老人扶进去。

老人喝了两大碗汾酒,水醋各半让祁有良倒入水缸。一时间满屋浓酸,呛人欲泪,祁有良、骆中原忙不迭跑出。骆中原好奇,推开一线门缝偷看。就看老人裸坐在缸内,满缸热汽聚而不散,仿佛结成一张四面屏风,将他包裹于其内。过了不知多久,那水汽渐渐淡了,但老人头顶一条白线却更浓。

祁有良一晚没进水米,借这机会把那死狗剥了,剁了四条狗腿,切了葱姜,小火炖起,水滚声中不时溢出阵阵浓香。骆中原看那老人嘘了口气,顶上白烟顿消,神色似乎好看了不少。骆中原进屋替他擦身打扫,只见地上的血都凝成一根根紫色的筋条,十分古怪。

老人叹口气道:“这妖怪的凝血魔掌越发厉害了,当真恶毒!”骆中原心中大不以为然:“你杀了这么多人,龟笑鳖无尾,当真好笑。”他意形于色,被老人瞥见,冷笑道:“小子,你有何高见么?”祁有良正端着碗狗肉进来,生怕老人恼了,赔笑道:“段老前辈,这里有狗腿浓汤,您来碗补补元气。”老人冷哼一声:“我受了内伤,半个月内忌荤腥。”祁有良马屁不中,也不以为意,又焖了盆糙米饭,和祁有良不但把狗腿吃了个干净,连汤水都一滴不剩。老人吃了小半碗就停了筷子,默默出神。祁有良足了口腹之欲,又思起性命之忧,瞥着老人的脸色,想着如何开口。

老人一眼瞧到:“急什么,还有大半个时辰呢。”骆中原怒道:“我祁大哥忙也帮了,你的伤也好了,想反悔不成?”老人冷冷笑道:“谁说老夫的伤好了?老夫的仇家厉害无比,本来不想留你们活口,念在你们还算恭敬,也就罢了。救他不难,不过你要答应老夫一件事。”他一双锐目紧盯着骆中原,“我要你一路服侍我,直到内伤痊愈,如何?这事听起来不难,可我俩每一刻都有性命之虞,你可想清楚了。”祁有良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见骆中原点头道:“好。不过,你要先解开祁大哥的死穴。”祁有良又感激又惭愧:“骆兄弟……”老人瞪他一眼:“老夫自有好处给他,闭嘴。”

当下,他教骆中原由中府、云门两穴冲开祁有良被封住的手太阴肺经。骆中原的师父原是山东地头有名的响马,外功就已不甚高明,还谈什么运气冲穴?老人看他手法笨拙,认穴奇差,不由大骂蠢材:“他又不是娘儿们,你拿他乳中干吗?”骆中原连羞带愧,祁有良且惧且惊,好在死穴云云,不过是在吓唬祁有良,等推宫运血久了,穴道自然也慢慢解了。不然就算祁有良有十条性命,怕也要尽数送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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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在此住了两日,第三日早上,老人吩咐将主人一家都放了,买了辆篷车,过河西行。祁有良执意要送一程,三人雇船过了风陵渡,听船老大讲,有一拨人马二十多人已在大前天过江,有一个红衣少女甚是凶悍,船工中有人多看她两眼,竟被她绊到江里去了。

祁有良在华阴县地头上跟两人分开,也算是江湖洗手。这几日老人的内伤好了三四成,难得心情好时,会指点骆中原几招。

骆中原在他面前耍了一套四扇门拳,一套六合刀法。老人啧啧道:“这等庄稼把式如果拉到街上,几文钱还勉强讨得。”骆中原道:“你武功虽好,我总可以不学吧!”老人嗤笑道:“你这般人才学我的云水一十四操,只怕等头发上长了胡子,胡子上长了眉毛,都不能领会一二。”骆中原听了怄气,更打定主意不学他武功,任老人辱骂讥讽,倔着性子到底。

晚上两人夜宿在外,骆中原把马车让给老人,自己裹了张羊皮毡子躺在树下,恍恍惚惚梦到那晚遇见的美貌女子,就见她一颦一笑无不动人。他这边正嗫嚅着想对梦中佳人说些什么,突然间泼风般一匹黑马闯了过来,马上那红衣凶婆娘喝道:“你在看谁呢……”手中皮鞭没头没脸地打下。骆中原“啊”地一声从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猛然觉出四肢酸麻、动弹不得,居然已给人用麻绳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老人不知何时已生了堆火,手里拿着艾灸金针,听他醒来笑道:“臭小子想情人么,一脸痴呆,是不是被踹下床了?”骆中原挣了挣,惊怒道:“你要做什么!”老人嘿然一笑:“你不学我的功夫,老夫偏偏要教你,看咱们谁强得过谁!我这就好好雕琢雕琢你这块朽木,若还不成材,只好劈了来烧。”

骆中原怒极欲骂,被老人在口里塞了几枚松果,顿时说不出话来。老人哼着小曲,剥开他的衣服,借艾火之力用金针疏通他全身经脉。骆中原但觉全身各穴有如火焚,痛苦至极。老人又在他鼻孔内吹进一股药水,药力上行,直贯入脑,然后霍然向下,便如在烈火上浇了一桶滚油。骆中原早暗将老人骂得猪狗不如。那老人坐在他身边,也不知悠然吟着什么小曲。

片刻过去,待骆中原感到全身肌肤焦干欲裂、再也支撑不住之时,一只冰凉的手掌抚在他头顶,一线内息如丝如缕、似断似续,沿着头走左肩胛,经小臂一直穿行到小指外缘。这条内息清冽如泉,经脉中狂乱的热气无须引导,直接追蹑而去。左行完复右,又将全身走了个通便。每走完一步,身上便清凉舒泰一分,等全部走完,骆中原浑身百根骨骸就像浮在水云中一般,说不出的舒畅惬意。

老人跌坐地上,气喘吁吁,很久没有说话。过了良久,他颤着手,割开骆中原手脚上的绳索,哈地一笑,想说点什么,突然一下闭过气去。骆中原挣扎着爬起,欲恼却不能恼,把老人扶回篷车。

等到第二日,他觉得身轻体健,大异往常,精力充沛之余,找出自己的单刀练了套刀法。刀至意达,六合刀法中许多精彩凌厉之处,平时根本体会不到,如今居然都随手而出。他收刀又是欣喜,又不免有些怅然。

老人在背后讪笑道:“我替你疏筋通络,白饶你几年苦功,以后你就照昨夜气息的线路行功,十年后或有小成。”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骆中原此刻体内有他一成功力已非泛泛,日后若勤练不辍,跻身一流高手虽然无望,但在黑道中开山立柜却绰绰有余。

骆中原性子虽然硬,但也不由感激,抛刀跪倒:“多谢前辈!”老人避开他一拜,负手冷笑道:“这是我答应你应得的好处,此行艰难还在后面,咱们不过是互市,以后分手,你也别说认得我,免得老夫面上无光。”骆中原拙于言语,觉得他明明不是恶人,却总装得凶巴巴,大约是个性古怪吧。

老人把残琴拆了,片片丢入火中。上好的柚木在火里暗沉沉燃不起来,发出清脆的爆响。老人一口气吹飞无数星火烟灰,突然问道:“你们的白石峪大会定在哪天?”骆中原算了算,道:“十月十五下元节。呀,就是今晚!”老人冷笑道:“黑道近年也真少人才,是游羡天这小子主持大局么?”

游羡天不过三十岁出头,以段蒉的身份,这声小子也叫得,但若是别人,说不得就会为这话血溅当场。游羡天的父亲游朴为晋秦一带有名的黑道大豪,武功既高,为人又豪爽,秦岭中条等地的巨匪大盗之间但有什么恩怨,都请他做调人,一句话下来众人无不悦服。而游羡天的武功人脉比之其父更为煊赫。几年前澶渊一战,他领着黑道群豪很杀了些辽兵。至此,绿林好汉奉他为总盟主,就是名门正派中人也多加赞誉,所以英雄箭一发,从者云集。

老人只是摇头:“凭游羡天这小子只怕拦他们不住。”骆中原心里不服,暗道:“这老头怕是糊涂了,此次白石峪大会,各地英雄好汉少说也有千数,点子不过二十多人,便是一百个人对付一人,还会拿他们不下?”

老人道:“你心里不服大可说出来,暗地里嘀咕就算好汉了?我且问你,听过三庭四院么?”骆中原道:“这个我当然听过。”老人微微一笑道:“那你可听过青藏星宿海?”骆中原忍不住道:“当然也听过。二十多年前,星宿海妖人染指中原武林,大行杀戮,害死了我们许多江湖好汉。后来各门各派激于义愤,戮力同心,终于把他们都歼灭在关内。当年君山一役我师父也有参与,他老人家胸口现在还留着一条好大的伤疤呢。”

老人听他像背书一样说来,不禁失笑:“各门各派?不过是说着好听。那战三庭四院首次联手,嘿,也没讨得什么便宜。什么歼灭于关内,更是他娘的放屁!星宿海中只玄君、青妖两人就足够他们消受了。无耻无耻,居他功而自傲,老夫都替他们脸臊。那一场大战,要不是牵扯太大,连……连天外天都惊动插手,咱们哪能跟那帮妖鬼定下廿年之约?”骆中原听得糊涂:“什么叫天外天,我师父怎么都没提过?”老人胡乱把火堆踢散:“你师父自己都不知道。走吧,去晚了这热闹可就赶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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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为秦国故地,自古有秦地多奇迹之说。骆中原和老人一路走去,沿途所见的武林人士越来越多,很是热闹。骆中原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又是驾车而行,很少有人注意。

两人走到白石峪,见峪口附近有片平整的小丘,许多人便在那里聚伙围坐,草草算去,足有六七百人之众。骆段两人挑了个偏僻角落坐下,就见对面空地简单搭了两个草棚,里面设有坐席。席间坐了六七人,形态各异。除了总盟主游羡天外,骆中原一个都不认识。幸好底下有人指指点点,说那长发黑衣的枯瘦老者是黄河通天帮帮主孔皓,他身边坐的,是千里剑朱子丹……末座一个中年男子,面目阴沉,似在脸上平贴了一张金漆,看上去说不出的古怪,听说叫什么韶山南华子。

自从两年前澶渊一战,这些江湖汉子难得聚在一处,有来得早的从附近乡镇搜购强掳了许多牛羊猪狗,用篝火烧烤。游羡天更令人备下大批酒水,供群豪随意取用。一时长空劲草,人声喧哗,兼之酒肉飘香,当真极为热闹。

在此熙攘中,也不知哪个喝了好大一口酒,朝天大笑数声,扯破嗓子唱道:“我家田地在江湖,不用耕兮不用锄;热血浇得粮苗秀,肝胆自收四方租!”歌声粗豪,远远传出了开去,惹得众人一阵哄然大笑。先是数十个,而后数百个人一起合唱:“咱家田地在江湖,不用耕兮不用锄……”风起萧瑟,烈焰升腾。骆中原但觉胸臆激昂,几乎不能自已。

就在这时,八匹白马分作四排,各驮一名玄衣骑士冲入场中。几人控缰下马,动作一致,大声道:“总盟主,贵客到了!”这是黑道上专为迎接贵客备下的八仙迎宾之仪。诸人看了,知道对头来了。

只见后面两人亦下了马,正缓步走来。一个斯文,一个清俊,竟然都是少年。群豪顿时骚动起来,纷纷道:“搞什么鬼,是来唱戏的么?”

这两人正是韩潮与秦艽。他俩还没走到棚前,已有一人从里面阔步出迎——一身藏青长衫,国字脸,眉宇轩昂,举手间沉稳有度。他一边走一边拱手笑道:“作主人的未能远迎,恕罪恕罪。两位请。”这人自然是名满天下的黑道盟主游羡天了。待到将两人让入棚内,双方相互引见,落座寒暄。

游羡天先着人筛了几大碗酒来,自捧一碗笑道:“游某不才,劳两位屈尊赴会,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秦艽酒沾一下唇,笑道:“晚辈量浅,游盟主尽兴。”游羡天向她望去,笑问:“这位少侠是秦九前辈的后人么?”秦艽道:“秦九正是家祖。”游羡天道:“秦老前辈的风仪我们都景仰得很,只惜缘悭一面。”他又转向韩潮道,“听说韩公子是赤城水云院的少年高手,果然不同凡响。”他这话说出,座上几人不免神色一整。

他们在棚里的说话声不高,却都平平传出。就听人群里一阵鼓噪:“赤城水云院,那不是三庭四院么?“三庭四院又怎么样,抬不过个理字去!”“老子的师门就是毁在星宿海手中,奶奶的,南天门撞个窟窿俺也不惧它!”

游羡天抬手压了一下外边的声浪:“三庭四院当年在君山抗衡星宿邪教,江湖中人无不敬佩。因与邪教有廿年之约,川蜀赤城山、大荒山青梗峰、太湖君山和闽南石竹山更被朋友们视为禁地,里面就算出来一个樵夫童子,大伙儿都恭敬有加。”不知是谁尖着嗓子抢道:“游盟主说的是,别说是童子樵夫,就算蹿出只牛羊来,咱们兄弟何尝不是谦恭有礼?”

游羡天听着,向韩潮笑道:“不久前,游某听一位前辈提及,星宿海妖人见廿年之约已过,已然蠢蠢欲动,其中要人更潜行入京。虽然前辈不知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但说来总是对中原武林有害无益的。幸好妖人行迹败露,居然被官府擒获。这妖人本该一刀杀之以绝后患,但官府也不知收了什么好处,竟派出人马护送此人回星宿海。

“这位前辈传信给游某,自然有暗中激励的意思。于是,游某便撒帖江湖,共谋铲奸除恶之事。”立时便有人数百人鼓噪道:“游总盟主但有所令,兄弟们无所不从!”游羡天感喟一声,移目望向韩潮:“韩公子能否买游某一个薄面,把人留下来呢?”韩潮沉默片刻,方道:“君山一役,死伤无数。三庭四院可是为私利参与?”游羡天愣了一下道:“游某绝无此意。”韩潮淡淡道:“那游总盟主就认定,此行三庭四院是为了私利?”外面有人不耐嚷道:“星宿海妖人个个诡计多端,为公为私都该杀了!哪那么啰唆!”

在这滔滔声浪中,突然有一阴森森的声音传来:“今日可真热闹,龟鳖一穴,讨论起怎么吃蛟龙肉来,稀奇稀奇!”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另有个又甜又脆的女声响起:“师父,您这蛟龙肉是哪来的典故?”那声音嘿然一笑:“笨丫头没看到龙困浅滩,那些虫子老鼠都想要咬一口么?”那女子声道:“呸呸,师父说得好恶心。”那男子声音刺耳难听,女子却操一口流利的江淮官话,如水上春冰一般,分外悦耳。

有人怒道:“哪里来的狗男女,还不给爷爷们滚出来!”这山丘虽不大,却十分开阔,只在会场左右有一两片稀疏的矮松林,那声音好像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有人性躁,已经提着兵刃站起。

游羡天提高声音道:“请问是哪位高人驾到,可否当面赐教?”众人都静了下来,见半晌没人回答,游羡天身后的千里剑朱子丹笑道:“游大哥,兄弟这里先代劳邀阵吧。”他从座下提了张铁背铜胎的长弓来,用的箭十分罕见,既非雕翎也非透甲锥,黑沉沉的一色如墨。秦艽恍然而悟:“这人叫千里剑,没想到居然此‘箭’非彼‘剑’呀。”

这朱子丹手法奇快,认扣、弹弦,噌的一声,玄矢破风而出,不过是刹那间的事。那箭恍若雷火一闪,直射向会场右首的第三株古松!那箭飞入树阴中后,便如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声息。众人见朱子丹一箭飙出二三十丈,其疾如电,纷纷大声叫好,彩声落后,却没什么下文,不禁都有些愕然。

突然,一阵山风呼啸吹过,掀动乱草,就听风声中铮地一声,轻如弹指,那箭蓦地反射出来,正中人群里一个汉子的背心。那人大叫一声,惨厉至极,这一箭其势未歇,带着那大汉踏过篝火,冲出十多步后才扑倒在地。那火焰顺着他衣角上烧,附近抢上两人扑灭,再一看,这人却早已毙命了。

树阴中那人笑道:“你这乖孙倒听话,真给爷爷滚了出来!”众人这才知道,死去的汉子方才言语中冲撞了他,方才遭此毒手。游羡天嘴角一抽,不由目露杀机。场中已有数十人亮出刀剑,向那边合围而去。

秦艽、韩潮也纷纷站起,跟着走出棚去。两人对视一眼,秦艽无声问道:“星宿海?”韩潮面露模棱两可之色。就看树上人影一闪,一个黑袍老者与一红衣少女轻轻跃下。老者须发漆黑,犹如墨染,越发衬得面色如玉,不过面上皮肤隐隐透着层清气,就连那一双眼都微透碧色。他目光投注在别人身上,仿佛数九寒天泼下一瓢冷水,看得人心胆皆寒。倒是那少女杏目桃腮,吟吟含笑,殊为娇艳。

骆中原猛一低头,脑袋差点儿扎到火堆里,段蒉在一旁奇道:“小子,你认识这老妖怪?”骆中原不敢抬头,低声道:“老的不认识,可那丫头我在风陵渡见过,凶悍得很。”段蒉看着好笑:“傻小子,你是不是看上了人家,这样扭捏作态。”骆中原道:“她这么凶,我喜欢的人……跟她……天差地别。”话说到后来,面色赤红。段蒉最是精明,摇头道:“你这般怕她,一定没有如此简单。”骆中原倒是从没想过这问题,突然给人提起,片刻之间,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为啥怕她了,小时候我娘就是这般凶的!”段蒉只笑得肚皮疼,暗暗心想:“这小子个性淳朴,倒是很对老夫胃口。”他自己一生才智过人,突然遇到这么个傻小子,颇有点惊艳之感。

游羡天肃声道:“阁下是谁,暗中窥视也就罢了,还敢杀伤我道上兄弟?”那黑袍老者目光一扫,冷冷笑道:“老夫身前,岂容猪犬不如的东西叫吠?”

有两人早愤然冲去,一钩一剑,怒骂道:“老贼,纳命来!”少女嘴唇一撇,大有轻蔑之意。就看那黑袍老者双袖拂动,瞬息间卷住两人兵刃,看也不看随手一挥,钩剑折断,都倒插在来人胸腹之间。两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有人继续前冲,有人看得脚软,落在后面。更有三四个精明的,不向前去,掏出些铁莲子、金钱镖,抖手打去。那老者哈哈一笑,笑声远远传出,震耳欲聋。他那两个宽大的袍袖在内力激发下,便似两张甲盾,空中飞来的暗器给他左右袖口流水般一拂,纷纷激射出去,扑向来人。

游羡天大喊速退,可如何来得及!就看一个青衣人影凌空横渡,如俊鹤经天,向乱处掠去。那人手里飞出一条长索,卷住较前一人的手臂,一拖一拽已把人拉倒,就势将后面几个也都带倒在地。事起仓促,这些人都还在懵懂之间,听得刺刺一阵破风声,许多暗器擦身飞过。虽然如此,仍有几人给铁莲子打瞎了眼睛,面上鲜血长流,甚是可怖。

黑袍老者也不追迫,袖手而立,抬眼望去,露出一丝冷冰冰的笑容:“银鞭秦九的后人?身手不错么。”来人正是秦艽,她看这老者武功高绝,心中也是忐忑,但仍微笑道:“晚辈秦艽,不知前辈怎么称呼?”黑袍老者横扫了一下全场,满面轻蔑之色:“老夫听说有人在找星宿海的麻烦,忍不住想看看是哪路的英雄好汉。嘿嘿,没想到是一群草包!”少女在一旁抿嘴轻笑。

许多人心里一震,都道:“原来他是星宿海妖人!”他们虽是为杀妖除魔聚在一起,但眼看黑袍老者手段凌厉,震慑当场,不免心生怯意。

那面如敷金的南华子突然道:“阁下是星宿海无涯屿桑木使?”老者笑道:“老夫不出江湖久矣,难得还有人记得。”南华子轻叹口气:“阁下当年在君山七掌击毙崆峒派掌教,让人如何能忘。”桑木使道:“姓方的食古不化,一套百散神游掌学得乱七八糟,着实让老夫生气。”南华子一时默然。

游羡天也听过此人传闻,暗地里吸了口冷气,没想到白石峪大会居然会引出这大魔头。他心思电转,众目睽睽之下,无论如何也不能自堕气势,便迎上去道:“在下游羡天,这白石峪大会就是游某主持的,阁下杀伤我们这么多兄弟,游某不才,正要向你请教!”黑袍老者瞥眼道:“凭你也配?”

韩潮比别人更早认出这就是桑木使,但他不满适才众人对师门不敬,方故意不说,让他们吃吃苦头。见此刻游羡天受辱,仍不卑不亢道:“在下武功或许不配,蒙江湖兄弟抬爱,职责所在,总要全力一搏。”韩潮心里微笑:“这人面面俱到,真不容小瞧呢。”

那南华子抢先一步道:“游总盟主,我跟桑木先生有些师门恩怨,还望成全。”桑木公薄哂道:“原来你是崆峒门下。”崆峒、青城、华山、点苍四派近几十年来人才辈出,于剑法掌法各有建树,被江湖誉为“小四庭”。南华子这名头少有人听过,但居然有胆色挑战星宿海高手,也确让人佩服。

众人散开,南华子缓缓步入场内,突然身形一展,倏极静动,施展的正是崆峒绝技百散神游掌。南华子的师父当年角逐掌教失意,携弟子隐居于湘潭。南华子悟性较高,用功又勤,本门武功已炉火纯青。他虽没有重争崆峒之尊的想法,但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和后任掌教方中石比试一下本门技艺,为师父一吐怨气,没想到方中石在君山一役中不幸死于桑木公之手,不免耿耿。

这套百散神游掌刚柔兼济、灵动无方,一经施展,顿有木秀于林的出尘之意。众人但见他行动如风,出手洒脱,不由都喝起彩来。待见那黑袍怪人左退一步、右退一步,更是加倍地卖力叫好。

秦艽在旁边却看得清楚。南华子的掌法看起来变化多端,但总被桑木公窥出缺隙。他每一步都正好退到南华子掌力空档。南华子从第一式玉柱横田,直到第十三式怒马奔涛,让桑木公连退十三步,但他自己心中却难受至极。

突然,南华子左掌右指疾快如电,分取桑木公左右要穴。这一招曲水行蛟精炼狠辣,已非百散神游掌的招式,而是他自悟的得意之作。就听咔嚓一声,桑木公不退反进,左臂快也不能再快地旋了一个半弧,将南华子的左掌从中折断,举断臂一挡,又封住他右指。这一下变起俄顷,等众人回过神时,南华子已被顺势一掌,打飞出去。

桑木公森然笑道:“我还当有什么看头呢。”他嘿地一笑,扫视当场,“英雄好汉,好汉英雄?”在一片寂静之中,他右手暴长突然抓向韩潮,两人原相距甚远,但他五指箕张顷刻已至眼前。韩潮一个卸甲式腰塌肩缩,避开这一抓。桑木公臂沉陡斜,又是一抓,内力沉厚,势不可当。韩潮本已缩身低首,避无可避时滴溜溜转了个圈,凭空矮下一头来,右脚借着这一旋之势侧弹而出。这招名豹尾腿,取其阴柔灵动,最是攻敌不备。

桑木公根本不以为意,手掌去势不变,直向韩潮天灵盖拍去。这一掌如果拍实,生死立判。韩潮这才认出他就是那夜偷袭段蒉的黑袍人,生死关头不容他多想,豹尾腿中途借地一蹬,平平移了出去,姿势虽狼狈,但桑木公掌风正好擦着发际扫过,险到极处,也巧到极处。桑木公没有追击,只是冷冷道:“简秀町这臭穷酸倒教得个好徒弟!不过鸡飞狗跳,没一点大家气!”

韩潮站起,颊上掠过一片微红,右手缩入袖中,微微一笑道:“原来桑老前辈识得家师,晚辈资质愚钝,前辈见笑了。”桑木公斜斜看他一眼:“年纪轻轻,倒把简穷酸唾面自干的功夫学得十足。椹儿,你知道赤城水云院什么武功最厉害?”那红衣少女呵呵笑道:“自当是唾面自干神功了。”

秦艽见这少女言笑晏晏,似乎浑然不知身处险境。在场的群豪已暗中部署,等这几百个人一拥而上,再高的武功恐怕也逃不了乱刃分尸的结果,心中正想,见那少女突然掩口打了个哈欠,神色慵懒,眼里却有调皮之色。只听砰的一声,两人身边各有数枚炮仗爆起,一时间浓烟滚滚,散布场中。

游羡天大声道:“小心烟中有毒!”接着听到“嗖嗖”箭矢破风声在身畔擦过,秦艽情知是那千里剑在后面袭敌。很多人一时不察,吸进浓烟,忍不住大声咳嗽。其实这五行烟主要是用硝粉白磷,再混进一些西域独有的蜈蚣草磨粉制成,名字虽然骇人,但不过味辛刺鼻。那些人听游羡天大声喊毒烟啥的,惊惶之下只觉得烦闷作呕,说不出的难受。

这时只听得下风方向有人连连惨叫,那桑木公携着爱徒,踢死几人已经破围而出。他人虽然走了,尚传来一阵冷笑:“兔崽子们,有胆到星宿海无涯屿,爷爷自然再好好招待你们!”那笑声在冈间来回激荡,良久方绝。

五行烟渐渐被风吹散,就像白石峪上众人的豪情,已经风流云散了。

游羡天面上无光,但他到底是做大事的人,荣辱轻重拿捏得极有分寸。等避开众人视线,他对秦韩两人道:“两位今天也看到了,星宿海的妖人已经纷纷入关,游某惭愧,疏于防范,居然让他们来去自由。”朱子丹道:“游兄勿要自责,星宿海妖人个个诡计多端,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他的眼睛瞟向韩潮,“这件事一定要请江湖名宿、各派掌门,仔细商议才行。”

众人的眼睛顿时都向韩潮望去。有直肠子的忍不住问道:“韩少侠,你们三庭四院咱们都是佩服得很。哼,二十年过去了,如今也不知是敌是友?”

韩潮正色道:“三庭四院素来跟星宿魔教正邪不两立。只是这人身份特殊,不只关系到江湖大局,还涉及朝野兴衰。如果贸然杀了他,星宿海一派倾巢而出不说,说不定我朝和西夏的联盟也要付诸东流,还请各位体谅。”

游羡天沉吟一下道:“我们这些粗野汉子目光短浅,实在不能体会贵门深意。不过韩公子既有隐衷,游某也不便多问。”他苦笑一下,转向秦艽,“秦姑娘,可否借平津令一用?”秦艽看他虚怀自省,很有些佩服,伸手将平津令递了过去。游羡天肃然接下,与几人传看一遍,都点了点头:“有银鞭秦老前辈的后人在,我等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游某不敢再耽误几位的行程,此事日后再向三庭四院的尊长谢罪。”他又别有深意地向秦艽笑道,“秦姑娘,这一路就有劳你了,望姑娘能善始且善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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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长安这日,正好是下元节后第二天。长安十三朝古帝京,南倚终南,东望郦山,附近都是道教名地,此刻自然四处燃灯结彩,祭奠鬼神。秦艽动了游兴,见驿馆内无事,便入城赏玩。长安各大街巷,仕女游人来往如织。秦艽正兴致勃勃看着,突觉头上一物落下,抬眼去看,却是一朵拳头大的菊花。只见楼上红漆扶栏边倚着三两个艳装女郎,正掩嘴咯咯而笑。

原来这里是长安最大的酒楼,名为回雁。几个女子是附近妓馆的姑娘,她们只当秦艽是个俊俏少年,便在楼上投花戏谑。秦艽微笑着接住落花,又把它投了回去,鲜花刚好颤巍巍地插在一个女郎鬓上,引来众人纷纷叫好。

楼上一人听到声音,从雅座里探头出来,向秦艽笑嘻嘻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秦小哥!”这人头顶光光,竟是土庵外惊走徐丰冉的怪和尚。

秦艽上得楼来,随伙计转进一间雅座,看那僧人一身大红胭脂僧袍,顿时思起一人:“昭华寺干晔大师?”和尚道:“正是小僧。”秦艽施礼道:“当夜多谢大师援手。”干晔道:“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客气。”秦艽淡笑:“原来大师也是为那人而来,杜先生招贤纳才,真真好本事。”

这时楼里杂役绞了条热手巾,秦艽净了面,在席边落座。过了片刻,两个女郎拿着排箫瑶琴走了进来,两人都是十七八的年纪,容貌姣好,紫衣的鬓上那朵绛红菊花,正是秦艽投上去的。她嘴角噙着笑,也不说话,年长些的红衫女郎娇声道:“两位客官好,想听些什么曲子呢?”干晔道:“拣你们拿手的,不用拘束。”红衫女郎回视了一下同伴,笑道:“就让我妹子给两位弹一段凌风戛玉好了。”

那边店伴已将紫铜火锅支好,端上了乳酿鱼。这道名菜是唐朝韦尚书向中宗皇帝进献烧尾宴中的一款,从宫廷流入民间,颇享盛誉。用料的鲤鱼一定是要活杀,而且不能取用缸养池蓄的隔宿鱼,必是带着黄河水特快送上的。其次,入锅的奶汤味一定要厚,这汤当然不是牛羊乳,而是用鸡鸭、骨头、肘子等熬制的色白如乳的汤汁,也只有回雁楼的师傅才熬得出长安城内最上好的汤头来。所以这道菜又叫奶汤锅子鱼,一点火来,奶汤烧沸,色白如酥,奇香扑鼻。干晔不由大声赞叹,也顾不得礼让,赶快盛了一碗大口吃下。

两个歌伎知道回雁楼这道菜价值不菲,席上二人定是贵客无疑。紫衣女郎定了定弦,袅袅清音顿时横泻出来,一时众人都屏息倾听。

正值清音如洗,四壁俱静时,突然有人骂道:“不通不通,是谁在糟蹋名曲!甲少肉多,谀世媚俗!”紫衣女郎心里吃了一惊,铮地一根弦猝然而断,差点打到脸上。拂琴一道极重指法,用指必须甲肉相兼,甲多声焦,肉多声浊,女子给人说出弊处,忍不住引身站了起来。

就听有人冷哼一声,铮铮铿铿,也弹起了这段凌风戛玉,曲调虽然是一样,但琴声却陡然一变,如金切玉鸣,破石穿空,弦上清寒之气散于一丝一忽,一扫适才的柔媚浊工。当真是浮云柳絮无根蒂,唯散青冥间。

这段琴声停歇后,原本闹嘈嘈的酒楼一时俱没了声息。良久,不知是谁的酒杯落在地上,哐啷一声,四下可闻。秦艽听得耳边有人道:“跟我来!”就见窗外掠过一个人影,晃了一晃,向西去了。她也不及多想,穿窗而出,紧跟那人。过了没多久,秦艽听见背后有人追来,一回头,正是干晔。

那人身形也不是很快,穿过两条街道,径自出了内城。两人尾随其后,行了半盏茶的工夫,就看那人在一个桥口停了下来。

是夜,天边正是一轮皓月当空,桥上清霜,桥下流水,水里漂着许多纸折的招魂灯,仿佛伶仃开了无数朵白莲,顺着河水浮隐东流。

那人解下手中琴,指落音绽,不尽幽绝,每每一音听在人耳里,就像在心上重重敲了一下,心魂欲散。秦艽自幼学的是天一诀守心照神的内功心法,虽然听琴声伤怀,但感触并不太深。干晔十几年坐禅养性的功夫更是深厚。那人自己却陷在局中,一时不能自已,拍着琴头低叹道:“慨叹参商,地连千里,天各一方,空自热衷肠……”正是《忆故人》中的知我一段。

拉琴人正是段蒉,他仰首望天,过了很久,方道:“当年在洛阳和秦九兄一别,已经转眼十九年了。斗转星移,到头来终不免物是人非。不过秦兄一生性格豁达,痛快来去,叫人羡慕。”秦艽拜倒在地上,微微带笑:“家祖去的时候,痛饮了一大碗水酒,说奈何桥上的孟婆汤一定难喝得紧。”

干晔见两人叙起旧来,正想回避,段蒉突然问道:“法华大师一向可好?”法华大师是昭华寺主持,也是干晔的剃度恩师。干晔笑嘻嘻答道:“家师在七年前就已圆寂了。”段蒉面有感慨:“法华大师佛法高妙,没想到……没想到他大道得成,已解脱而去。”

段蒉默想一会儿,又问道:“干晔……段某这一曲,你看有何得失?”干晔颇感尴尬,心下暗想:“这人性孤手辣,他自命一弦一剑,水云无间,自然是对自己的琴技极为自得。和尚如果直说,说不定他恼羞成怒之下……但若一味阿谀,呸呸,这人向来精明,恐怕更得不偿失。”他心思电转,灵机一动道:“小僧性子愚钝,对于此道实在所知不多。”他看段蒉面上有不悦之色,忙道,“不过当年小僧曾听家师说过,琴乐一道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思于内,缘于琴,达于外。段先生的琴技自然高绝,但小僧冒犯,似乎弃韵求声而流于偏锋,就如同绘画,徒见草木之盛而失山川之秀。”

段蒉面色一时变得森严。这话好似把他方才对歌伎的斥责全盘掷了回来,听起来刺耳至极。干晔看他目有异光射出,又不慌不忙道:“这其中的道理小僧原来也不明白,直到半月前在京都听人抚了一曲,方知音律之妙!”

段蒉听得好奇:“京中名家?是来自莆田的慧日大师么?”干晔摇头微笑:“这人大师也是认识的。他便是那星宿海的少宗主。”段蒉“呀”了一声,连连摇头道:“怎么可能?西陲蛮荒之地,哼哼,哪有这般妙手。”干晔慢条斯理道:“在汴梁脂粉楼中,和尚和几名高手一起监视那人。有一日他琴兴大发,拿了具古琴,弹了半首曲子。”干晔侧首凝立,似乎还在回忆当时的情景,“和尚记得当日天色阴晦。前院姑娘嫖客嬉戏打闹的声音不断传来……杂乱中,琴声突然响起。那琴声也不高,铮地一声,但和尚听在耳里,只觉得哪怕隔了千百里也一定还是这样脆亮清透。”

“和尚根本不知他弹了多久,只记得琴声稀疏,寥寥数语,可这疏与这寥之间海阔天空,妙谛无限,见天地幽谷,大象无形,着实说不得!他弹了半曲便歇,可和尚觉得此半曲足矣,色授魂与,一生从来都没有过这般欢喜。”

他所说的欢喜,却是禅道上的领悟之悦。当年法华大师说他沉迷佛学而忘根本,如果不破恐怕终生无成,是以在圆寂前把他叫到身边,一掌拍他头顶:“孽徒,还不给我滚出去!”干晔愕然:“滚到哪里去?”法华大师微笑:“滚到红尘里去,酒色爱欲中去,待你回来时,才是我的徒弟。”

段蒉怒道:“胡说,天下怎么会有如此妙手!我不信!我不信……”他口说不信,但面上大有倾慕渴盼之色,呆呆站在当场,衣袖微微颤抖。他突然回神道:“段某一定要见识一下此子的琴技。哼,如果没你说得这般好,我一定一剑刺死他!不,要几十剑才能解我心头之气。”他说完,将手里琴一掌打成两半,拂进河水里。干晔摸摸自己的脑壳,暗地里嘿然而笑。

秦艽却看出,段蒉脸的青郁之气一闪而过,好像受了什么严重的内伤,这一掌擅动真气牵动内息。她从囊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来:“段老前辈,这紫灵丸很有些安神养气的疗效,请笑纳。”段蒉接在手中也不客气,先吞了一颗下去。干晔听着耳熟,过了许久,突然大声道:“紫灵丸!你……你是天外天……”他惊讶太过,一时竟无言以续。

秦艽奇问道:“什么是天外天?”段蒉也露出古怪至极的神色,上上下下看了秦艽几眼:“你,果真不知道!”但见秦艽双目明透如水,的确不是在作伪。他又奇道:“秦九绝对教不出你这身武功,你练的不是玄门天一诀?”

“段老前辈说得没错,但传授晚辈武功的人曾经提过,我师门为大泽谷,不过门中长辈一向厌恶武林纷争,以农桑耕织为务,从来不涉足江湖。”

段蒉微笑道:“那便是了,天外天是江湖上朋友对贵师门的敬称,大泽谷这原称倒鲜少有人知道。几十年前,大家还以为天外天不过是人捕风捉影,杜撰出来的门派,直到星宿海东来,掀起无数腥风血雨,最后引得天外天中人插手世务,才得以传名江湖。”秦艽的武功从小由福伯转授,在她年幼时经常会遇到些素不相识的人,每人好像都对她十分熟稔,或教她一套拳脚,或是一套剑法,甚至有个潦倒书生抓她去读庄周墨子。

段蒉突然冷笑,“当年星宿海宗主边左一也是天纵之才,此人胸怀大志,不单单志在江湖。他一入中原,略一试刃,势如破竹,各个小点儿的门派不是屈膝遵从,就是倾巢颠覆。”他幽幽一声长叹,“这人的所作所为虽然可恨,但也不由得人不佩服,三庭四院哪里是他的对手!”这时,段蒉突然说了句让秦艽惊诧莫名的话,“说起来,这事跟令祖还有莫大关系呢。”

三人在岸边找了个平坦处坐下。段蒉道:“段某一生没服过几人,令祖却是段某少有佩服的人。他武功虽不高,却轻财仗义,急人所难,是条一等一的汉子!秦家当年听说也是太原有名的富户,可令祖把万贯家财泼水般撒出去,我还以为不过是个不通世务的败家子。谁知一见之下,果然豪爽任侠,引得段某大为心折。令祖当年在川蜀路上救治过一个重病的老人,不辞千里护送他还乡。这种事他做得多了,根本没放在心上,但谁成想因缘巧合,这人竟然是天外天大泽谷的隐士。当年天外天破例插手正邪之争,令星宿海铩羽而归,这其中便大大承了令祖一份情。那些黑道汉子给星宿海的铁腕压制得太惨,当然感激涕零。令祖家道中落,手面又阔,银钱上难免窘迫。那些汉子送金送银都被拒之门外,便想了个出奇的点子,一方打了块平津令,一方在京里以令祖的名义开了间镖局。这三星点月的九玄镖旗走遍天下,无论是大江左右、边漠西陲,都没人动它一根手指。令祖盛情难却,居然也当了近二十年的总镖头。”他说到这里,不禁哈哈长笑。

秦艽暗嘘了一口气,这事从来无人对她讲过,想起白石峪上游羡天那古怪的笑意,善始善终的说法,现在可全明白了。

段蒉道:“我不知道令祖为何不把这掌故讲给你听,多半是贵门别有深意吧。你不知师门身份,自然可以不受那么多规矩约束。”秦艽一想也是,如果辛辛苦苦学了一身武功,却不能任意施展作为,那真真要把人闷坏了。

干晔正听得入神,突见段蒉一双冷电般的目光投来:“你们是要去河西四郡么?”干晔张了张嘴,涩然道:“段先生真是明断如神。”段蒉冷哼道:“哼哼,看来无论星宿海还是三庭四院,对法门寺的宝藏都没有死心!这些黄白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如此苛求,真是蠢材!”

秦艽当真是如堕云中雾中,奇道:“法门寺藏宝?此行与法门寺藏宝有什么关系?”她晓得法门寺就在长安附近,寺里曾奉侍过释迦牟尼佛祖的圣指舍利。但唐末乱世兵火洗劫,黄巢朱温等人占据长安后也都派人仔细搜查过法门寺,均一无所获,没听过还有什么宝藏一说。

干晔是佛门弟子,对这其中渊源知道得更多一些。他色改庄重道:“法门寺地宫藏宝确有其事,而且宝藏之丰骇人听闻。且不说那些历代皇帝供奉的金玉珠宝和宝像法器,单单那枚释迦牟尼佛骨舍利,便是独一无二的佛门至宝。当年法门寺主持拿云大师为避兵火,危急之时将地宫中的重宝起出,特地请了十几名武功高强的僧人护送去了敦煌。”秦艽奇道:“敦煌?”

干晔微笑:“秦姑娘有所不知,敦煌虽地处偏僻,但几百年来安定富足,儒教佛法甚为兴盛。拿云大师见中原连年战祸,生怕佛门至宝受此荼毒,是以早在黄巢起义时就将佛指法器等函封,托人秘密送往敦煌崇教寺内供奉。”

秦艽一旁奇道:“如果宝物都送到了崇教寺,星宿海在西域横行数百年,怎么会轻易放过?”段蒉道:“细节如何,我也不甚明了,只知道太宗登基不久,一个天竺游僧向朝廷献梵文宝经后,不知怎么从宫里流出一张藏宝图来。江湖中顿时风言四起,说里面记录的重宝不但有法门寺佛骨舍利、金银法器,还有数不尽的宝石金沙。哼,当年星宿海倾教东来,也有一大半是打这份宝藏的主意。你道三庭四院那么清高?当年为这张藏宝图死的人,未尝比君山一战中的少!”他面有不屑道,“那藏宝图要是落在段某手里,早一把火烧了。如此害人之物,杀人于无形,实在是比什么武功都阴狠霸道。”

秦艽好奇心大起,连忙追道:“那这张藏宝图最后落在何人手中了?”段蒉道:“自然是边左一技高一筹,不过他也只是夺了大半幅,另一半么……”秦艽抢道:“在三庭四院手中?”段蒉笑道:“那你就错了。皇帝老儿手下有个西域高手拼命抢了一小幅,不过当时夺得狠了,居然给扯碎了。”秦艽笑道:“这不很好么,大家都不用抢了。”段蒉大摇其头道:“那也不见得,边左一夺了大半幅,凭他的才智当然能推断出大概方位来。和尚,你说是不?”

干晔不说话,突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个皮囊来,解开鹿索一倒,手心里多了三四颗大宝石,流光溢彩,煞是好看。其中有一颗祖母绿,足有拇指大小,莹莹生辉,粗粗估来,不下千金,可除此之外,其余宝石看来却未经雕琢。

段蒉撇唇道:“这么说边左一已经找到了?”干晔道:“也不尽然。和尚看过那人所带的珠宝,质地虽佳,但大多都是原坯,法门寺藏宝只怕还没有全部掘出。他们教中少主秘密来京,大概就是为了寻访残余的图谱吧。”段蒉指着他手里宝石道:“如此说来,这些玩意儿又是打哪里来的呢?”干晔道:“只怕是河西马贼四处掳掠的赃物。当年昭华寺派出了高手一路护送宝器西去,直到第二年,拿云大师方召集各寺主持,详述来龙去脉,大家才知道这一行人在敦煌途中遭遇马贼,十数名高手竟无一生还。拿云大师因此心中愧疚,不久于寺内坐化。听说那批马贼在敦煌一带很是猖獗,他们善于在大漠戈壁里突击游战,来去如风,便是吐蕃国王的大军也拿他们没办法。

“不知怎的,后来那些马贼突然在河西一带销声匿迹。各大寺院事后集结高手,几次察访均无所获。听说马贼的巢穴在戈壁大漠中,没有知情人带路,一辈子也寻不到。天竺僧人得到的那张藏宝图,多半是当年马贼所绘,后人无知,以致流传出去。三庭四院之所以留着星宿海少宗主不放,也便是为此。不过那人骨头硬,性子也傲,百般拷问不果,没奈何之下,两方约定,那人带众人去敦煌寻宝,而三庭四院则送他平安回星宿海。”段蒉冷笑:“那可谓蛇鼠一窝!那小子留着也是祸害,真不如早点杀了。乐由心生,他这种人,又怎么会弹得一手好琴?”他心中念念不忘的,却还是这少年的琴技。

干晔续道:“此人一身武功已被锁骨闭经大法废去,杀起来或许不甚快意。”段蒉瞪他一眼:“你当老夫杀不得无还手之力的人么?”干晔摸摸鼻子,不再说话。桥上又静了下来。段蒉背风而立,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向秦艽道:“你身为天外天传人,准备何去何从?”秦艽低头想想,道:“多谢前辈开解。不过晚辈已应允他人在先,虽非己愿,但也不敢背信。”段蒉眉头一轩,几乎着恼,干晔忙道:“水可覆舟,亦可载舟。这法门寺藏宝焉知不可济世救民?”段蒉冷冷一笑,拂袖而走,远远扔下一句话:“朽木拙子!”

看着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秦艽站在桥头,思之又思,想了又想,没料到西北之行竟波诡云谲至此!有道是一子错满盘输,这一场名利之争,是否容得了自己独善其身呢?

******

翌日,众人整治了行装,从长安城北门悄悄上路。此时越向西走,路途景色越发萧瑟,寒意日重,等到了兰州府时,西风白草,已是一地霜雪。

兰州古称金城,向前便是河西四郡,为羌回蒙藏等族势力所控。虽为苦寒兵戎之地,但青海西域的皮羊牧畜,西夏的青盐和中原的丝茶等物都在这里聚散,又别有一番商贾云集,热闹非凡的景象。虽然时值隆冬,府内客店货栈仍住满来往商旅,屈安撒了重金,才在一车马大店包下套小院。

杜榭告知众人,因为过了兰州到其后的大镇红城子,百余里内都是河道切成的曲谷,风沙凶猛,行走艰难,是以要在兰州重整几日,更换良马健驼。

过了一两日,秦艽不耐室内枯坐,傍晚时分,走出房间,出来之后,才有些后悔。只见客栈内熙熙攘攘,各族人等行色各异,几乎没个插脚的地方。她正踌躇间,突然瞥见一张熟悉的面孔,竟是骆中原与段蒉。段蒉一眼瞟见秦艽,示意她过来。

秦艽分开人群走了过去,先向段蒉见礼:“段老前辈好。”段蒉自斟自饮道:“好什么好,不给人气死就算万幸。”秦艽在旁边搭了个座,笑了笑转向骆中原道:“骆兄怎么也到了此处?真巧。”骆中原正在扒一碗浆水面条,点了点头。段蒉道:“巧什么巧,这傻小子跟着老夫,老夫跟着你们,碰面有什么奇怪!”秦艽微笑暗想:“这小子居然会跟段老前辈凑在一路,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秦艽也点了份浆水面条,又叫了半只烤羊腿。这店里的羊腿烤得外焦里嫩,肉香四溢,甚为味美,骆中原吃得高兴,连连称赞。段蒉一旁道:“傻小子,一只羊腿就收买了?”这时韩潮亦出来,乍一看到几人,不由一愣。段蒉更是冷冷一笑。韩潮心里惊疑不定,但仍是一路走过来:“段老前辈好。”段蒉抢白道:“老夫还好,小子你的脸色为何如此不好?”

这时听得一阵清脆的铃声,众人突觉眼前一亮,一个少女手里提着根马鞭,脚步轻盈地走进店来。她披着件大红毛氅,从里面翻出油滑的紫黑貂皮,人长得美艳,衣饰也华丽。少女游目一扫,径直走向这边,众人为她容色所慑,不由让出条路来。少女见骆中原吃得高兴,连头也不抬,娇声道:“黑大个儿,请问你是属狗的么?”骆中原嘴里嘀咕一声:“你肯定是属虎的……”少女没听清他说什么,但料定不是什么好话。她进来便是为挑衅闹事,鞭子在桌上一敲道:“你好大的狗胆子!”这一鞭敲得狠了,一碗肚丝汤转了两转,几乎全翻在骆中原身上。骆中原抹去胸前油星,见段蒉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心里气恼,霍地站起来怒道:“老子爱说不说,你管得着么?”少女鞭子一卷横空绊去,嘴里笑道:“你以为声音大,姑奶奶就怕了么?”

谁知几天不见,骆中原的身手可矫捷多了,居然给他矮身躲了过去。可段蒉捏着酒杯,脸上却有不豫之色。按段蒉的想法,这一个沉鼎式站定了自然不足为奇,本该再连着个勾云手夺下对头手里的马鞭才是!

少女鞭梢一甩,风声凌厉,打向他膝盖后侧。骆中原身体自然向下一沉,双臂格出,欲避开头面胸腹等要害。好好一个气宇端凝的沉鼎式,立刻变成难看至极的蹲鼎式,不过难看是难看,居然使得少女这一鞭再次落空。鞭尾缠上大腿时,骆中原性子再钝,也知道对方鞭子一抽一收,一定会把自己拖倒。当下左手一个绞缠,去夺少女手中的马鞭。

少女没想到这傻大个儿居然使得出如此精妙的小擒拿,意外至极,瞬息间被拉得近了。骆中原鼻前但闻得一阵幽香,右臂上已经撞上一团异常温馥柔软的物事。两人一时都怔在那里,骆中原蓦地面红耳赤,忙不迭缩臂后退,但觉眼前一花,啪地一下,给少女拍了一记耳光。

骆中原慌乱之中,大腿给鞭子一绊,整个人向后栽倒,眼看两人就要跌成一团。只听得一声冷笑,黑影一晃,少女已给人提在空中。段蒉左足一抬,也将一张板凳横踢过去。骆中原晃了两晃,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这一切也不过是转眼之间的事,来者面色森然,正是桑木公。他瞪着少女道:“椹儿,你当真胡闹!”少女含泪道:“谁叫师父你不疼我!既然这样,还理我做什么?”突然哇的一声,掩面奔出店去。这一来更是出人所料。只听桑木公恨恨道:“真真孽障……”黑袍晃动,转身跟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浑然不解两人因何而来,又为何而去。段蒉也是一脸错愕,忍不住笑骂道:“他娘的,桑木公这个老鬼,八十老娘倒绷三岁孩儿,成什么样子?真真笑死老夫了!”

这时,一个随从趁乱而入,蹑手蹑脚走到韩潮身后低低说几句。韩潮点头向秦艽示意一眼,两人方欲告退,就听段蒉冷笑道:“何必鬼鬼祟祟,要走尽早,免得碍眼。”韩潮哭笑不得。随从垂手一旁解释道:“小人是前来禀报,外边有人正在寻秦公子。”

这边话头未落,店外人声熙攘中,就听一个声音由远而近地传来:“秦少侠在哪儿……快……带我去见他……”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甚为急迫惊惶。秦艽听得心中一愣,这才站起身来,骆中原已一跃而起,大声道:“是周家嫂子!”两人一先一后抢出门外,只见那夜所见的女子一路跑来,云鬓散乱,面带泪痕。她一瞥见秦艽,心中一松,整个人几乎跌倒在地。

秦艽伸手将她挽起:“勿慌,周兄在哪里?”女子咽声哽气,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少侠救命!我相公……就……在前边……”此时亦不容多言,秦艽拉着她向前疾行,转过一个街角,只见不远处围着一群人。有人正啧啧叹道:“小伙子这么年轻,真是可惜了。是遇见强盗了么?”

秦艽分开人群走进去,就看地上倒卧着一人,满身都是鲜血,正是周晚。他胸口气息起伏,嘴里尚含糊不清道:“……走,快走……”女子握着他一只手,忍不住泪水涟涟。秦艽急道:“先救人再说。”骆中原也挤进来道:“我来!”他抱起周晚,大步流星向客栈奔去。

好容易回到客栈,只见周晚身上大大小小十几道伤口,正血流不止,看起来甚是惊人,人已昏迷不醒。秦艽先在他口里塞了一颗紫灵丸,吊住气息。段蒉大略扫了一眼:“这小子受的多是外伤,有了紫灵丸续命,死不了的。”韩潮也送来水云院的金创药。段蒉知道水云院向来精于刀圭,他们用赤云草炼制的丹霞散乃是江湖上不可多得的外伤灵药,立时老大不客气地全部用上。

那女子名叫顾惜,这厢也镇定下来,断断续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大略描述一番。原来那夜分手之后,周晚便带着她一路向西,躲避师门追杀。过六盘山口时,他俩无意撞见了一队西夏兵马,那领队军官手段凶残无比,沿途一看见路人,便挥刀尽数杀死。周晚不免动了义愤,半夜后潜入军营,准备刺杀一两个夏军首领,以示警诫。谁知他无意中听到诸人言谈,提及此去兰州府奉命劫杀一伙商队,救一个大人物出来,听他们所言,跟秦艽一行颇为相吻。周晚报恩心切,便跟踪了他们两日,好通知秦艽等人,有所防备。

谁知西夏军之中居然有几个好手,看破了二人形迹,追杀出来。周晚护着顾惜时战时逃,直奔兰州府。这日在城郊时,他们又被两个西夏好手缠住。周晚眼看不支,突然一个道士出现,只是在一边冷冷看着,却不说话。

周晚却是大吃一惊,叫道:“师父!”这一分神,小腿便已被对方剐了一钩。道人冷笑,仍不发话。顾惜情急,跪倒在地上求救。道人负手而立:“你为一个女人叛出师门,还有脸叫我师父么?”他一指顾惜,“你若肯杀了她,我便救你。”周晚不再发话,他深知师父的脾气,求饶乞怜都是无益,当下只是一味苦战。顾惜眼见一滴滴鲜血从战圈中飞溅出来,惨然一笑,抽出护身匕首当胸插去:“道长,一命抵一命吧!”

周晚大叫一声,顿添一道新伤。顾惜但觉手臂一麻,匕首已落在地上。就听那道士冷道:“周晚周晚,我对你寄予厚望,欲以掌门相传,此次西行何等大事,可你却沉迷女色,实在辱我太甚!”一个西夏武士突道:“不留活口!”两人交换一个眼色,猛然一左一右攻向那道士。道士怒道:“蠢货!”几个回合后,使刀武士一声惨叫,已给道士刺死。另一个武士见势不妙,转身才欲逃,道士随后追补一剑,顿将他钉在地上。周晚终于不支,一头栽倒。道士提剑走到他身边,终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顾惜看得心胆俱寒,拼命扶着周晚赶入城来,眼看他血流如注,气息一口比一口弱了,当真焦急欲狂,不得已,只得在城中疯狂寻找秦艽的下落。

过了半日后,周晚悠悠转醒。他们夫妻两人相见,自然又有一番悲喜情长。骆中原在一边看得五味杂陈,却也舍不得离开,段蒉不免大摇其头。周晚描述当时所遇见的夏军,大概有三五百人之众,其中不乏好手,按脚程来算,只怕已经到了兰州郡外无疑。

韩潮沉吟一下道:“周兄不畏生死前来示警,我等感激不尽。兰州已为险地,只怕不能多留,周兄伤势不轻,如不嫌弃我这就派人护送贤伉俪到兰州府衙内静养。”周晚道:“……不用麻烦,我和拙荆……在此地即可。”韩潮明白此人不喜跟官府扯上关系,对自己亦无甚好感,只微微一笑。

段蒉突然道:“老夫这几天走得倦了,正想在此歇歇。秦家丫头,我老骨头养好之前,务必别让那厮先给人一刀砍了。桑木公那老鬼,你也最好小心提防。”秦艽听出他有暗中照拂之意,自然高兴:“那就有劳前辈了。”其实如此,最高兴莫如骆中原,虽然顾惜已为人妇,但能跟意中人多相守几天,哪怕只是眼皮子上的供奉,也让他欢喜无限。

西行漫记

一切商定之后,杜榭等人还是按原定计划启程。虽然韩潮在兰州市内购得了上好的羊羔皮,穿起来轻暖温厚,但北风狂啸,挟着厚厚风沙没头没脑地打来,唯觉寒意尤胜刀匕。诸人一路闷走,免得一张嘴便是一口沙土。

数十里后,路况变得万分险恶起来,放眼望去,尽是蜿蜒斗折的曲谷。这些曲谷大多是黄河改道前切割出的水道,时久后巨壑沟峦在风削雨凿下变得千奇百怪,往往可见有怪崖或人立猿踞,或隼吻蛇盘,难以形容其万一。

众人沿着历年商旅开辟的鸟道行去,东曲西折,也不知走了多远。韩潮知道这条路险隘极多,最适合夹途伏击,一旦生变,首尾不能兼顾,是以一路小心戒备。走出一两个时辰后,谷势渐渐开阔,现出平缓的坡地来。

秦艽放眼望去,只见这荒谷旁赫然生着一片绵长的树林,无数赤裸的枝干笔直伸向天空,颜色亮白,一片死寂。走得近了,才发现里面没有一棵树是活的,昏淡的阳光照在白惨惨的枝干上,似千万只鬼手从地底伸出。

秦艽背后顿生一股寒意,韩潮在边轻声道:“这是边陲常见的白树林,沙漠树木常常因河流改道而尽数枯死,这片还算小的,等真正到了大漠,有的死林甚至绵延近百里。当地人认为死去树木的幽魂会在原地徘徊,如果人马走进,便会被迷住,在里面饥渴而死。所以当地人都称它们为鬼林。”

这时,一股朔风从林梢卷过,枝枝蔓蔓都纷纷颤动起来,发出阵阵诡异的尖啸。众人正听得心惊,鬼林里蓦然传出一阵长长的尖号,声音凄厉,直把人的心胆都撕裂一角。有人不禁跟着大喊一声:“有鬼!”韩潮也是一惊,但他素来不信神鬼之说,喝道:“不要妄言!”这边的话音还没落,突然从鬼林里射出一排流矢来。

众人纷纷拔出兵刃格开长箭。那些雕翎长箭都是精铁所锻,有的发箭人臂力奇劲,一箭射出,疾快如电,当场射死一个禁卫,紧听一声呼哨,一队人马从密林的乱石后冲出。

有人站在马头,拿着支牛角猛吹,号角声远远传了出去。刹那间,在西南两个方位都有人吹角回应。韩潮从禁卫手里夺过一支短枪,力贯于臂,清喝一声投了出去。那短枪去势惊人,直取马上角手。前面有个军官打扮的人一刀向短枪斩去,当的一声,短枪去势稍偏,仍一枪穿过马胸。那马嘴已被皮棉绑紧,当下人立而起,挣扎几下,轰然倒地。马上角手身手敏捷,一下跃到同伴的马背上,用中原话赞了一声:“好枪!”

这骑人马有三五百人,铁蹄翻滚,腾沙而来。韩潮一行不到三四十,纵然有高手在内,强弱之势也立鉴。这时,就见杜榭从车厢中探身出来,抖手射出一枚黄色的火信。只听得蹄声如雷,自众人身侧又冲出一队人马。这队人马陈兵列甲,却是宋军装束。领头将领左手一抬,立刻分出几十骑迎战敌兵,一边伸手指出一个方向:“兰州郡边将徐知涛在此,杜大人勿惊!”杜榭当下督促众人策马疾行,秦艽间或回首一瞥,只见一名夏兵大刀横劈,正将一名宋军连人带马砍死在刀下。秦艽习武虽久,却从没见过这等惨烈的场面,当下心下恻然,不禁转过头去,打马如飞。

众人侧穿白树林,绕过一个土坳,正行至一个僻背处,只见天竺僧从车厢里提出一个人来,轻轻跃出,朝秦艽招了招手。秦艽心中一动,韩潮的声音已低低传来:“秦姑娘请随摩柯大师先走,咱们一日后会合。”说完一扬鞭,跟着车马飞速去了。秦艽不及多问,也弃马向低谷奔去。

摩柯的动作笨拙,人走如行木,但速度甚快,没过多久,两人已把乱局抛在身后。摩柯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很是熟稔,越过几个谷地后,又复向北折行,这么一连奔出几十里,又攀上一个土峰。摩柯四下一望,见没有任何人追来,这才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停住。他在地面铺上毛毡,小心翼翼将背上所负之人放下,那人披着一头乱发,轻轻哼了一声。

摩柯微笑道:“君少宗,得罪了。”又转向秦艽道,“杜大人已在车内另换一人,他们准备引开西夏和星宿海的追兵,过红城子去凉州。我等则要沿着焉支山脉,去河西四郡与他们会合。”秦艽淡淡道:“杜大人想得真周到,金蝉脱壳漂亮得很啊。”摩柯不善言辞,微笑不语。倒是那人轻笑道:“三庭四院不敢跟星宿海正面为敌,只好做这种鬼祟勾当,也是被逼无奈。”

君自天略舒一下四肢,身上链子叮当作响:“黑皮和尚,这鬼玩意儿你要本宗戴一辈子么?”摩柯歉然道:“玄金链的钥匙不在小僧手里。”秦艽第一次在白天看见此人,不由多瞧两眼,见他脸上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微眯,似乎好久没见阳光。他迎上秦艽的目光,朝她笑了笑,轻轻舒了口气,伸手抓起一把红沙,因为指上无力,沙土纷纷从指间流出,被风一吹,散落飞扬。

君自天忍不住呵呵笑出声来。秦艽奇道:“你笑什么?”君自天道:“我笑沧海桑田,变化无端。一个月前,本宗凭一身武功足可翻云覆雨,现在却沦为阶下囚、釜中鱼,这不是很好笑么?”秦艽道:“少宗心胸豁达,也是难得。”那人嘿地一笑:“我的心胸可不豁达,风水轮流转,这笔人情日后定要加倍报答。”秦艽心想:“只要这人不死,三庭四院怕要没好日子过了。”

风沙呼啸中,那人以指叩链,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曲调,依稀听见他轻轻唱道:“……玄鹤徘徊白云起,白云起,郁披香;离复合,曲未央……”他将“离复合,曲未央”这句重复了多遍,声音低缓,似乎有说不出的遗憾追慕。秦艽虽不知出处,听着听着也生出一股黯然凄婉之感,暗忖:“他在想心上人吧。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子,才能得到一颗如此骄傲的心呢?”

夕阳渐没,天很快便黑了,北风愈吹愈紧,呼啸如雷。不久摩柯突然站起身来,凝目而视:“来了。”秦艽顺着摩柯的目光向下望去,只见峰下有一点灯火闪了闪,过了片刻,又复亮起,一连闪了三次。摩柯方才小心负了那人,与秦艽寻去。但见土峰不远处,韩潮牵着两马一驼正在等候。他们想得倒也周到,驼背上还架有一个皮帐,摩柯将君自天扶到帐中,几个人顶着风沙继续前行,只走了四五里,便在一个洞口前停下。

山洞很深,转了个弯后,但见火光融融,飘散出一股浓厚的香气,却是流红僧正在架子上翻烤半爿黄羊。他戴着顶油污污的羊毡帽,穿着条同样脏兮兮的羊毛袍子,两只皮靴一个长一个短,活脱脱一个潦倒至极的穷牧民。另有一人背对洞壁,盘膝而坐。此人面色白皙,更衬得颌下长须如墨,蓝袍朱绦,一身出家道士的装束。他见韩潮等人进来,嘴角下拉,点了点头。秦艽心中顿时了然,此人必是徐丰冉无疑。

果然,就听韩潮引见道:“这两位一位是虎丘剑池观观主徐道长,一位是昭华寺干晔大师,都是此行同舟共济的前辈。”秦艽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此人。她当初救人虽然出自善意,不过伤人弟子,插手他派教务,实已犯江湖大忌,此刻心底难免有几分尴尬。气氛僵凝时,干晔呵呵笑道:“来来来,羊肉已经烤妥,各位饿了一天,好好慰劳一下肚肠再说!”

山洞里储物颇丰,给食物的香气一勾,众人均觉得饥肠辘辘起来。一行人都开始吃喝,只有那君少宗只喝了半袋子酒,裹上一件皮氅,倒头便睡。

韩潮从袖内抽出一把匕首,切分羊肉,仔细拣了些鲜嫩的部位让给秦艽。干晔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微笑。秦艽问道:“杜大人那边还好么?”韩潮道:“一切尚好,他们已经到了红城子镇,那里为边关要地,西夏兵马纵然猖獗,料也不敢冒犯。不过这一路上最可虑的却是星宿海中人,他们武功高强,行踪飘忽,在陇右一带向来很有势力。敌暗我明,防不胜防。是以杜大人准备带人在前诱敌,让我等抄行僻径,以策安全。”众人边聊边吃,酒足饭饱后,都有了些许倦意,过不多久,一一倚壁睡去。

第二天晨曦未透,六人草草收拾一下,取道西北,日夜兼程,准备绕过乌鞘岭去河西四郡。这条路很是偏僻,路上多是荒无人烟的戈壁,时常可以看到大片的盐碱地,一望百里白茫茫一片,寸草不生。

这几日众人横穿一个碱滩,囊里的清水渐渐告罄,初时人还不觉得什么,但胯下马匹都已有疲惫之态。韩潮所骑的黑马跳过一个沟壑时,前蹄一顿,跌倒在地。韩潮虽然拉缰提了起来,但坐骑前腿关节已经扭脱,不能再走了。

黑马跪在地上,疼得低嘶不已。韩潮抚摸一下马头,右肘一个屈放,顿时扭断了它的颈骨。秦艽看得不忍走到前面,等韩潮赶上来时,手里提着两个满满的皮囊。他伸手抛给秦艽一个,另一个递给君自天。秦艽没拔开塞子就闻得股腥鲜血气,心里烦恶,转手递给干晔。干晔只是一笑,仰头喝了几大口,然后传给徐丰冉。徐丰冉皱了皱眉头,终于也抿了两口。韩潮最后摇了摇皮囊道:“这里原本有条水源,今年黄河大旱,居然枯涸了。前面还有百十里路,如果一直找不到水源,只怕马匹不能多带了。”秦艽骑的是匹红骝马,七八日的兼程奔波,早已不复当日雄骏。它把头抵住秦艽掌心,扑哧打了个响鼻,似乎听懂了人言,意在哀求。秦艽拍拍马鬃,轻轻抚慰。

众人又行了二三十里,摩柯突然在驼背上站起,大声叫道:“沃克瓦(注:梵语中水的意思)!沃克瓦!”韩潮笑道:“有水了。”余人心情一振,快步向前走去。就见前面逐渐有了一些稀疏的杂草,等走了大半个时辰后,一大片白漠漠的草滩展现在众人面前。因为时值寒冬,草滩下的洼水都结成了冰,西风掀起一丛丛芦草,大片的碧石冰晶就掩映在其中。

几人凿破冰层,从里面汲出几袋冷水来,先饮了马,然后拢草点燃一堆篝火。干晔烹调的手段颇为高明,而且最难得的是食不厌精。他从地里掘出些芦笋,再将肉脯撕碎,煮了一锅笋尖肉丝汤,还把马血煮切成块,投入汤中佐味。那芦苇冬天枝茎干枯,养分都集中在根芽上,比之新笋还要鲜嫩肥美,除了摩柯食素,其他人都大快朵颐了一番。

君自天,吃完后也不禁道:“大师这样的人才,做和尚真是可惜了。”干晔亦笑道:“少宗过奖了,人有歹活,也有好死。这个和尚么,自然有做得苦的,像摩柯大师;也有做得快活的,如小僧这般。佛陀说:‘似这般快活,我也不如你!’呵呵。”君自天又道:“只是还可惜了一点。”干晔眨眼笑道:“少宗请指教。”君自天冷笑道:“可惜大师没往东南再行几十里,听说那里有条野狼沟,里面的青皮狼也不多,不过三两千。大师若肯杀身布施,说不定佛陀真不如你。”众人面上均不禁变色。

原来秦艽也没注意,此刻听他一说,凝神听去,那风中果然隐隐杂有野兽的低嗥声。夜穹苍阔,星垂四野,这广袤旷野越发显得诸人孤苦无依。

韩潮勉强笑道:“好在君少宗详知地形,我们也可托福一二。”君自天淡淡道:“那也未必。”就在这一瞬间,秦艽刚好抬头望去,只见君自天双目中盈满杀机,森冷阴郁,一闪即逝。

这夜虽然兽嗥不断,但众人在火旁一直呆到天明,也没遇到什么惊扰。

次日众人补了清水向前再行。午间北风一紧,大片雪花劈头盖脸地打下。那雪片顺着风横卷过来,大如手掌,打在面颊上一阵阵生疼。满身雪片刚开始还可以拂得下去,到了后来一层积一层,人马都跟敷了粉的面团一般。好在诸人内力深厚,迎着风屏息而行,也不觉得十分难受,如果是一般商旅,这么大的风雪里只怕连透口气都觉艰难。

韩潮知道,若等雪积得厚了,更是难走,一味强赶数十里,方来到一个小山坳下。众人寻了个背风地系好坐骑,七手八脚将皮帐搭起。就听外边的雪片不时撞在帐上,扑扑扑,砰砰砰,仿佛打鼓一般。众人虽然局促一帐,但比起方才在冰天雪地里赶路,已不啻于天堂。干晔道:“乖乖的老天爷,这般大的雪也不知要下多久?”君自天淡淡道:“西北的雪,一天两天也有,十天半月亦不稀奇。”干晔听得咋舌。韩潮宽慰道:“我们所带的干粮甚足,纵然下得久,也不足虑,只是行程上不免耽搁。”

君自天一语成谶,这雪下得昏天暗地,一连几日,不分昼夜。众人困在皮帐中枯坐苦睡,着实烦闷。徐丰冉倨傲孤僻,极少理人,摩柯木讷深沉,更是惜字如金。幸好流红僧干晔诙谐油滑,不时讲些逸闻野史。韩潮年纪虽轻,不过师门渊博,见精识广。君自天疏懒傲慢,难得心情好时,只言片语,却往往一弹即透。

这日风雪渐住,众人正商议该何时启程,蓦然听得外边隐隐传来沉闷的暗雷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摩柯突然道:“是军马!”众人悚然而惊,俄顷就听砰砰数下,皮帐剧震,数支箭矢已经透帐而入。那些箭上都缚着火种,不一会儿的工夫,风声猎猎,火光便从皮帐外透射出来。众人相顾一眼,只不知风雪如此恶劣,对方如何能追踪而至?

火光愈燃愈烈,眼看便要将这帐篷烧得垮了,可是听得外边飞矢如雨,却没人敢贸然冲出。只听得有人在外大声喊话:“里面的人听着,再不出来,我们立刻将此地踏平!”接着数十人、数百人一起大声呐喊,声震如雷。

众人明白僵持下去,终不是道理。韩潮低声道:“各位小心,我们这便冲出去!”他手握匕首飞身跃起,一个长虹贯日将牛皮帐从头到尾剖成两片,秦艽、干晔左右各推一掌,那帐篷顿时摧枯拉朽般訇然倾倒。就看数丈外黑压压的一圈人马,俱手提斩马刀,斜挂雕翎,军威肃然。看他们的装束,正是一队西夏兵马。马旁几只藏獒高过人腰,露出森森雪齿,不住低嚎。

西夏士兵多为党项羌人,历代以游牧为生,刀马娴熟,骁勇善战,而这队人马看起来更是兵中之精。其中一骑缓缓行出,上面坐了一位三十左右的男子,软甲玄裘,一身军尉打扮。只听他朗声笑道:“我家主上听说君公子过陇右,故人音容,想念至极,所以特地命我等前来迎客。”韩潮、秦艽心里都闪过一个念头:“擒贼先擒王!”

谁知那人慢慢行来,似乎毫不设防地笑道:“在下粗通中原话,所以特请前来斡旋。”他抱起拳头,团团一躬。韩潮脚尖微动的一瞬间,也不知谁在暗中下令,呼地一声,一排长箭短矛破风而至,刷地在他身前数尺钉成一个扇形。地上的雪泥飞迸四溅,溅了众人一身。

军尉悠然道:“各位请自重,以免刀枪无眼,各位还是留下君公子,回中原吧。”他手一指,人马无声地分出一条道来。秦艽突道:“令主要的贵客,是否生死勿论?”军尉一愣,继而微笑道:“姑娘说笑了,君公子是我们大夏庭上最尊贵的客人,他哪怕伤了一根手指,在下也得提头以谢,不过……在下却也晓得,但凭君公子的身份,凉州路上谁有这么大胆子敢动他!”秦艽心想:“这人自然知道法门寺藏宝之事,才如此有恃无恐!”韩潮亦想到此节,面色犹豫。良久,秦艽辞色严厉道:“阁下坐井观天,未免太将天下小瞧了吧!我们秦家镖局有句老话,‘镖在人在,镖亡人亡’。”她转向君自天道,“少宗主,这是家传的规律,万万难以违背,你是想走,还是想留?”君自天眼睛眨也不眨:“自然全凭秦姑娘作主。”秦艽对那军尉道:“既然君公子不肯赏光,我看阁下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军尉面上颇有难色,想了片刻,突然笑道:“在下还有个折中之策。”他打了个呼哨,立刻有人牵过几匹骏马,“君公子是我主上的贵客,在下既然请不动,好歹护送公子一程吧。”那几匹马儿通体乌黑,只有额顶和尾梢略杂白毛,神骏无比。众人的坐骑多已在雪中冻毙,仅剩两匹骆驼。这份重礼当真令人难以拒绝。秦艽看了韩潮一眼,见他眉头深锁。过了许久,他方才勉强笑道:“各位的盛情,我等也只好受之有愧了。”双方说得客气,实为各有所忌罢了。韩潮自忖己方的数人,武功机变都是江湖中上上之选,料也不致吃了西夏蛮子的机关暗算。

这边秦艽才要放手,君自天抓住她的手臂道:“‘镖在人在,镖亡人亡’不是姑娘说的么,此刻岂可轻易撒手?”秦艽提住他的衣襟,声如蚊呐:“即便我收了九玄旗,你当我真不敢杀你!法门寺藏宝与我何干?君少宗,切勿行差踏错。”君自天难得地畅然一笑:“生死由命,又如何?”韩潮见他们神态亲昵,不知怎的,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妒意,当下淡淡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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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军尉自称李德宁,是夏王麾下的武官。党项氏拓跋一族在唐朝时赐为李姓,如今的夏王便名为李德明,看来这人不是宗室弟子,便为朝中贵族。李德宁看君自天衣裘敝旧,先取了件火狐大氅给他披上,又伺候他梳洗。

君自天盥洗之后,借了柄匕首刮掉胡髯,再将头发削短绾起,露出修目薄唇来,面目居然极为俊逸,不过眉角斜飞,终究带着几分猖狂不羁。他脸色苍白,左眉眉梢下更纹着一朵青色莲花,衬着一身墨带红氅,显得贵雅都华,几乎不可逼视。西夏官兵们看着他,神色极为尊崇,李德宁更将他的饮食起居打点得无微不至。秦艽此刻方知,此人颐指气使的傲慢之态因何而生。

一队人马取道小径,迤逦西行,很快到了凉州府。如今的北方藩篱已被吐蕃回鹘各族占据,这一带不仅夷夏杂居,且兵寇流窜,实为混乱不过。

李德宁率领西夏兵马,不敢贸然入城,只好命副将拔队先行在前等候,韩潮则递了通关文书,带领众人进城。凉州城内藏回杂居,除了各色商旅外少有汉人。韩潮一众行色怪异,坐骑又都是千中选一,走在街上分外惹眼。

众人路过南街市口时,一阵巨大的喧闹破开灰蒙蒙的天气,闹哄哄传了过来。只见一个木搭的高台,台上台下人头攒动、大声呼喝,气氛混乱而热烈。台上站着一个半袒肩膀的彪形大汉,正从身后人堆里提出一个青年男子,就如一只羔羊,四肢无力散开。那大汉嘴里大声喊着什么,又推搡着青年男子在台上走了两圈,台下便有人大声应和,好像在讨价还价。

秦艽大为好奇,凝目细看。李德宁解释道:“这是人市,用来买卖奴隶,他们有的是战俘,有的是兵匪从各部掳来的。”他表情平淡,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秦艽看那些奴隶中似乎也有党项人,实在不能理解他这种无动于衷,问道:“也有汉人么?”君自天笑道:“怎么会没有?汉人精于耕作,可以买来在城外种地放牧。不过买主大多嫌弃汉人体质羸弱,开价不高。”

秦艽看台上那群人个个神色木然,似乎对自己的命运完全不再关心,给那大汉撬齿剥衣,全无反抗。其中有一名美貌的鲜卑女子,大汉为了叫得高价,在台上将她的衣服完全撕开,一丝不挂地拎在手里。阳光下,那雪白的肌肤直刺人眼目。台下众人顿时如潮水般轰动起来。

秦艽眉头一挑,勒定马头,君自天淡淡道:“这人市年年月月都有,你救得一个,能救一百个,一千个么?你看这女子可怜,比活着的人可怜千百倍的,还不知有多少呢?”秦艽冷冷道:“便是救一人,也有救一人的好处。”

韩潮一直在一旁倾听,这时转过头来,低低对李德宁说了一句。李德宁微微一笑,策马从人群中分出一条路来,抖手向台上掷了个皮袋,大声说了句吐蕃话。那大汉放脱手中的女子,把皮袋拎起往手中一倒,十几颗金豆滚在掌里,金灿灿晃人眼目。一时间,大汉不可置信般瞪大眼睛,抓了一颗放在牙间狠咬一口,脸上现出又是吃痛,又是欣喜的神情。

李德宁又叽里咕噜一番,大汉连连点头,找了件破旧袍子把女子一裹,捧着金子乐不可支地奔下台去,临走前还特地向这边多看了几眼。李德宁行至台边,伸手把那女子抱到鞍上。

一行人又穿过两条街,方在一家大客栈中落脚。秦艽取了套衣物给那鲜卑女子换上。那女子二十三四的年纪,鼻梁挺直,眼珠淡绿,虽然娇美,但长相跟中原人大异。她一路上既不说话,脸上亦无任何喜悦之色。秦艽一时也不知该将她如何是好,抛下不管,一个孤身女子说不定又要沦落虎口,而向西一路凶险,却又不便同行。

众人点了一桌酒菜,凉州物产虽丰,但菜肴粗劣,大多是些烧烤肉食之类。不一会儿,店主从窖里端上一桶三蒸四酿的葡萄酒上来。韩秦等人均是浅尝辄止,李德宁酒量甚豪,一人就喝了十几杯。秦艽也给那鲜卑女子倒了一杯,她先是呆呆看了一眼,然后一口饮下,接着一杯续一杯,直到李德宁把她拦住。两人用吐蕃话谈了片刻,李德宁指了指秦艽,女子站了起来,言辞激烈地跟他争吵起来。

李德宁转译道:“这女子叫拓跋丽珠,祖上是柔然贵族。他们的部落去年被大漠马贼袭击,男子多被杀死,女人和孩子被卖给人贩,她……大概因为年轻美貌,性子又烈,一直被流离转卖。方才她说了,宁愿吃刀子鞭子,也不要跟着汉人。”秦艽不由愕然:“汉人比刀子鞭子还可怕?”李德宁言不由衷地笑笑,“多半捣毁他们部落的马贼是汉人吧。”君自天把玩着一只酒杯,淡淡道:“鲜卑人肤色白皙,十分美貌,从唐代起,西北边军就经常将他们掳到中原贩卖。即使现在,鲜卑人在汴梁也算奇货可居。所以她们宁愿给回鹘、吐蕃人做牛马,也不要跟着汉人踏入中原。”他也用吐蕃话问了那女子一句,女子眉梢陡立,啐了一口,狠狠道:“白虏!”这两个字倒是字正腔圆的中原话。君自天对秦艽道:“关内的汉人就是这么称呼他们的。”

那女子猛然将身上的衣服一剥,转过身去。就见她雪白的背上有两条长长的刀疤,现在虽已痊愈,但想来当时一定伤得甚重。她转过身来,手臂乳房都露在外边,不见丝毫羞涩,嘴里说了好一大串。君自天似笑非笑,看着秦艽:“她说还是把她杀了吧!柔然的儿女是不给人轻辱的,就算被人侮辱,也一定要狠狠报复回去。” 女子神色激昂,绿眼里仿佛燃烧着一团碧焰,咄咄逼人。干晔大为倾倒,抚掌道:“酒好,人更好!”

李德宁大饮一口葡萄酒,长笑一声,豪情顿发,抓过那鲜卑女子一阵深吻。女子的手臂在他背后乱敲,一会儿慢慢垂下,只是不住喘息。李德宁猛地把她放开,解下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然后从手上撸下一条红榴石手串,对那女子说了几句。那女子齿间噙着一片笑意,面上酡红,一时没有说话。君自天悦然一笑,连眉梢后的莲花都舒展绽动开来,低低道:“他说你是柔然的美丽女儿,我是大夏的英勇男儿,你倘若还没有心上人,就做我的女人吧。”这人兴致一起,言谈举止当真令人如沐春风。如此大胆直白的示爱之辞,一字一句讲来,深情款款,万分惑动人心。便是连秦艽也禁不住面红心跳,醺然若醉。她立刻收回心神:“秦艽呀秦艽,你胡思乱想些什么?此人城府深沉手段非常,要小心才是,万万不可自误!”

李德宁拉着那女子坐在自己身边,对韩潮道:“韩公子,人虽然是你要买的,但我看着喜欢,可就不给你了。”韩潮并非喜好美色之徒,原是为了博得秦艽欢心才有此举,爽然笑道:“我一没出钱,二没出力,还能叨扰两位一杯喜酒,何乐而不为!”几人举杯,一饮而尽。

韩潮这才说,他方才出去打听过,得知杜榭等人业已过了凉州,先向敦煌去了。他暗中取出了数枚火鸢,分交与众人道:“这是禁内秘制的烟花火信,分朱黄二色,用以示警会合。事非凶险,不宜擅用。”

众人在凉州多留无益,于酉初出城顺着大道前行。前面雪原漫漫,一望无垠,冰冻的石羊河就像一条长长的带子。除了风声,就是马蹄嘚嘚敲打路面的声音,亘古悠长。一行人便这样静静走了三个多时辰。拓跋丽珠在马背上已昏昏欲睡,好在西夏军马的鞍上配有钩索,可以将骑士牢牢缚在马背上。

众人正穿过一片榆树林,秦艽闭上眼几欲小憩,突听得低沉的马蹄声响,一队人马从暗处猛地冲出。她乍以为是李德宁的属下在前方接应,谁知那队人马竟然全速迎面冲来。风声蓦起,打头人勾起一道寒光,砍向最前面的李德宁。好在李德宁还算眼疾手快,擎起一把短刀,锵地一声封住。人就着马势斜冲,回手一刀砍向李德宁身后的拓跋丽珠。李德宁怒喝一声,抵肘将她压倒,刀锋顿时在他上臂划过,拉开条血口。

这队突袭者共有十二三人,用的多是劈砍有力的陌刀,悍勇凶恶,仓促间将众人冲得一阵大乱。摩柯飞足踢倒其中一人,伸手一抓,将君自天提到自己的马背上。中途有人横刀砍向他手臂,就听咚然如中原木,竟斩之不断。那人一愣,摩柯手臂反折,一拳击中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挂在马上倒毙。干晔和徐丰冉当下左右护在摩柯身旁。

秦艽见另有两骑挥刀向李德宁砍去,甩出手中长索卷住一人长刀,将他拉下马去。李德宁也乘机一刀,将另一名敌手捅死。他的身手在当场几个武学高手看来,自然太过泛泛,但这份当机立断的警觉机变却是难得的上上之选。韩潮手中素璇玑如月浑圆,却似钝实锋,已令两人破喉而死。

突然,来者中有人持了柄赤色长刀闯入战阵。这人刀法极为高明,一时跟韩潮战得旗鼓相当,毫不逊色。几人心中惊讶,当下明白他们定然不是寻常的马贼,酣战之中,那人呼呼一声急哨,刀行如电,迫得韩潮不得不后退几步,森森一笑,转身拨马去了,其余人马亦随着向林中逃逸。

这些人来得突兀,去得蹊跷,似败非败,众人也不敢贸然去追。韩潮手中素璇玑一掷,一道银光乍去,堪堪将末尾一人的头颈斩落。他策马走了过去,将人头一踢,那人大半头面转过,乱眉暴目,竟是早上卖人的大汉。

徐丰冉冷笑道:“必是日间财物露白,这贼子才勾结了同伙在外拦劫。”李德宁仔细看看贼人的陌刀,沉思道:“我只听过天山北麓才有这么好的精铁,这批马贼恐怕非同寻常。”突然,他猛地将刀扔掉,目露惧色,“这刀拿不得!如果是他们,那便糟了……不死不休,永无宁日!”李德宁一向果敢稳重,从未出现如此神色。干晔奇道:“是谁?星宿海?”李德宁道:“在安西一带,有一伙叫漠北王的马贼,悍勇猖獗。听说他们盯上目标后,必定赶尽杀绝,多年从未失手!但愿不是他们,若是他们也断不会这样轻易便撤了。漠北王麾下,有胜无败,有死无退……还好,不是他们,不是……”

君自天微笑道:“听说漠北王于阗玉的八方天魔舞刀法被誉为关外第一,如果有机会,各位说不定可以领教一下。八方天魔舞,千里野魂哭;漠北不可过,人鬼无殊途。”他的声音低缓,带着种说不出的蛊惑力,仿佛在众人眼前揭开了一片黄沙白骨,万鬼齐喑的景象。

徐丰冉冷道:“哼,想来是关外无人,才使得竖子称雄,有何可惧之处?”君自天瞥了他一眼,但笑不语。徐丰冉面露不悦:“你笑什么?”君自天目光深远,淡淡道:“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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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到甘州大约五百多里的路程,等过了水磨河,很快便到了焉支山脚下。甘州府过后,一路上几乎都是沙漠,是时为十一月中旬,当真是风如雷,砂似拳,雪胜斗。西夏骑兵按例每人都配有一驼一马,为了防止牲口不陷于沙中或者被砾石扎伤,驼马的蹄上都裹了层厚厚的牦牛皮,虽然如此,队伍在经过一片砾漠时,仍有几匹马的蹄子被坚石扎伤,高肿起来。

憩站因为有一个冬夏不竭的地泉,渐渐成了过往商旅补水的必经之处。让众人惊讶的是,等他们到时,那里居然已经聚有一支汉商骆队。秦艽等人顿觉无比亲切,那商队也是一阵骚动。队伍中有几人率先迎出,却是一队两湖的大商人,带了两三百驮的茶叶丝绸贩往西域,以换取犀角香料等物,再回中原谋利。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陈姓老者,虽然一脸风霜,但精神矍铄。他身边有个刀疤脸的汉子叫刁二,腰里盘着一卷软鞭,动作沉稳有度,一望即知是个江湖老手。

双方不免寒暄两句,姓陈的老者看他们一队行色古怪,但既无恶意也不便深究,就叫手下腾出一方空地来。李德宁等人扎下几个小营帐,开始烧水开伙。一块块干牛粪似乎比柴火还要耐烧,且没有异味。

这时天色已然暗了,风沙俱静,夜幕低垂。漠野的天空就像一大方于田的墨玉海,海里还含着无数寒星,每一颗都亮得惊人。星空这么近,压得人说不出话来,似乎说话的声音大了些,漫天星斗都会陡然震落下来。

在一片幽然如幻中,突听得一声长长的马嘶,意甚悲怆。君自天在一旁道:“伤马不能用了,骑主大概正要杀掉。”秦艽听他淡淡说来,心里觉得不忍,但也知道如果在此弃马而去,天寒地冻,反要令它们多受折磨。才想到这,突听得那边一阵争吵传来。几人望去,就见商队里有个须发苍苍的老头正跟马主争论,好像拦住他们不许杀马。那两个西夏兵很瞧不起汉人,把老头推到一旁,秦艽顿起同仇敌忾之心,沉着脸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夏兵里有个大胡子一脸愤慨,扯着嗓子说了一大串。原来有三匹马蹄子都受了伤,尖石刺进蹄底与蹄叉之间的夹膜,除非割开整个马蹄才能取出,但那样马脚也就废了。不割开的话,马蹄已开始肿胀流脓,一样不能行走。他们迫不得已,只得将它们都杀了。谁知这个老头冲过来,拦着不许动手,若不是李德宁军纪严谨,两人早将这糟老头一刀杀了。大胡子恨恨说了一句,一口痰唾在沙上,李德宁瞪眼斥责一声,对秦艽解释道:“他说这马宁可杀了,也不给汉人老狗。”那老头听了气得胡子直吹,愤愤道:“不知好歹!老汉我是可怜这几头牲口,想教他们一个法子,好似谁想谋他们便宜不成?”

这时姓陈的老者过来游说,道这老头领了五十多年的驼马队,对于牲口的料理,青陇一带怕没人比他更精通。李德宁听后,便向他求教。老头走上前去,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摸着跛马的头颈,亲热了好一会儿,方才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团棉絮来,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虱子。那老头摘了一小把虱子,一股脑塞到一匹马的耳朵里。那马头耳朵一抖,浑身打颤。

别说秦艽看得吃惊,就连李德宁都怔住了。老头一手捂住马耳,翻身跃上马背,一溜小跑走了。只见月光下那马时不时全身震颤,一炷香的工夫,老头方骑马回来,大冷的天,马匹已全身见汗。他笑吟吟下了马,翻起蹄子一瞧,石刺早已脱落。那马咴咴欢嘶几声,摆着尾巴绕老头不住转圈。几个西夏人欲杀爱马也是被逼无奈,见此情形既惊喜又佩服。

这一下两厢顿时亲热起来。第二天一早,晨曦慢慢爬上沙丘,等旭日初起,整个雪野都被染成一片鲜红,居然是难得的好天气。两队人马正好都取道肃州前往敦煌,陈姓老者见他们人马精良有心依附,便赶个早儿结伴而行。两队加起来将近三四百人,人马迤逦不断,在沙漠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行伍。

因为天色好,一行人日夜兼行。领队的老汉是马道上有名的老走马人,骑着的那匹老骆驼比人还精,风沙小的时候,一条路闭着眼都走得。众人随后且行且睡,一连赶了四五天的路,眼看风沙又大了起来,那沙子里夹了巴掌大的雪片,便似一把把冰锉刀,刮骨磨筋。秦艽等都是南人,武功虽好,可时间一长,只觉马背上两条腿麻木无觉,浑已不是自己的了。到了最后,每个人但觉脑中一片空白,由着马儿颠簸,只似要熬过这寒冰地狱便好。

也不知走了多久,好像已渐入沙漠深处,恍惚间前面的商队突然躁动起来,秦艽勉强从皮帽里露出一只眼,透过风雪望去,只见前面出现一片黑黢黢的土陵。土陵势凸,在陵底一侧天长日久、土石剥落,形成一条狭长深凹的罅隙,足有几百丈长,正好可以用做商队驻营,躲避风雪。一行人赶紧驱赶驼马,避进凹处,支营搭帐。苏拉们劈劈啪啪地烧起火来,也就是半个时辰,凹壁里一阵阵暖气扑人,糌粑、锅盔、肉脯等食物的香气也渐渐浓了起来。这是大家几天来第一次吃热熟的东西,个个兴致都很高。那领队老头看秦艽、韩潮几人斯文随和,很有几分好感,便在这边坐下。他喝了几口酒,抽出一杆旱烟来:“看几位哥儿都像京里来的人,这一路辛苦了。”秦艽道:“辛苦倒没什么。不过听说安西一带有许多马贼,也不知路上是否安全?”老头吧嗒一口烟道:“这一路上马贼可多呢。不过朔月里大冷寒天,连兔子都少见,等闲不会遇上。而且这马贼其实也分很多种,一种是三五人跑单帮,马快刀好,向来只劫红货,白花花的银子就是放在地上都不捡,这种人我们叫放鹞子。轻易不犯案,也不伤人。还有一种就是百八千的人,聚在海子或山上,他们劫货叫做‘走黄’,按例也是不大杀人,尤其是对跑驮马队、讨口饭吃的把势苏拉,往往连牲口都不拉走。他们把这行当庄稼看,熟一茬收一茬,不兴斩草除根。但如果是撞上‘走青’的,那整个商队一个人也留不下,这些人是草原上的野狗,咬碎了,连死人骨头都能吸出髓来。”

干晔忽道:“那漠北王于阗玉呢?”老头稀疏的眉头耸了一下,低声道:“师父,我说的是人,你道的是鬼神,人不言神鬼事,那是要犯忌讳的。”

吃过饭,秦艽和干晔负责上半夜的巡守。干晔笑嘻嘻,低声道:“秦姑娘,我这里还藏了一袋凉州葡萄酒,来点尝尝?”秦艽不由莞尔,也低声道:“你这和尚偷鸡摸狗,忒不老实。”突然,干晔一惊,手向外指,讶道:“咦,这是什么?”只见洞顶有一处异常明亮,干晔攀高跃上,跳下时手中提了盏马灯,那灯中点着支油烛,已经燃了大半。

干晔和秦艽对视一眼,均感诧异,这马灯从无到有,所在又正对诸人休憩之处,其意不言而喻!干晔方道:“不妙!”就听得破风声起,手中马灯当啷一声被击得粉碎!骤变之中,几道人影倏然由外蹿入,当头两人刀势凌厉,直取干晔、秦艽。秦艽抽出腰间软剑,刷刷几记长刺,瞬间已将两个刀手逼出三步之外。那两人均是一声惊唔,似乎颇出意料,不过随即之后,快刀如雪,又强势攻来。他们的刀法刁狠稳健,竟都是难得一见的刀术高手。

突袭者中另两人身法飘忽,行如鬼魅,几乎在一照面的工夫已一闪而入。过不多久,就听徐丰冉喝道:“什么人!”韩潮亦喊道:“大家勿乱,各守其位!”这一边,秦艽手中软剑拖出一条银线,刀剑相接的一瞬间,剑光一散又化成百变天罗,对方手中单刀渐渐把持不住,似乎被绊入无数重蛛网中,劈不开,刺不破。“大缺剑”谦冲平和,浩瀚变幻,最讲究以慢制快,因拙补工,正是大泽谷的不世秘技。两名刀手一时都心想:“妖幻之术!”紧接着腕口剧痛,手中单刀分别脱手。这一招正是“大缺剑”中的“大象无形”。

两人应变甚速,顷刻间已分别拾起兵刃,各退一步。就听洞内一记锐啸传来,两道灰色人影自内飞快掠出,呵然大笑中已到洞口。只听韩潮惊惶道:“快,拦住他们!”持刀两人明白同伴已得手,虚晃一记,亦迅速向外撤去。秦艽无暇多想,剑锋暴涨,刺向一人背心要害。只听“当”的一声,一柄弯刀鬼火般一闪,格开软剑。秦艽手腕一麻,心中骇然:“星宿海中人技高如斯!”那人也咦了一声,似乎秦艽能接下他这一刀,也大出其意料。

说时迟那时快,数匹快马已自暗处疾奔过来。这些人必是事前筹谋好的,安排得甚为周密,为首者提着一人,几个起跃间,已经掠上马背。快马跑过洞口时,那人喊了句古怪的番话,似乎在催同伴快走。灰衣人顿时舍了秦艽,两个大步扳鞍上马。韩潮、干晔等人,还有些惊起的夏兵,此时也赶到洞外。不过对方马快如风,一时哪里拦得住?眼看几个人纵马狂奔,就要跑得远了。在众人的怒喝喧哗中,就见劫人的那灰衣人突地怪叫一声,蓦然从马背上跌下。此人身手当真了得,人未落地,左手一拉马尾,旋又翻上马去。

马上那人提掌击去,灰衣人在半空还了一掌,砰的一声,终于跌落于地。此人怒骂不已,而马上人当下驱马回转过来。这人披着君自天的狐裘,但在月光下露出漆黑如墨的面目来,却是天竺僧人摩柯。

这下当真奇变横生,令人又惊且喜。韩潮大喜过望道:“大师好智谋,料敌于先,将我等都瞒过了!”摩柯在马上道:“谬奖了,此乃君公子的吩咐。”韩潮悚然一惊:“君自天?他人呢?”他这时也顾不得外敌,奔回洞内,才走几步,就见秦艽立在一侧,微微笑道:“那人尚在高卧中,韩兄尽可安心。”韩潮更是惊疑不定,心想:“怎么连她也知道?”秦艽何等聪明,解释道:“这金蝉脱壳之计大为有效,我也是方才追敌时才突然想到,那人身上系着玄金铁链,一有大动其响必大,岂会这样没声没息被人劫出洞外?”

说话间,几人已转回凹穴内,果然见君自天裹着狼皮褥子,半蒙着头,也不知真睡还是假睡。穴内夏兵皆整装肃立。李德宁道:“敌骑向西南方去了,我已派兵追查。”徐丰冉神色难看道:“不用查,君少宗向来神机妙算,问问他不就明白了!”君自天披衣而起,打了一个哈欠道:“阁下问我,我倒想问问阁下,”他环视众人一眼,“你们有的是保镖,有的是解差,难道这些事都该我操心?”韩潮道:“所谓同舟共济……”君自天冷哼一声道:“阁下这条船,哼哼,还福祸难料呢。我之所以如此行事,乃是为自己打算,阁下无须太多情!”韩潮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片刻后笑道:“少宗主料敌机先,在下是真心佩服。既然今夜来人是敌非友,何不将其底细告知一二,让我等有个提防。”君自天的目光逐一从众人脸上扫过,嘴角略带嘲讽:“我如何知道?各位中有谁知晓,该告诉我才是。”

众人明知他不肯坦然相待,却也无奈何。干晔道:“今夜来的四人,照武功看都是一流高手,甚至尤有过之。若不是星宿海,我实在想不出西疆哪里还有这等人才?但若是星宿海……又大大不合情理。”徐丰冉也道:“那几人分明是番人,大约是吐蕃回鹘各部的高手。吐蕃一直是西夏的世仇,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中插手作梗也不足为奇。”他又道,“可最离奇的是他们如何得知我们的行踪?那两个番子抹黑进来,便直向姓君的卧处出手,分明……是有内应。我看西夏兵脱不了干系!便是中原商队里的人,也不可不防!”韩潮道:“徐观主说得有理。我记得其中一人擅使弯刀,看招术迥异中原武学。这让我想起凉州城外的那批马贼,会不会是他们一直跟着我们?”众人商议一阵,但除了加意提防外,亦没有更好的办法。

此刻夜色尚沉,韩潮早没了睡意。他踱步出外,长长嘘了口气,只觉吐不尽胸中烦闷。却见秦艽在一侧倚壁而立,微微颦眉,静然沉思。这时侧首望来,只见她眸中光华流动,温润明和,总给人宁定平和之感。韩潮心头一颤,迈前半步,直想距她更近,一面又不免自惭形秽,良久方道:“秦姑娘,怎么在这里?”秦艽道:“没什么,外边清净。”韩潮默默走了几步,思忖半晌后才又道:“这一路你冷眼旁观,虽然一句话也未提起,但我知道,你对此行大有不满。像君自天这等人物,擒而不杀,胁而牟利,实在说不上是什么磊落的手段。我们三庭四院自负武林清流,如果传将出去,不免令人齿冷。不过……唉,这件事实在干系重大,轻则动江湖,重则撼社稷,便是再卑鄙十倍的手段我等也要不得已而为之。”秦艽淡淡笑道:“韩公子和杜爷非常人行非常事,我可没说什么。”韩潮心潮翻滚,他自许大丈夫行事不落窠臼,但任己为不求人知,可一想到秦艽可能因此瞧他不起,不免耿耿。

他忍不住自嘲一笑:“三庭四院给天外天中人瞧之不起,说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秦艽笑道:“出世入世各有所取,更何况做人但求无愧于心,别人想什么说什么,又何必太计较?”韩潮深看她一眼,心想:“若是别人也就罢了,何须我萦怀不已?”但脸上仍勉强笑道:“说得也是。”他随即转变话题道,“秦姑娘师门渊博,不知是否曾听人提过阴魔引的破解之法?”

秦艽听得一愣:“阴魔引?是什么?我从未听过。”她见韩潮面上有掩饰不住的失望之色:“是西陲一种剧毒么?”韩潮道:“那是星宿海最歹毒阴狠的种穴手法。迷人心智,颠倒黑白,使人有如妖鬼,癫狂不已。”秦艽道:“我曾听一位前辈讲过,西域一带有异人擅长迷魂之术,役人驱物,无所不能。还有些藏密巫师,可用符箓妖诅,杀人于千里之外。阴魔引难道是此类异术不成?”韩潮道:“它们彼此之间或许各有借鉴,但也不尽相同。阴魔引乃是星宿海门下秘而不宣的邪门种穴手法,鬼穴种下后,受害人往往一切行径如常,不过一旦阴魔引发,整个人立刻神志不清,性情大变,如鬼魔附体一般。宿主要这人做什么,这人头脑里便唯有这个念头,蹈死不顾……”他呆呆想了一会儿,面色忽青忽白,眼里不由露出恐怖,“当年……我们水云院中的一位长老就是中了边左一的阴魔引,突然间狂性大发,一连杀伤门中七八个人。那一日,我年纪虽小,却也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十四岁的师兄、亦正是他的爱徒,冲上去劝阻,却给从头到胯一剑斩成两爿!”

韩潮声音平淡冷酷,慢慢道:“等门中长老清醒过来时,看到自己爱徒的尸体满地狼藉,呆坐之下举掌自杀了。听说中了阴魔引的人,血脉会渐渐凝滞,没有宿主解穴,大多活不过九十天。当年星宿海倾教南下时,用此暴虐手法震慑了江湖上无数大小门派。君山一役后,三庭四院也曾招集精通医理内功,乃至邪辟之术的高手,潜心研究多年,仍未找到解法。本来我以为天外天……唉,看来也是无望。”

秦艽叹息一声:“既为种穴,人体内奇经八脉总该有迹可循。”韩潮道:“当时天听院中的臧云詹前辈也是有名的歧黄大家,他推断出这阴魔引的手法应该是以内经中的人中、少商、隐白、大陵、申脉、风府等十三鬼穴为主,辅以独门手法,种下阴阳之气,一旦引发就会使人精神错乱癫狂。不过其中医理太过玄妙,鬼穴十三,再加上药王孙思邈提出的间使、后溪两穴,共有十五要穴,且阴阳之气捉摸不定,既然不能穷其枝叶,也就根本谈不上追本溯源。可十几位前辈研习数年,终于还是窥出些门径。

“正所谓‘心藏神,肺藏魄,肾藏志’,阴魔引无论怎么变化,总要经鬼心大陵、鬼信少商和鬼路申脉三处要穴。大陵属于手厥阴心包经穴,少商属于手太阴肺经,申脉属于足太阳膀胱经,所以一旦中了阴魔引,十四天后,前胸天池、云门、中府和后背的魄户四穴就会在子午两个时段燥热阴痛不已,日久逾重。星宿海中人奸狡诡谲,行事不择手段,君自天更是为人深刻,意防如城。秦姑娘,你要多加小心。”韩潮又苦笑一下,“或许是我杞人忧天、多疑多虑了。此番西凉一行,就好似一场博弈,你明明已经落子布局,殚精竭虑,思前顾后,总以为有几分把握,但结果局至中途,却发现……”

秦艽听他言语迟疑,忍不住问道:“发现什么?”“却发现……好像你走的每一步都一一落入别人的算计之中。”韩潮举目向天,唯见冷月寒星,森森点点。秦艽从没见他如此落寞,一时不知如何宽慰,良久方道:“那为何不杀了君自天,一了百了?”韩潮苦笑:“利之所趋,谁不心动?再说君自天既然已寻到藏宝地,若我们不尽早起出,那宝藏还不是星宿海囊中之物。星宿一派,兴于边左一,此人不但武功高绝,而且雄才大略,他的志向岂止是区区中原武林!”秦艽叹一口气道:“难道……他想当皇帝不成?”

“君自天——君临天下,唯我独尊。”韩潮冷冷道,“边左一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传承的何止是星宿海百年基业。这二十年来,星宿海不但结交西夏王侯,还有藏蒙各部,乃至大食、南泥婆罗,狼子野心,其意昭昭。”秦艽这才有些明了三庭四院为何有人身居朝要,原来双方二十年不入江湖之约已经转至朝堂疆野之争。

秦艽道:“我不大明白,君自天在星宿海中的地位如此殊要,为何还要犯险赴京?”韩潮答道:“星宿海内部争权夺利,一样少不了勾心斗角。玄君青妖一个阴鸷多智,一个疏狂放旷,两人在教中各掌权柄,势均力敌,所以边左一死后,才由他的嫡传弟子继位。这个少宗主么,若要跟他们分庭抗礼,自然得做出一番惊人的事业来。”秦艽喃喃道:“此人固然不可轻纵,亦万万不能让他死于己手,不然星宿海寻起仇来,总是一件难缠的事。”她的目光陡然如寒光冷电,射在韩潮面上,“可如果杀他的人师门显赫,足以跟星宿海斗得两败俱伤,那自然另当别论,是么?”韩潮急忙辩道:“邀你乃是君自天的安排,敝门绝无此意!”秦艽突然笑道:“你一点都不曾如此想过?”韩潮面上微窘:“若说一点没有,确是假的。”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好久,韩潮突然天外飞仙般一句:“其实这君自天倒是个多情种子。”秦艽一怔,不知他言之何意。韩潮续道:“他在京城里迷上一个甜水巷歌伎,那女子色艺双绝,两人恩爱缠绵。”秦艽心思迷离,也不知自己脸上是怎么一副神情,那韩潮的脸掩在夜色里,更看不分明。只听得他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