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天换日系列

绝 顶 4

时未寒

小弦从追捕王手中逃脱,正应了林青面对管平偷袭时所说“全力造就,暗合天机”的“将死之言”,显示了小弦智慧和命运的独到之处。然而,苍苍者天,真正空明剔透的还在于小弦接下来遇到的宫涤尘。虽然敌我暂未明辨,而涤尘的风采从内心深处早已令人倾倒。这是透过一块莹澈的水晶看世界。“明心慧照”加“天机宝典”,世界已经透明,虽然还非花非雾,却预示着智性与灵性的力量。偷天弓、换日箭,似乎已离我们预期的答案越来越近了。(韩云波)

第七章 智斗捕王

小弦一惊,只当黑二早早洗浴归来,仔细看去,来人身形瘦小,却不是黑二。

那人见到满屋石棺,一个小孩子蹲在地上浑若无事地写字,饶是他久经风雨,看到这诡异至极的情景亦不由一愣。他的脸孔被隐约的光线罩上一层阴影,看不分明,唯有一双眼中却露出慑人的精光。

小弦脱口叫道:“你是——追捕王!”来人倒退半步,强自镇定的声音中亦有些不由自主的颤抖:“正是梁某。你,你就是林青说的那孩子么?”话音未落,只听小弦大叫一声,往门外冲去。

来者正是京师中八方名动之首:追捕王梁辰。八方名动不重功利,“良辰美景清风明月林青水秀黑山白石”这八人中,唯有追捕王梁辰在京中任职。他成名极早,虽挂职于刑部,却是御用捕王,名义上仅有当今皇上有权调动,连刑部总管洪修罗亦无法指派。他在京师中属于泰亲王一系,在岳阳府中本已跟上林青,却因奉有泰亲王密令,仅将其行踪告知鬼王历轻笙,由历轻笙在君山栈道上出手,相试暗器王武功。当林青不露声色地迫退历轻笙时,梁辰就在山顶观战。

林青武功之高,大出其意料。当下梁辰不敢擅作主张,立即赶回京师禀报泰亲王。谁知管平借机巧施毒计,重创林青,并迫得林青在生死关头说出了那番有关小弦与明将军关系的惊言。太子府中亦布有泰亲王暗探,这句话当晚便传到泰亲王耳中。泰亲王时刻想扳倒明将军,虽对此事半信半疑,却如何肯放过,当即命令追捕王立刻出京,抢在太子之前找回小弦。

管平行事谨慎,加之事过数天,追捕王虽然精通跟踪之术,却也未能及时找到小弦,何况他根本料不到,管平会将如此重要的人托寄在汶河小城一个普通仵作手里,直到第四日他方才慢慢寻到些蛛丝马迹,赶来此处。

小弦夺路而逃,以追捕王的身手,要想截住他可谓易如反掌。但梁辰刚才乍见殓房中小弦安然写字的模样,实是唬得不轻,更料不到他一开口就能道破了自己的身份,几乎疑是鬼魅作怪。

其实小弦根本不知管平插手暗害林青之事,一直以为在平山小镇中掳走自己的人,就是追捕王,所以才脱口叫出他的名字。谁知误打误撞下,反令追捕王吃惊不已,心想自己这一路秘密行事,身份掩藏得极好,这十二三岁的小孩儿如何能一眼看出,看来果有非常之能。疑神疑鬼之下,见小弦冲来,下意识往旁边一让,竟被他逃了出去。

因殓房晦气,所以并未设于县衙中,而是在县衙旁边一条偏僻的小巷内。小弦冲出殓房,慌不择路,直朝巷内奔去,跑了几步,却发现是条死胡同,转身欲寻他路,却见追捕王的身影已拦在巷口,缓缓逼近。但看他三十八九的年纪,直鼻阔口,浓眉细目,身材虽然瘦小,一张方脸上却满是冰冷木讷,似是不通言笑,令人见之心中生寒。

追捕王抓了无数逃犯,却还是第一次让人从自己身畔两三尺处逃开,更何况逃跑者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若是传扬出去,威名必定大损。他暗蕴怒火,望着小弦冷冷道:“若是让你逃了,我的名字从此倒着写。”

小弦眼见无路可逃,倒定下心来,勉强一笑:“其实‘辰梁’这名字倒好听得多。”他忽又似想到什么事情,摇头道,“不对不对……”追捕王微愣:“什么不对?”

“你是说将自己的名字倒着写,可不是反着写,倒过来的‘梁辰’应该是什么字,我可不认识……嘻嘻。”说着,他瞅准墙角边一个狗洞,趁梁辰一愣神的工夫,猫腰钻了进去。墙外乃是另一条巷子,出巷便是大街。

追捕王见多识广,受小弦调侃也不生气,飘身过墙。小弦满以为可以暂时摆脱追捕王,谁知跑了几步,忽觉头顶有异,抬头一看,却见梁辰从半空落下,足尖轻点在自己脑门上,复又腾身而起,在空中一飘一荡,浑如飞鸟。小弦大惊,追捕王虽然身材瘦小,毕竟有数十斤的分量,如此将脚尖点在自己头上,却几乎不觉,这份轻功实是骇人听闻。当下他加快步伐,想跑到大街上,借人群的掩护脱身。

追捕王见小弦目露惧色,亦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的轻功,露了行藏。他飘然落在小弦身边,与之并肩而行,嘿然道:“你逃不掉的,我这名字倒着写也罢,反着写也罢,总之是不用改了。”小弦冷哼一声:“那也不见得。”眼见已到了大街上,瞅着人多处钻了进去。追捕王也不阻拦,负手冷笑。

小弦料想追捕王决不可能如自己一般不顾身份地在人群中左穿右插,此时已是傍晚,人影幢幢中并不容易找到自己,当下他借着周围游客身体的掩护,又来到另一条小巷中,四顾一番不见追捕王的身影,找个角落藏起,连喘几口粗气,思索下一步对策。

突然,小弦眼前一亮,却见墙边放着几个大筐,筐中放着些杂物,他心想若是躲在里面,追捕王定然找不到自己。此刻仿佛又回到童年时与小伙伴捉迷藏的光景,也顾不得脏,小心搬开杂物,正要入内,耳边忽被人吹了一口气,追捕王的声音悠然响起:“好玩么?”小弦大感气馁,气冲冲回了一声:“好玩!”抬眼看到追捕王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脸上一副猫捉老鼠的可恶神情,忍不住一脚狠狠踢在那箩筐上。

追捕王悠然道:“玩够了吗?”小弦气不过追捕王胸有成竹的神态,咬牙切齿道:“才刚刚开始,怎么会玩够?”追捕王淡然道:“既然如此,那你就继续吧,我乐于奉陪。”他知道泰亲王将小弦带回京师,亦决不会借他要挟林青,反而会以此对林青示好,共同对付明将军,所以也不便对小弦动粗,只想挫他锐气,免得他在回京路上惹是生非。

小弦这些日子一直将追捕王想象成穷凶极恶之人,想不到他如此好说话,反倒有些措手不及:“你到底想怎么样?”追捕王冷道:“是暗器王让我来接你回京的。”小弦怀疑道:“林叔叔在哪儿?你是他的敌人,他怎么会让你来接我?”追捕王一本正经道:“谁说我是他的敌人?我与林兄同列八方名动,虽无太深的交情,但在我心中,一向是极佩服他的。你被管平擒住藏在这小城中,他一时找不到你,知我精于追踪,所以请我来相救。”

小弦早听父亲许漠洋说起过京师中“半个总管,一个将军,三个掌门,四个公子,天花乍现,八方名动”之事,此刻听到管平的名字,方才明白过来,怪不得黑二绝口不提追捕王,而是一口一个“管兄”,原来擒下自己的人竟是太子御师、黍离门主管平,倒对追捕王的话信了几分,随口道:“如果骗我,你就是小狗。”

追捕王一怔,顿时语塞。这本是小孩子之间的信口开河,却当真比任何锋刀利剑都管用。其实追捕王这番言语亦不完全是假话,至少他对林青能于万军之中公然下战书挑战明将军之事不无敬意,但暗器王请他相救小弦之事确是虚言。他虽明知小弦定会因此不再信任自己,却自重身份,难以将谎话一编到底。若是自认小狗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小弦看到追捕王脸上的神情,立知有诈,转身要跑,却听追捕王冷冷道:“你想继续玩也可以,但我再捉住你一次,便痛打你一下屁股。”

小弦立时停步,不敢再动:“仅是打屁股么,你会不会杀人灭口?”

“林兄与我相识多年,我岂会害你性命?”追捕王失笑,傲然道,“我身为天下捕王,对犯人都从不动私刑,何况是你这样一个小孩子。”

小弦一想也是道理,略略放心,偏着头问:“此话当真?”追捕王道:“当真!”小弦又道:“骗我是小狗?”

这一次追捕王毫不犹豫地点头,看到小弦眼露顽皮之色,方才醒悟过来,自己一个堂堂追捕王竟与他玩这小孩子的把戏,狠狠瞪了小弦一眼。

小弦心头暗笑,却也不敢真将追捕王惹急了:“好吧,我现在累了,休息一会再玩。我们去哪里?”追捕王冷哼一声:“你且跟着我走,只要这一路乖乖的,便不会吃苦头。”

小弦眼珠一转:“这么晚了,赶路不便,先住一晚吧。”追捕王道:“往北二十里便是昭阳镇,今晚我带你去那里住下。”他当先往前行去。

小弦无奈,只好随着追捕王。走出几步,眼见他尽挑行人不多的僻静处走,忽又道:“梁大叔,在汶河城几日我几乎没有出过门,你陪我逛逛街好不好?”追捕王本不愿多事,但听小弦这一声“大叔”,心中一软:“也罢,便陪你逛半个时辰。”他料想这孩子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何况泰亲王欲与暗器王合作扳倒明将军,也不能太过得罪他。

小弦蹦蹦跳跳来到大街上,找个行人最多的地方,忽然在街中心停步不前。追捕王心头疑惑:“你想做什么?”

小弦抱头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顿时引来不少行人围观。他一面拼命用手抹着并无泪水的双眼,一面指着追捕王大叫:“他是人贩子,要拐我去卖的,各位叔叔婶婶、大娘大爷,救命啊!”

追捕王气得满嘴发苦,真想上去一掌打翻小弦,但那样一来,势必承认了他的“诬告”,当下强按怒气,对周围拱手作揖:“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诸位不要听他乱讲。我若是要卖他,岂会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小弦大叫:“他想要把我卖三百两银子,但买家只肯出二百两,一时谈不拢,他就让我唱歌说笑话,好多赚些银子……”追捕王此刻才算领教了小弦的急中生智,一时惊讶于他的应变,微微皱眉,心头震惊远甚愤怒。

旁人见小弦说得煞有介事,追捕王亦气定神闲,并不心虚,难辨真假,议论纷纷。有好事者出言询问追捕王道:“你与这孩子是何关系?”追捕王呵呵一笑:“我是他表叔,这孩子一向顽劣,倒让诸位见笑了。”

小弦道:“我才没有你这样的表叔,你可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追捕王低头对小弦赔笑道:“小弦不要胡闹,叔叔给你买那件新衣服就是了。”他身为天下捕王,一向是别人看他眼色,此刻迫于形势,能如此对小弦低声下气,当真是难为了他。小弦一怔,未想到追捕王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想来多半是偷听林青与自己的对话,心头暗恨。众人见追捕王果然说出了小弦的名字,只当是小孩的赌气胡闹,哄然而笑。

小弦眼见此计不通,索性耍起赖皮:“我不要新衣服,我要那匹小马,我还要吃燕窝粥。”他记得上次追捕王给林青留书赠银,想必他十分有钱,不趁此敲诈,更待何时,只可惜他从小生活清苦,一时也想不起什么贵重之物。有人便笑道:“这孩子果然顽皮,须得好好管教一下。”

追捕王连声答应,又对众人一叹:“这孩子自小没了父母,也都由他便是。”此语赢得诸人好感,又说到了小弦的伤心处,反倒令小弦颇难为情,悻然起身。

忽听人群中传来黑二的声音:“阁下是何人,为难小孩子又算什么本事?”小弦大喜:“黑二叔,你总算来了!”

原来黑二担心小弦的身体,匆匆洗毕就赶回殓房,谁知已是人去屋空,望着小弦的留字,既生气他不愿留下陪自己,又感受到他对自己的一份不舍之情,料想一个小孩子应该尚未走远,便急急出来寻找,可巧正撞见小弦当街大闹。

追捕王已暗中打听到黑二的姓名,当下沉声道:“黑二兄请了。在下罗勇,奉管御师之命接这孩子去京,这几日亏得黑兄照看,罗某在此多谢了。”追捕王名满天下,但这汶河小城中却无人识得。泰亲王毕竟不便与太子公然冲突,所以他报上假名,又谎称是奉管平之命。这本是追捕王早就想好的对策,只是万万想不到,才一照面就被小弦叫破了身份。

小弦急忙道:“黑二叔不要信他,他是……”“追捕王”三字尚未出口,但觉一股劲风逼来,喉头一窒,再也吐不出半个字。耳中听到追捕王低低的传音:“你最好不要公开我的身份,不然恐有性命之忧。”

追捕王此言确实不假。小弦是明将军命中克星之事只怕早就暗暗传遍京师,若是被各方势力知道,他已落在泰亲王手里,出于各自原因大家皆不会袖手旁观。比如将军府就极有可能杀之灭口。以常理推测,追捕王自然猜不到,明将军竟会下令将军府全力保护小弦。

小弦一呆,听追捕王的语气不似作伪,倒也不敢造次。何况在追捕王的神功催迫下,纵想再张口分辩,亦是有心无力。

黑二瞧出蹊跷,略一思索道:“既然如此,罗兄可执有管兄的信物?”追捕王呵呵一笑:“临行匆忙,倒忘了此事。不过管御师亦有相请黑二兄之意,不如你与我一同赴京。”若以泰亲王的行事风格,必会杀黑二灭口,但堂堂捕王岂会知法犯法,仅打算将黑二诱入京师软禁,令管平追查无门。

黑二冷笑:“你错了,管兄与我并无约定什么信物,你若当面找我要人,我必不会生疑。但你掳人于前,先兵后礼,分明是假冒的!”

周围百姓皆认得黑二,一向敬重他,听他如此说,顿时纷纷出言相帮,已有人吵着要去报官了。管平当初将小弦交给黑二时,根本未想到他会如此重要,仅随口说将派人来接。追捕王却不知其中关键,本想直接抓走小弦了事,谁曾想小弦机灵过人,反将事情闹得不可收拾了。

追捕王面色不变,脑中思索对策。他自然不怕官府纠缠,却担心被太子、将军府知道此事。黑二上前欲抱小弦,追捕王退开半步,趁着背对黑二,手指轻拂,欲神不知鬼不觉封住小弦的哑穴,免得这小鬼胡乱说话。

谁知追捕王指尖刚触及小弦的身体,黑二已惊呼道:“你做什么?不要伤害小弦!”追捕王一凛,他出手如此隐蔽,更是背对黑二,想不到竟也被他瞧破,难道此人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当下追捕王心念电转,指尖仅在小弦哑穴上一触即回,淡然道:“黑二兄说笑了,我岂会伤害一个孩子?这里人多不便,黑二兄可愿借一步说话?”他怎知黑二并不通武功,却因身怀阴阳推骨术,从他肩后的动作,已看出其欲对小弦不利,所以才出言喝止。

黑二道:“有什么话但请直说,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吞吞吐吐?先把孩子还给我!”周围众人齐声附和,更有人欲上前帮黑二抢回小弦。
追捕王眼蕴怒意,猛然吸气大吼一声:“都给我住口!”这一吼声若行雷,势压全场,每个人耳中都是嗡嗡作响,良久不息,有一两人几乎被震倒在地。汶河城的小百姓何曾见过这等神功,齐齐退开几步,难以置信地盯着追捕王,不明他那瘦小的身躯里如何能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黑二亦是浑身一震,虽早看出追捕王身怀武功,却到此刻才知他竟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黑二因父亲羞愧自尽后,先流落江湖吃尽苦头,后来又做了几年小厮,被人呼来喝去,虽身负精湛医术,性格却甚为懦弱,从不与人争执。此刻见到追捕王神威凛凛,心头大惧,但触及小弦可怜巴巴的眼光,勉强鼓起一丝勇气,对追捕王嗫嚅道:“你,你到底想如何?”

追捕王淡然道:“这个孩子我必须带走,黑二兄若想与我谈条件,就请跟我来。”当下抱着小弦大步往前行去,众人慑于他的神功,不由自主让开一条道路,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

黑二望着众人,摇头长叹:“难道我们这许多人,竟然会怕了他一个?”众人不敢接触他的眼光,纷纷垂下头。黑二来自塞外,本就因父亲之死对汉人成见极深,见状反而激起一腔蛰伏多年的血气,朗然大喝道:“小弦莫怕,黑二叔决不会抛下你不顾。”说着,紧随追捕王而去。

追捕王不明黑二的虚实,有意显露武技,抱着小弦看似在人群中闲庭信步,实则已暗暗运起“相见不欢”的轻功,似慢实快,瞬息来到郊外无人处。看黑二追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心头诧异。

追捕王停下脚步,将小弦放在地上。黑二赶来一把抱住他,恶狠狠挡在追捕王身前:“我不管你是谁,总之决不能带走他!”却听小弦亦同时急声道:“黑二叔不要管我,这坏蛋十分厉害……”他一路上被追捕王以无上玄功憋住气息,此刻才能开口。

追捕王负手而立,冷然看着二人。此刻已知黑二身无武功,忽右腿轻挑,将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握于手中,淡然道:“此子与黑二兄非亲非故,何苦纠缠不休?我带他去京师绝无恶意,不然杀你灭口,亦是易如反掌。”随着他的说话声,那块石头已被捏成粉末。黑二眼中惧色一闪而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黑二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断不容你抢了他去。”

追捕王大笑,蓦然踏前一步,左掌虚晃,右掌已无声无息地拍向黑二前胸。却听小弦急声道:“小心他的右手。”

黑二精通阴阳推骨术,见追捕王左肩暗沉、右肘微提,早已知他左手发出虚招,右掌才是致命一击,然而追捕王身法如电,根本不及闪避,眼睁睁看着那右掌印在自己前胸。追捕王右掌按在黑二胸前,刹那间化掌为指,封住他膻中大穴,心中惊讶不已。这一招名为“银河夜渡”,乃是他独门所创的得意招式,左手诱敌,右掌实击,屡试不爽,小弦却如何能一眼瞧破虚招?

见黑二软倒在地,小弦大叫一声朝追捕王扑来。追捕王有意相试,抬腿欲踢忽收,右手却闪电般抓向小弦后脑。谁知这一下小弦却全然不管他出手是虚是实,直冲入怀,张嘴就往他右腕咬去。追捕王食中二指疾张,分抵小弦的上下颚。小弦大张着嘴拼命咬下,却怎么也无法合拢,眼中满是愤怒。

追捕王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乖乖随我去京师,我带你去找暗器王。”却见小弦头往后仰,脱出双指,伸脚往追捕王小腹上踢来。追捕王随便一伸手,已将他右腿捞住,轻轻一抬,小弦身不由已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头下脚上往地面栽倒,眼看脑袋就要撞在大石上,腰间一轻,又被追捕王扶正身形。

追捕王试出小弦毫无武技,微笑道:“信不信我把你摔得头破血流?”他话音未落,小弦张嘴喷出一口唾沫。追捕王大怒,却势不能任这无赖小儿的口水沾身,疾往后退。以他的身手,对付这样一个孩童原是不费吹灰之力,但这一退却用上了十成功力,简直如临大敌。

小弦逼退追捕王,上前抱住黑二,见他神色如常,只是被点穴道,身不能动,刚刚松了口气,后颈已被追捕王拿住。他不假思索,回头又是一口唾沫。追捕王岂会再令小弦得逞,使一个旋字诀,小弦如陀螺般原地转个五六个圈子,那口唾沫也不知喷到了何处。勉强定下身子,甩甩发昏的小脑袋,认准追捕王的方位,喉中咯吱有声,又要施展“口水大法”。

追捕王一把将黑二提起,寒声道:“你若再使这等卑鄙招式,我就先杀了他。”小弦不敢妄动,口中却道:“你用黑二叔要挟我,更加卑鄙!”

“我要挟你?你这小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追捕王气极反笑:“那我们约法三章,你乖乖与我去京师,我便饶他一命。”

小弦道:“你先解开他的穴道。”追捕王依言解开黑二的穴道,谁知黑二禁锢一解,一声虎吼,往追捕王腿上抱去,口中犹大叫:“小弦快跑。”小弦见状亦是再度扑上,口舌还不停蠕动,看来又在准备唾液。

追捕王不欲与他们纠缠,闪身避开。小弦与黑二紧紧抱在一起,齐声欢呼,神色俨然如打了一场胜仗。这一大一小都是性情中人,热血上涌便什么都不管不顾,明知实力与对方相差悬殊,却决不肯低头认输,一副拼个你死我活的模样。

追捕王大是头疼。泰亲王认定小弦这“明将军克星”奇货可居,一再强调要好言好语将他诱来,故而无法痛下辣手伤人,但这两人虽不通武功,却悍不畏死,死缠烂打,须得想个什么方法才好……当下他捋须沉吟,灵机一动,已有了计策。

却听小弦与黑二同声道:“右手。”然后一齐哈哈大笑起来。追捕王一呆,才知道两人指的是自己抬右手捋须的动作,实不明白有何好笑之处,上前欲语,才一动念头,又听小弦与黑二一起道:“右腿。”如同听着两人指挥般,他的右腿已然迈出。

追捕王停步,眉头一皱,假意欲出左足,忽又收回,变成右足。这次却只有小弦一人的声音:“左……不对,还是右脚。”黑二欣然一笑,轻抚小弦的头顶,以示赞许。他二人都是一般的痴性,见过追捕王的神功后自知不敌,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索性活学活用阴阳推骨术,给自己打气壮胆。

对于武功高手来说,料敌于先本就是动手过招的第一步,观察对方肩臂腿脚的移动,从而预料出手方位原是平常,高手甚至可根据敌人的一个眼神,便做出相应的判断,但他们毕竟仅是凭经验大致推测,何曾想精通医术、每日与死尸打交道的黑二,竟然由人体骨骼的变化着手,研究出阴阳推骨术这等奇学,加之黑二不懂武功,眼中所见根本不是对方繁复的招式,而仅是骨骼肌肉的运动,大有佛法中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的意境。所以追捕王纵然是天下少见的高手,每一个动作都极为隐蔽,令人难以揣测,却依然被黑二与小弦瞧破意图。只是他俩尚不自知有这等惊世骇俗的本事,空有利器,却不懂如何加以运用。

追捕王数度被小弦叫破,大觉惊诧,再联想起刚才小弦看出自己的虚招,暗忖这小鬼果然有点门道,对林青的话坚信不疑起来。

黑二见追捕王缓缓逼近,心知难敌,长叹道:“不管阁下有何吩咐,我黑二都愿听从。只请你不再为难这孩子。”他父亲早亡,兄弟反目,一生郁郁寡欢,并无知交,与小弦的七日相处,是其一生最平安喜乐的时刻。此刻他心中只觉眼前这孩子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忍不住低声哀求。

“黑二叔不要求他。”小弦对追捕王道,“你不要害黑二叔,他是牢狱王黑山的兄弟。”他只道追捕王必会杀黑二灭口,忽想起曾经听父亲许漠洋说过,追捕王与牢狱王黑山都是泰亲王的手下爱将,希望追捕王得知此事后,放过黑二。黑二反被激怒:“我就算死,也不会借那个混蛋的名头庇护……”

追捕王怔住,一个是京师八方名动中的牢狱王,一个却是小县城中的仵作,实难相信这两人会是同胞兄弟。何况他与牢狱王黑山颇有交情,亦从未听他说过此事。但看黑二与小弦的神态显非作伪,缓缓道:“黑二兄尽可放心,我绝非滥杀无辜之人,无论你是否为牢狱王的兄弟,今日都不会有事。”又对小弦道,“你林叔叔身受重伤,难道你不想去看他?”

小弦嗤鼻:“你骗人,林叔叔武功天下无敌,决不可能受伤。”

追捕王正色道:“你林叔叔是否天下无敌,我们暂且不论,但他如今确实身负重伤,藏于白露院中养伤。”他只恐小弦又会说出“骗人是小狗”之类的言语,立刻又加上一句,“此言如有半分不实,叫我不得善终。”

追捕王立下重誓,不由小弦不信,他连声追问:“是明将军伤了林叔叔么?”黑二听到明将军的名字,浑身一震,喃喃道:“原来小弦口中的林叔叔竟然是暗器王林青?怪不得,怪不得……”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管平交给他的,是一个烫手山芋。

追捕王对小弦道:“此事与明将军并无关系,乃是管平设计加害暗器王。我与林兄相识日久,敬他为人,自然要相帮。”他又转头望向黑二,“实不相瞒,在下乃是京师御捕梁辰,此次特奉命来接小弦入京,还望黑二兄莫要让我为难。”以他堂堂追捕王的身份,能对不通武技的黑二如此说,实已是给了十二分的面子。

黑二虽是心有不甘,但自知无力相抗名动江湖的追捕王。他本以为小弦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只要愿意拜自己为师,管平也不会阻拦,现在得知小弦来历不凡,又牵连到明将军与暗器王林青这等名动天下的人物,自己一个小小的仵作定然留他不住……但经过几日相处,心下万分不舍。

小弦呆呆咬着嘴唇,忽对黑二道:“黑二叔,你不必管我。林叔叔受伤,我一定要去京城见他。”那语声还未脱稚气,却流露出无比的坚定。黑二长叹一声,垂头不语。

追捕王抱起小弦,走出几步,又回头道:“黑二兄虽并不知太多内情,但既然陷身其间,当好自为之。我今日放过你,其余人却未必会如此,最好从此隐姓埋名换个地方生活,更要守口如瓶,以免徒惹事端。”他感于黑二与小弦之间的真情,忍不住出言提醒。

黑二摇摇头:“我哪儿也不去。”追捕王叹道:“我已言尽于此,黑二兄请保重。”说罢大步离开。

黑二高叫道:“小弦,有机会要回来看我啊。”小弦知道黑二之所以不愿意离开汶河城,是担心自己以后找不到他,当下眼眶泛红,望着黑二重重点头,心里涌上无数话儿,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唯见夜色下黑二的影子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不见了。

******

追捕王展开身法,半个时辰后就赶到昭阳镇,寻家客栈住下。

一路上小弦不停打听林青的消息,追捕王尽其所知,将林青中伏之事细细说出,却隐瞒了有关小弦与明将军关系的那句话。

小弦半夜睡不着,睁眼望着屋顶沉思。他倒是对林青信心十足,料想他就算受了重伤,亦会及时复原,回想从平山小镇被擒后的一系列遭遇,原以为敌人是追捕王,谁知竟半路杀出一个太子御师管平,到最后仍是阴差阳错地落在追捕王手里,当真是令人哭笑不得。虽然追捕王看似并无恶意,不但答应带他去找林青,亦没有伤害黑二,但小弦却仍觉得他言语中有许多不尽不实之处,绝非表面上那样简单。

小弦深受《天命宝典》的影响,不但对世情万物皆极敏感,与人交往时更有一种本能的直觉。所以黑二虽面相凶恶,又相识于殓房中,却能与之安然相处、结交莫逆;而追捕王尽管看起来客客气气,却隐隐感应到他笑里藏刀,暗怀祸心。

小弦自小听许漠洋大致说起过京师人物与派系,却也知之不详,想当然认定泰亲王与明将军都是一丘之貉,而追捕王既然属于泰亲王一系,自然也会对付林青,带自己入京多半不安好心,难道要趁机要挟林青?

小弦越想越惊,他对自己的安危还不怎么放在心上,却决不能容忍他人借此伤害林青,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有机会还是逃跑为妙。反正自己怀里还有七两银子,只要到了京师打听到“白露院”,就可找到林青。

想到这里,小弦更不迟疑。听着追捕王呼吸深沉,似已睡熟,悄悄起身。谁知才一动,追捕王的声音已传来:“你这小鬼想做什么?”

小弦略吃一惊,随口道:“我有起夜的习惯。放心吧,我不会逃跑的。”追捕王冷笑:“你可不要忘了我说的话,跑一次,打一次。”

小弦停顿一下,忽道:“梁大叔,我们谈谈吧。”追捕王嘿嘿一笑:“谈什么?”小弦一本正经地发问:“你可知什么叫约法三章?话说汉高祖入关时……”追捕王忙不迭打断他:“我知道这典故,莫非你也想与我约法三章?”小弦抚掌笑道:“是啊是啊。我答应与你一起走,但你也要答应我三个条件。”追捕王不动声色:“你先说来听听。”

小弦清清喉咙:“第一:路上不许打我骂我……”追捕王冷然道:“你若是乖乖的,我自然不会打你骂你,但你若是顽皮淘气,当然要略施惩戒。”

小弦良久不语,追捕王问道:“还有两个条件是什么?”小弦道:“第一个条件就谈不拢,后面也不必说了。”追捕王啼笑皆非:“你先说出来,我们再商量。”“不行不行。”小弦嘟起小嘴,“先要谈好第一个条件。”

追捕王忍不住微笑,心想那些穷凶极恶的逃犯见了自己,都是噤若寒蝉,这样一个小孩子竟也敢对自己卖起关子,倒也颇觉有趣:“好吧,一人让一步,你淘气时我只骂不打,但若你逃跑,仍要打屁股。”小弦犹不肯让步:“你说过逃一次打一下的,不许多打。”

追捕王大笑:“看来你早就打定逃跑的主意了,是不是?就算只打你一下,也足让你记一辈子。”“我可没想过逃跑。”小弦振振有词,“但既然是讲条件,就要把一切都说明白,免得到时夹缠不清。那,你算是同意第一个条件了?”追捕王点头。小弦伸出手来:“拉钩。”

追捕王笑嘻嘻地与他拉指为誓:“还有什么条件?”小弦道:“第二:不许暗中找人加害黑二叔,就算那个什么亲王下令,也要阻止。”

追捕王心中微凛,他本无此意,但深知泰亲王心狠手辣,所以才会在临走时出言提醒黑二。但小弦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子,竟能想到这点,思虑之周密实是令人惊叹。当下,梁辰郑重道:“你尽可放心,我与他兄长牢狱王私交甚密,定会尽一切力量保护他的安全。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小弦想了想:“第三:到了京城不许耽搁,立刻带我去见林叔叔。”

追捕王心想这一点可不能随便答应,刚要开口拒绝,却看到小弦目光闪动,知道若不满足这小鬼的条件,一路上还不知要想出多少花样来,权且骗他一次:“我本就是要带你去见林兄,只要一进京师城门,我就立刻去白露院。”追捕王原本极重承诺,深怕小弦最后会说什么“骗人是小狗”,所以在这句话中给自己留有余地,心想京师耳目众多,自然不能直接带小弦入城,而只要不进“城门”,便不算违诺。

小弦笑道:“这样我就放心了,睡觉吧!”其实他故意提出第三个条件,意在先稳住追捕王,只要他稍稍放松警惕,自己就有机会逃走。

追捕王哪知小弦在故布疑兵,见他并不追究自己话中的破绽,倒是松了口气。两人各自倒头安睡,直至天明。

第二日一早,追捕王带小弦上路,他只恐夜长梦多,山野无人处便抱着小弦施展轻功飞奔,遇到有人时便放缓脚步,以免惹人生疑。小弦这一路上果然十分乖巧,几乎闭口不语,反是追捕王略嫌气闷,逗他说几句笑话。一上午赶了百多里路,来到个小集,挑家干净的酒楼吃饭。

小弦想起在涪陵三香阁的情景,一心要让追捕王多破费些银子,抢过菜单只挑最贵的点。追捕王一瞪眼:“这许多菜你吃得完么?”小弦挤挤眼睛:“我赶了半天的路,肚子太饿了,能吃好多好多。”

追捕王不愿多生事端,不再多言,好在这集镇不大,酒楼中亦没有多少山珍海味,倒也花不了几两银子。一时摆了满桌的菜肴,追捕王每样菜只是浅尝辄止,小弦却是狼吞虎咽,着实吃了不少,抚着肚皮满意一笑:“现在舒服多了。”追捕王道:“吃饱了那就走吧。”

小弦一皱眉头,捂着肚子叫道:“哎呀,吃太多了,我去……嘻嘻,梁大叔要不要一起去?”追捕王冷眼望着小弦:“快去快回。”

小弦连声答应,一溜烟往茅厕跑去。眼见追捕王并不跟来,心头得意: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早就计划好,到了茅房中看里面无人,先脱下外衣卷成一团,藏在怀中,只穿着夹袄,又抬手解开发髻,解到一半忽又止住:如此披头散发反而太过显眼。当下,他再从墙上抓一把墙灰捏在手心中,只可恨现在已快入冬,不能找顶草帽戴在头上。打扮好后,他小心翼翼走出茅房,从酒楼后门绕出,来到街上。

小弦知道追捕王就算一时半会找不到自己,也决不肯罢休,这小镇不大,迟早会被他发现。所以并不急于找个藏身之地,而是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忽然眼睛一亮,看到了他要找的目标……

几个十余岁的小孩子正在一旁玩陀螺,冷不防见小弦冲来,一把抢着陀螺就跑。几个小孩大呼小叫,紧追小弦而去。小弦并不跑远,如捉迷藏般绕了几个圈子,等跑得全身发汗,再用手一抹,把手中墙灰抹在脸上。停下脚步,对那几个孩子叫道:“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你是谁啊,我们又不认识你。”一个孩子挥挥小拳头,气呼呼地道。小弦嘻嘻一笑:“我叫小龙,也很喜欢玩陀螺,却怎么也不能像你们一样玩得那么好,教教我吧。”他以己心度人,知道小孩子最喜被同龄人崇拜,以往在清水镇玩陀螺时,若有小孩子这样对他说,他必是洋洋得意地点头应允。此法果然奏效,那几个小孩子也不再计较小弦方才强抢陀螺的“恶行”,一板一眼地教起他来。

小弦心头得意,几个孩子在街边围着陀螺高呼小叫,这情形实在太过平常,就算追捕王看见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何况自己除下外衣,又把脸涂得一塌糊涂,一副玩得忘形的模样,追捕王岂会料到逃走的人会在自己眼皮底下如此放肆?按下面的计划,自己应与这几个小孩子套套交情,最好能去某家住一晚上……刚想到这里,眼角已瞅见追捕王瘦削的身影,连忙低下头看着旋转不休的陀螺,压住嗓子叫好。

突然,一双大脚出现在陀螺边,就此定住不动。小弦心头一跳,只听到追捕王浑若无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该走了,你若喜欢玩陀螺,我去京师流星堂专门给你定做一个。”小弦心里大骂,抬起头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好啊好啊,梁叔叔说话算话,骗人是小狗。”看他的表情,仿佛根本早就知道,梁辰会找到自己一般。

追捕王冷哼一声,提步前行。小弦无奈,垂头丧气地跟着他,犹听那群小孩子高叫:“小龙要走啦,下次再来玩哦……”

小弦加快步伐与追捕王并肩而行,偷眼看追捕王的脸色,自嘲一笑,喃喃道:“好久不玩陀螺了,可累死我了,热得把衣服都脱了。”追捕王不置可否地呵呵一笑:“玩得很开心吧,竟然连名字都改了。”

小弦脸上一红,本还想分辩说对那些乡村孩子无须报上真名,却知道实在太过牵强,心中一横,跑前两步,翘起小屁股:“你打吧。”

追捕王一愣,本来确是想狠狠教训小弦一下,可看他负荆请罪的样子,反倒乐了:“这次先寄下,若下次再犯,决不轻饶。”

小弦咬牙道:“既然约法三章,就不能更改。想当年汉高祖入关时……”追捕王懒得听他啰唆,不轻不重地拍了他屁股一下:“这样你可满意了?”小弦直起身来,揉揉屁股:“还好,不是很疼。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

追捕王大是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给他一下重的,免得他没记性,只得以言语亡羊补牢,冷冷道:“你也不想想我是谁,多少江洋大盗都逃不出我的利眼,何况你这小鬼。”小弦沮丧至极,心想可不能让你威风,扬脸问道:“听说梁叔叔有两个人一直追不到,不知谁有那么大本事?”

追捕王面色不变:“一个是虫大师之徒墨留白,一个是静尘斋红袖裁纱。”小弦喜道:“墨留白可就是虫大师琴棋书画四大弟子中的画么?”他乍听到与虫大师有关的人物,实是喜不自禁,醒悟到可能会激怒追捕王,连忙用手掩住嘴巴。

追捕王岂会与小弦一般见识,淡淡道:“你这小鬼倒知道不少武林人物,正是他。”小弦很想追问墨留白是如何脱出追捕王跟踪,终于不敢,喃喃念道:“静尘斋的红袖裁纱,这名字好怪,难道是个女子?”追捕王低低叹了一声,随口答道:“静尘斋中自然都是尼姑。”小弦注意到追捕王的神情颇有些不自然,心想他必是吃了大亏,颇觉快意,暗暗记下红袖裁纱这名字。

当晚来到灵州城住下,小弦心知追捕王的跟踪术天下无双,纵是借尿遁,亦难逃过他那一双利眼,却又实不甘心。眼见离京师越来越近,想逃走的念头却越来越强。倒不仅仅是为了不让泰亲王利用自己对付林青,而是好胜之心大起,既然墨留白与那个红袖裁纱都能从追捕王眼皮底下脱身,就说明他的跟踪术仍然有隙可寻,自己未必不能做到,反正大不了被他打一下屁股,忍一下痛也就过去了。

一路上小弦苦思:虽然林青留在自己体内的那股真气尚在,但比武功,自己无论如何也胜不过追捕王,自己有什么长处是他难以应付的呢?想想自己所学的本事:《天命宝典》说服不了追捕王;《铸兵神录》亦派不上用场;弈天诀加上阴阳推骨术纵然能提前判断追捕王的动作,却又无力抵挡;让他和自己下一盘棋赌胜亦是痴人说梦……忽然灵机一动,已有了对策!

吃完晚饭,小弦打个饱嗝,怯生生道:“梁叔叔,好闷啊,我看这灵州城不小,能不能去城里玩?”追捕王抬眼望来:“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小弦连连摇手:“我屁股还隐隐作痛呢,怎么敢玩花样?何况我一个小孩子怎么逃得过你的眼睛。”追捕王生出警惕:“你这小鬼怎么会大拍我马屁,定是想出了什么鬼点子。”他这一说倒给小弦提个醒,心想下次有什么计划,一定要不动声色,免得从神情上露出破绽。

却听追捕王柔声道:“好吧,叔叔累了就不陪你了,你自个去转转吧,记得认清道路,不要迷路。”小弦料不到追捕王不但答应了自己的要求,竟然还让自己单独出门,喜出望外。可转念一想,追捕王多半会暗地跟踪自己,今天恐怕是不能完成自己的“大计”了,面上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既然叔叔不去,那我也不去了。”追捕王道:“不必因我坏了兴致,你还是去玩一会儿吧。”

小弦半信半疑地出了客栈,在街上走走停停,不时突然回首张望,希望能发现追捕王的影子,至少可以讥讽他两句,却一直未如愿,心想莫非追捕王真的对自己断了疑心?

逛了半个时辰,小弦终于按捺不住,闪身进入一家药铺,掏出怀中的银子:“我要半斤巴豆!嗯,还要些冰糖、芜花与柑皮……”原来他想到黑二曾提过吃了巴豆会令人大泄不止,浑身乏力,若能给追捕王服上一剂,自己再逃跑可就方便了许多。

店家吃了一惊:“你为何要那么多的巴豆?”小弦编个谎话:“我家里的小马病了,爹爹说是……便秘,买些巴豆给它治治。”店家笑道:“原来是马儿腹胀,只需要两三钱便是,何用得着半斤?”原来小弦从未见过巴豆,只当是如平日吃的蚕豆一般,开口就要半斤。

小弦脸上一红,又怕追捕王武功高强,巴豆分量不够:“我家有三匹马儿都病了,那就买……七钱吧。”他想到追捕王纵是神通广大,吃下三倍于马儿分量的巴豆,不怕他不变成软脚虾。

称好药物,小弦又让店家将巴豆、冰糖、芜花、柑皮一并研磨成细细的粉末,小心包好放在怀里,小弦哼着小曲往客栈而去。路上见到有卖莲子羹的,闻起来十分香甜,心想追捕王对自己还不算太坏,至少打屁股时手下留情,便买下两碗,回到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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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到客栈,追捕王从床上探出头来:“你回来了。”小弦看追捕王早已歇息,并未跟踪,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拿出莲子羹:“梁大叔吃点宵夜吧。”“嘿嘿,你这小鬼倒是有心。”追捕王也不客气,“先摆在桌上吧,待我明早起床后再吃。”

小弦只觉追捕王笑声古怪,却也未曾多想:“快起来快起来,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把两碗莲子羹放在桌上,猫腰眯眼:“这碗多一些,给梁大叔吃,这碗少一些,就是我的啦!”话音未落,耳根一痛,已被追捕王一把揪住。

小弦大骇道:“做什么?”追捕王冷笑:“你知道我最恨什么人?”小弦不明所以,捂耳大叫:“我管你恨什么人,为何拿我出气?”

追捕王寒声道:“我最恨的,就是那些下药害人的小贼,必会让他自食其果!”他右手端起那碗分量稍多的莲子羹,左手卡在小弦喉咙上,微一用劲。小弦不由自主张开嘴,一碗莲子羹已囫囵滑落腹中。

追捕王松开手,小弦捂喉大跳,幸好天气寒冷,莲子羹已不再烫口,但被几颗莲子卡在喉间,不停干呕,却吐不出来。追捕王越看越气,又一把拽过小弦,打横放在膝上,动手脱他裤子。

小弦大惊:“你要做什么?咳咳……”他一口呛住,涕泪狂流,狼狈万分。追捕王怒喝道:“竟然想用巴豆害我,今日非给你一个教训不可。”

小弦这才恍然大悟。追捕王确实跟踪了自己,当街买巴豆的情景全都落在他眼中,只是这碗莲子羹中并未下药,当真是冤枉透顶……他正犹豫着是否应该说出真相,忽觉屁股一凉,裤子已被脱了下来,当下拼命挣扎:“你要打就直接打好了,为什么要脱裤子……”他羞惭交加,正要奋力回头吐出口水,“啪啪啪”地几声脆响,小屁股上已是一阵火辣。

追捕王轻身功夫极高,眼力又好,跟踪小弦自然能不被他发觉,直看到他入药房买药,远远瞅见店家拿药的柜子上写着“巴豆”二字,如何不明白小弦的用意。他心头火起,先赶回客栈,本想装睡看小弦如何行动,谁知小弦却拿回两碗莲子羹,便理所当然地认定其中已下了巴豆,又见他还装出一副“关心”自己的样子,笑嘻嘻地说把分量多的一碗给自己吃,若非知晓内情,中了毒手岂不还要感激他?

追捕王越想越是气不打一处来,再不治治这个“阴险”的小鬼,只怕下次碗里放的就是砒霜了。当即先逼小弦喝下那碗“巴豆羹”,再脱下他的裤子,连打了十几掌方才收手。梁辰虽未用真力,但心头愤怒,出手亦不轻,十余掌下去,小弦的屁股上指印纵横,高高肿起,浑如小丘。

小弦起初还嘶声大叫,渐渐不出声了。追捕王只道他疼昏了,把他翻过脸来,却见小弦大睁着双眼望着自己,目光出乎意料地笃定,一字一句道:“士可杀不可辱,此仇不报非君子。”在小弦的心目中,冤枉打十余下也还罢了,被脱下裤子,当真是奇耻大辱,这一刻真是恨透了追捕王。

追捕王冷然道:“我们约法三章,你给我下药就是想逃跑,打你也是应该。”小弦恨恨道:“就算如此,说好逃一次打一下,可你刚才一共打了我十七下,还倒欠我十六巴掌!”

饶是追捕王怒火中烧,也不由被小弦逗笑了。想到刚才那一刻,他竟然还能数着自己打了多少下,倒也佩服他的硬气,放软口气半开玩笑道:“也罢,假若以后你是我追捕的犯人,我便饶你十六次。”小弦怒道:“才不要你饶,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让你还给我!哎哟……”他终是忍不住疼痛,惨呼出声。追捕王哈哈大笑:“你若有那本事,我就等着,而且决不再事后报复。”

小弦也不说话,只是死死望着追捕王,喷火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吃下肚去。看着小弦镇定中隐现杀气的神情,追捕王莫名地心头一悸:此子若真是明将军的克星,只怕日后真有这样的本事也说不定,旋即抬手把小弦从膝上扶起。

小弦忙不迭地穿上裤子,摩擦到伤处,只觉屁股上火烧火燎,似万针插刺,好不容易费力穿好裤子,勉强站直身体,又痛呼一声弯下腰去,“啪”的一声,一物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追捕王面色一变,从地上捡起那物,却是一本薄薄的书册,扉页上四个烫金的大字:天命宝典!小弦惊呼:“还给我。”欲去抢夺,屁股上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只得停住不动。

追捕王听说过《天命宝典》与明将军的流转神功是昊空门并列的两大绝学,虽与武功无关,却是道学极典,据说有洞悉天机之能。他自重身份,强压贪念,将《天命宝典》稳稳放在小弦手心里:“我梁辰岂会贪你这小鬼的东西?”心中却是一凛,至少林青说小弦乃是昊空门前辈全力打造之才并非虚言,一时竟也生出一丝天机难测的惶惑之感。

小弦将《天命宝典》收入怀中。他最忌别人嫌自己小,这一路上不知听追捕王说了多少句“小鬼”,平日也还罢了,此刻被冤枉痛打了一顿,更是气得发昏,心道:若是不报此仇,就让我把怀里这包巴豆全吃下去!想到这包尚未动用的巴豆,心生一计,强忍痛苦,捂腹大叫:“哎呀,不好,要拉裤子了。”说着一瘸一拐地往门外飞奔而去,追捕王嘿嘿冷笑:“自作孽,不可活。”

小弦跑进茅房,捂着屁股直吸冷气,手探入怀,摸着那包巴豆粉,咬牙切齿道:“这一包东西,迟早会让你吃下去!”他刚才故意装出吃下巴豆的样子,就是要让追捕王失去戒心。按一般人的想法,自己吃了大亏后,必然会另想办法,不会再用药物,他却偏偏要让追捕王重新栽在这巴豆上!

这一晚小弦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偶尔清醒过来,又挣扎下床装作去茅房,当真是苦不堪言。追捕王亦觉自己出手太重,只是碍于面子不肯向小弦道歉,何况亦自觉并无错处,有几次见小弦实在辛苦,开口说扶他去茅房,可小弦全不理睬,也只好一叹作罢。

第二日,小弦赖着不肯起床,追捕王知他屁股疼痛,加之“巴豆”作怪,亦不逼他赶路,反是主动将饭菜端到床前。小弦也不道谢,有饭就吃,无事就睡,不时装作腹痛,去一下茅房,心里却是想着捉弄追捕王的方法。

直到了晚上,小弦方觉屁股疼痛稍减,料想一日后巴豆效力已过,不再装模作样,熟睡一夜,总算恢复了元气。

******

第三日清晨,追捕王重新带着小弦上路。他虽是名动天下的御捕,对江湖上的各种毒药都略有了解,却对似毒似药、有利有弊的巴豆毫无研究,仅知吃了巴豆后会腹泻不止、乏力数日,食下后的具体症状则知之不详。见小弦一日便好,还当他下的分量不重,全无疑心。一路上两人皆默然不语,低头赶路,小弦固然是赌气,追捕王亦觉余怒未消,心道就算多打你这小鬼几下,但堂堂追捕王给你端茶送饭,莫非还嫌不够么?

待来到一片山林中,小弦忽叫一声:“等一下。”他走到一棵大树前,默立半晌,又自顾自朝前走去。

追捕王心头奇怪,强忍着不去问他,走了一会儿,小弦又是高叫:“停!”如同刚才一般,在一棵树前静立良久,然后继续行路。

如此三番五次,追捕王疑心大起,喝道:“你鬼鬼祟祟又想做什么?”

小弦白他一眼,揉揉屁股欲言又止。追捕王以为他怕自己再打,放缓口气,柔声道:“有什么事就告诉叔叔,只要你乖乖的,我岂会胡乱打你?”小弦道:“那你先要答应我一件事。”

追捕王点头:“你先说出来,凡事都好商量。”小弦道:“我去那边林子一会儿,你不许跟着我,也不许偷看。”

追捕王沉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小弦垂下头:“你先答应我,等我回来就告诉你,我去做什么了。不用多久,半炷香的工夫。”

追捕王实不知小弦又有什么念头,眼望山林,料他也逃不了:“好,我答应你。”小弦一脸肃容:“骗我是小狗?”追捕王这次答应得爽快:“我决不跟踪,也决不偷看,你放心去吧。”

小弦脸上喜色一现,旋即收起,苦笑着慢慢走入密林深处。

追捕王果然站在原地不动,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动静,回想刚才小弦的神情,大觉蹊跷,叫一声:“小弦,你好了么?”小弦的声音遥遥传来:“还有一会儿,马上就来。”

又是良久无声,追捕王略有些不耐:“半炷香早过了,我数十声,你再不回来就去找你了。”小弦的声音传来,似乎颇为惶急:“你不要过来,我就快好了。”

追捕王心中起疑,大声数数:“十、九、八……二、一!我来了。”他腾身往小弦的方向冲去,有意要看看小弦在做什么,身法极快,眨眼即至,却见小弦慌慌张张从树林中跑出,口中还唠叨不休:“好了好了,你这个人真是性急。”追捕王眼利,已瞅见他指缝中全是泥土:“你做什么了?”

小弦一面往前走,一面结结巴巴道:“我……我们快走吧,路上我再慢慢告诉你。”追捕王冷笑一声,他循声辨位,早已判断出小弦现身的地点并非刚才发声的方位,直朝深处走去,来到林中,游目四顾。

小弦将追捕王往林外拉:“你来这里干什么,快走吧。”他望一眼左方五步外的一棵大树,又急忙别开头去。追捕王将小弦的神情看在眼里,直直朝那棵大树走去,凝神细看,立刻瞧出那大树上有泥封的痕迹,上前用手一抹,泥沙簌簌而下,露出一个洞口。

“不要……”小弦大叫,神情紧张。

追捕王抬手虚指小弦,脸色阴沉:“站在那里不要动,不许开口。”小弦似是十分害怕,果然不敢动弹,小嘴紧闭。

追捕王探手入洞,里面极深,触不到底,料想小弦必是放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里面,回头看时,只见小弦已转过身去,浑身抖个不停,仿佛怕到了极点。

追捕王心里更是好奇,暗运神功,逆运真气,使一个吸字诀,蓦然提掌,洞底一物已被他吸在掌中,当下哈哈大笑:“你这点小把戏,岂能瞒过我?”只觉那物被一片大树叶包裹着,因他掌中吸力极大,树叶已碎,那物正撞在手心里,触手极软微温,且颇有黏度。

他自言自语道:“奇怪,这是什么东西?”他话音未落,一股臭气已直冲鼻端。追捕王蓦然怔住,已想到一件极可怕的事情,右手放在树洞里,几乎没有勇气拿出来!

小弦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原来他刚才浑身颤抖并非因为害怕,而是在强忍笑意。他一面笑,一面还颇委屈地道:“不要怪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

追捕王出道至今,从未受过这等侮辱,何况刚才一意取物,掌中吸力十足,那团“可怕的东西”此刻正结结实实黏在掌心,又是狂怒又是恶心,若非尚存一丝理智,小弦就算有十条性命,也必会被他毙于掌下。

小弦笑得满头大汗,看到追捕王的神情可怖,心头亦有些发虚,勉强收住笑声:“我又不是故意的,本想在路上慢慢告诉你,可你非要自己来取,还不让我提醒你……”他说到这里,几乎又要笑出声来,苦苦忍住。

追捕王怔愣半晌,忽放声大笑起来:“好小子,真有你的。这一次我梁辰输得心服口服,绝无话说。”他从树洞中提起手掌,实不忍看那“惨况”,眯起眼闭住呼吸去找水源净手。

他当然知道小弦不但是“故意”,而且是算准了自己必会来看,面上做戏的天分也还罢了,更能将自己的心理与应变揣摩到十足,这份缜密的心思纵是精于算计的成年人亦远远不及,何况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此刻他对林青的话已是确信无疑。假以时日,小弦不但足可成为明将军的克星,天底下任何人只怕都难以望其项背!

小弦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只道必会挨一顿痛揍,谁知追捕王回来后仅淡淡说了声:“走吧。”再无多余的言语。小弦心头忐忑,不知追捕王会想什么方法报复自己,乖乖跟着他,大气也不敢出。

走了几里路,忽听追捕王长叹一声:“我前晚的话能否不算?”小弦奇道:“你前晚说了什么?”

“前晚我曾说,可以饶你十六次,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追捕王一字一句道,“如果你日后是我的敌人,一旦落在我的手里,决不留活口!”

这句话听得小弦胆战心惊,心底深处却有一种藐睨天下的自豪与骄傲感,层层翻涌而起。

第八章 宿敌初逢

再行两天,这日下午两人到达一个名为潘镇的小城。追捕王带着小弦到一家酒楼中,叫一壶茶,几碟小菜,慢慢品茶吃菜,状极悠然。

小弦奇道:“现在才是申时初,根本不到用饭的时候,为什么突然不走了?”追捕王淡淡道:“再往北行五里,就到京师了。”

小弦一惊,原以为远在天边的京城居然就已近在眼前。追捕王经过那日在树林中的“暗算”后,虽没有找小弦的麻烦,但这两天里处处小心提防,根本找不到下药的机会,难道就这样被他“押”往京师么?纵然能平安见到林青,亦是灰头土脸、毫无面子。他口中道:“你答应我,一入京师就去找林叔叔,可不能说话不算数。”追捕王点点头:“我答应过的话,必会做到。”

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林青,小弦心痒难耐:“那我们快走吧。”

追捕王低声叹道:“你可知许惊弦如今已是京师中的风云人物,人人欲得之而后快。你若是就这般入京,只怕还不等见到暗器王,就被人撕成几块了。”若是以往,追捕王定会对小弦以“小鬼”相称,并且伴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但经过上次“树洞取物”的教训,他心下对小弦却大大尊敬起来,甚至内心深处还有一丝莫名畏惧,所以用他的大名“许惊弦”相称。

小弦惊喜交集,只当追捕王讽刺自己:“梁大叔不要笑话我。”

追捕王一笑不语,他所说的确是实情,但现在还不到对小弦摊牌的时候,须得想个方法先通知泰亲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小弦藏在京师郊外某处,既免得引起京师各势力的怀疑,亦不必违背自己的誓言。只不过小弦古灵精怪,不敢稍离他半步,实是分身乏术。所以先到这个京城外郊的小镇上,最好能遇见泰亲王的手下,替自己通风报信。

小弦猜不透追捕王的心思,望着桌上那壶清茶发呆:这或许就是自己下药的最后机会了,但在处处防范的追捕王眼皮底下,又如何能做到?

忽听酒店外一阵喧哗,一位胖和尚出现在店门口,手中托着一个斗大的钵盂,身后还跟着十余位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把店门堵得严严实实。

店小二连忙迎出来:“这位大师有何指教?”胖和尚双掌合十:“贫僧给施主请安了。”他看样子三十余岁的年纪,身躯既高且壮,普通人不过到他胸前,此刻一个人就几乎堵住了整个店门,却是一脸谦恭,声音亦是平和有礼,极慢极稳,若只闻其声,断然不会想到竟是从这样一个魁梧的身体中发出来的。

店小二连叫不敢当:“大师是要化缘,还是要做法事?”胖和尚淡然道:“贫僧化酒肉缘。”

店小二一呆,从未听说过不食荤腥的出家人化什么“酒肉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店主人颇有见识,瞧出这和尚有些来历,举手相请:“呵呵,本店素食酒肉俱全,还请大师堂内坐。”

胖和尚摇摇头:“出家人不便公然破戒。”他说得心平气和,似乎只要不是“公然”,出家人破戒乃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之事。

店主人略皱眉,吩咐店小二道:“去切两斤牛肉,再拿一壶好酒来。”他又问胖和尚道,“大师请稍待,却不知大师如何称呼?”“名号皆空,施主无须知晓。”胖和尚并不报上法号,又摇摇头道,“施主太过小气了。”

店小二再也忍不住开口斥道:“你这和尚忒贪心,吃酒吃肉不说,我家掌柜好心施舍,还要嫌少么?”“阿三不得对大师无礼。”店主人喝住店小二,又对胖和尚赔笑道:“不知大师要多少酒肉才够?”他精于世故,早瞧出这胖和尚绝非善类,不敢开罪。

胖和尚道:“门外这十几位皆是深具慧根之人,亦要请施主布施。”他口中所指“深具慧根”之人,竟就是那十余位形貌猥琐的叫花子。

店主人无奈,只好又命人多拿三十斤牛肉与一坛好酒来。那店小二在一旁神情不忿,口中犹是嘟囔不休。

胖和尚忽望定他:“施主要小心。”店小二没好气:“我小心什么?”胖和尚低声道:“小心近日有血光之灾。”

店小二先一怔,两道眉毛渐渐竖起,微蕴怒意。那店主人连忙喝住他,对胖和尚拱手道:“大师不必与他一般见识。”胖和尚却只盯住店小二不放:“施主如愿破财,就可消灾。”

店主人以眼色止住几乎要破口大骂的店小二:“还请大师指点,如何破财如何消灾?”胖和尚缓缓伸出右手:“三两银子。”他的右手赫然只有三根指头,食指与无名指俱不见,而且每根指头都极短极粗,似是被切去了一节。店小二本还要再说,看到这只可怕的右手,面色微变,不敢开口。

店主人连忙掏出三两银子,赔笑道:“还请大师笑纳。”胖和尚却仍是不依不饶:“破财的应该是他,不是你。”店主人叹道:“大师放心,这三两银子必会从他下月工钱中扣除。”他又一拉店小二,“还不快谢谢大师。”

店小二无奈,躬身一礼:“多谢大师指点。”胖和尚微微点头:“此乃出家人的本分,施主不必客气。”

从头至尾,他都保持着那不疾不徐的声调,态度亦是始终如一的谦恭,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从骨子里发出的骄狂之气,似是天下万物皆不瞧在眼中。堂中食客面面相觑,连说话的声音都不由放低了三分。

送来了牛肉与美酒,胖和尚却不分给那些叫花子,而是拿起牛肉放在自己手中的大钵里。说来奇怪,那钵虽然不小,看样子最多仅能放下十余斤牛肉,也不知胖和尚用了什么方法,这边拍拍那里按按,竟将三十斤牛肉尽皆放于钵中。然后才伸出那只有三只指头的右手,轻轻一勾,将一大坛酒挑在小指上,施施然走到酒店外的一堵破墙边,盘膝坐下,将一大坛酒放在身前,对那些叫花子招呼一声:“开始吧。”

那些叫花子顿时一拥而上,争抢那一坛酒。只要能抢到一口酒喝,便可从胖和尚手中分得一块肉,看来是与胖和尚早就有言在先。胖和尚不急不躁地望着一群乞丐争酒,浑如讲经说法般端然静坐,面相端严。

小弦看完这一幕,忍不住低声道:“这和尚倒是有趣,就是化缘时好像太嚣张了一点。”

追捕王却是一脸凝重:“无念宗的和尚皆是这个模样。”他眉头略略一沉,喃喃道,“暗器王此次入京,天下武林闻风而动,竟然连祁连山的无念宗也来凑热闹了。”小弦似有所悟:“嗯,是了。林叔叔与明将军都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谁都想亲眼目睹他们的决战,好增长一份见识。”他转念想到自己也会参与其中,兴奋得手舞足蹈。

追捕王一叹不语。京师形势复杂,派系林立,暗器王与明将军一战不但关系着两人的声望,诸方势力亦都想趁此机会扩充实力,独揽大权,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或许有些江湖客确是为了一睹暗器王与明将军的风采而赶赴京师,但更多的只怕是为了“名利”二字,伺机投靠某方势力,绝非小弦想象的那么简单。这道理却不必对小弦明言了。

小弦又问道:“我从未听说过什么无念宗,看那店掌柜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莫非很了不得?”追捕王随口道:“行走江湖,最忌得罪僧尼道等出家之人。那店主人见多识广,何况那和尚所要不多,何苦生事?”

小弦嘻嘻一笑:“我看那胖和尚又喝酒又吃肉,还道是个狠角色。瞧他伸出三个指头以为要敲诈三百两银子,谁知只是区区三两。恐怕他也颇为心虚,不敢狮子口大张,漫天要价……”

“无念宗不信神佛,不守戒律,所以才有‘无念’之名。每次‘化缘’皆是看人行事。遇见王公贵族,要价成千上万,若遇见普通百姓,有时不过几枚铜钱便了事。”追捕王漠然道,“无念九僧各有惊人艺业,却偏行那诡秘之事,常常借化缘之机勒索百姓,虽然每次皆适可而止,可若不答应他的要求,却决不肯甘休。记得那年碧寒山庄少庄主娶亲,却有一个癞头和尚以重塑佛像金身为名,说什么佛像差一只右眼,唯有新娘子头上那颗夜明珠才最有佛缘。先不说那颗夜明珠乃是少庄主赠给新娘的定情之物,只凭碧寒山庄威震陕甘的名头,又如何肯给他?那癞头和尚也不动粗,却在喜堂上坐起禅来,碧寒山庄中十余名武功高强的弟子合力也抬不动他。这一坐就是大半天,眼见吉时将过,又不能把他一刀杀了,冲了喜事,无可奈何之下亦只好把那颗夜明珠给了他,亲事方才如期举行。那名癞头和尚正是无念宗的三僧谈剑。无念宗行事难缠,由此可见一斑。”

小弦听得又是好笑,又是心悸,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遇见这样不讲理的和尚,也只好忍气吞声,继续问道:“他又怎么把那三十斤牛肉都塞到那……大碗里?”小弦不识僧人化缘的钵盂,权以“大碗”相称。

追捕王嘿嘿一笑:“无念宗的‘须弥芥纳功’仅用于一盘牛肉上,倒也算是稀奇。”小弦也不懂什么叫“须弥芥纳”,眼珠一转:“看来这胖和尚果然很厉害,梁大叔可打得过?”追捕王傲然道:“总不会轻易输给他。”

小弦听追捕王的语气,亦无必胜把握,一时计上心来:这胖和尚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人,若能让他与追捕王打一架,自己便有机会浑水摸鱼了、他喃喃道:“你不是号称捕王么?便由他这般飞扬跋扈,欺负百姓?”

追捕王隐隐察觉到小弦的心思,面色一沉,低喝道:“我们有正事在身,岂可不分主次?你若是想惹是生非,我可不饶。”小弦吐吐舌头,连吃几颗花生米堵住小嘴。

门外那些叫花子分完酒肉,一哄而散。胖和尚鼾声大作,闭起眼呼呼大睡起来。他说话斯文,鼾声却着实配得上那魁梧的身材,满店皆闻,食堂众人皆暗暗皱眉,却无人敢上前理论。

追捕王见小弦用手拨弄着碟中的花生米,一颗颗地数,似乎并无借机生事的念头,才暗暗放下心来,寻思用什么方法找人通知泰亲王,若是亮出追捕王的名号,自有人通风报信,只叹不能轻易泄露身份,不然人人皆知小弦落在泰亲王手里,岂不麻烦。

忽听小弦欢叫一声:“哎呀,有只好漂亮的小鸟,我打……”他手一扬,手中一把花生米已脱手飞出。 这一掷不但使出了林青教给他的暗器手法,更用上了林青留于体内的那股真气。

追捕王奇道:“哪儿有什么鸟儿?”却见小弦掷出的几颗花生米悠悠穿过酒店大堂,不偏不倚地朝着店门外呼呼大睡的胖和尚头顶上落去。

小弦体内那股真气虽然已劲道大减,伤人无力,可掷花生米这等小事,却是准头力度丝毫不差。以追捕王“相见不欢”的轻功,若是及时跨步,尚有可能后发先至、抢在击中胖和尚之前截住那几颗花生米,但万万想不到不通武功的小弦竟有这种本事,心想难道他平日都是装出来迷惑自己的?一时大感愕然,再也不及出手。

若是林青见到这场面只怕更会惊诧不已:按理说真力度体最多只能滞留三五日便散,谁曾想小弦身怀自损经脉、激发潜力的嫁衣神功,更被景成像出指破去丹田后,反令体内经脉对外来真力的容纳力大增,所以这道真气足足在他体内十余日后尚有这等神通。其中的机缘巧合、变化微妙处,连小弦这个当局者亦浑然不解。

眼看那几颗花生米将要端端正正击在胖和尚的光头上,看似沉睡的胖和尚蓦然睁开双眼,鼻中仿佛还残留着鼾声,一道若有若无的白汽已从鼻端喷出,正撞在那几颗小小的花生米上。“啪啪”几声轻响,花生米尽数粉碎。胖和尚一跃而起,炯炯目光朝小弦的方向看来。

追捕王心头暗恨,不欲多生事端,正要开口说句场面话,却见小弦一个箭步挡在自己身前,口中犹大声道:“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个和尚好厉害,梁大叔不要管我!”

追捕王一愣,如何猜不出小弦的心思。奈何周围食客皆望着自己,若是让一个小孩子去出面硬扛,这张脸真是没地方搁了。他望着面色依然沉静的胖和尚道:“大师不要误会,小孩子一时顽皮……”小弦却嘻嘻一笑,对着追捕王耳边道:“梁大叔教的本事果然好使,一击就中。”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足令满堂食客听得清清楚楚,更遑论那身负绝世武功的胖和尚。

追捕王气得咬牙切齿,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痛打小弦一顿,若是与这样一个黄口小儿分辩真相,岂不显得怕了那胖和尚。他尚未想好对策,只见那胖和尚的目光已从小弦身上移向自己。

胖和尚眼中精光一闪,显是发现追捕王绝非庸手,却仍是双掌合十,淡然道:“阿弥托佛,施主请布施。”他左手托钵,缓缓抬起那只仅余三指的右手。

无念宗一向是看人行事,既要索取足够的代价,亦不会令对方太过难堪,所以对那店小二仅要三两银子作罢。如今估计追捕王并不好惹,不免犹豫,应当报出三十两还是三百两的价格……

小弦听到胖和尚这一句“施主请布施”,已知妙计得逞。退到桌边坐下,忽闪着大眼睛望着追捕王,似是委屈,又似是得意,口中犹道:“大师不要生气,我们有的是银子。破财消灾就是了,三百两也成。”胖和尚被小弦抢先把话说了出来,右手悻悻伸在空中:“便如这位小施主所言吧。”

追捕王目光一沉:“你是谈舞还是谈歌?”胖和尚被追捕王一语道破来历,面色如常,仍是那彬彬有礼的神情,站定于酒店门口,并不入内:“小僧谈歌,请问施主高姓大名?”无念宗九僧的法号皆以“谈”字当头,这位胖和尚正是七弟子谈歌。

追捕王心知自己绝无可能给他奉上三百两银子,如今骑虎难下,此事已无善了,偏偏又不能报上姓名,震退谈歌,倒不如速战速决,免得小弦乘机又弄出什么花样。他身为捕快,亦不必遵循什么武林规矩,蓦然跨出两步,瞬间到了谈歌身前三尺,右掌疾出,往那大钵上按去。

谈歌见到追捕王灵动无比的轻功,已知遇上劲敌,微退半步,大钵一旋,罩往追捕王右掌,右手三指斜插追捕王的双目与眉心,僧袍下左腿已无声无息地踢向追捕王下阴。无念宗讲求隐忍不发,出手必伤敌,这一招“足卷珠帘”乃是无念宗的不传秘学,端的狠毒。

谁知谈歌身形才动,小弦已大叫一声:“小心他的左腿。”谈歌一愣,这一腿便不敢踢出去。追捕王早看破谈歌此招,却料不到小弦会帮着自己,心中疑虑稍减:原来这孩子虽然闹事,却还是与自己一致对外的……他右掌陷入钵中,只觉被一股大力吸住,不假思索反掌划出。谈歌本就略失先机,变招不及,追捕王反掌击在钵沿上,才知这看似无奇的大钵竟是铁铸。

“啪”的一声,这一下是两人内力硬碰,全无取巧余地。谈歌踉跄着退开三步,显然内力比起追捕王来差了不止一筹。

追捕王身法犹如鬼魅,电闪而至,左肘横击前胸,右掌画了个圆弧,袭向谈歌右肩。谈歌口中大喝一声,左手抛钵撞向追捕王袭来的左肘,右指骈如剑戟,径刺对方右肘曲池穴,同时右膝无声无息地顶向他小腹,谁知又听到小弦叫道:“右脚又来了。”谈歌心中惧意大生,右膝再收,才欲动念变招,追捕王肘压铁钵,已撞至胸前……

一声闷响,两人身形分开。谈歌腾身而起,口喷鲜血,疾速朝外掠出:“施主近日必有血光之灾,还请好自为之……”他纵是重伤呕血而退,声调仍是那般悠然。追捕王也不追赶,望着谈歌逸去的方向,叹一口气:“小弟在京师静候谈歌大师。”

小弦瞧得眼花缭乱,他本意想先叫破谈歌的招式,到关键时再故意说错,好让追捕王吃个大亏。谁知追捕王武功如此强横,两三招便迫退这不可一世的胖和尚,暗悔自己不应该急于开口。

追捕王返身回到酒店中,他虽不惧谈歌的报复,但没来由得罪死缠不休的无念宗,心头气恼,恶狠狠望着小弦这个肇事者,若非碍于旁人眼光,必是揪过来痛打一顿。

小弦反应敏捷,当先鼓起掌来:“大叔神功盖世,为民除害,佩服佩服。”那些食客大多对谈歌的行为敢怒不取言,此时亦一并鼓掌而贺。店小二刚才吃了谈歌的暗亏,巴掌拍得尤其响亮。

追捕王纵是见惯了这等场面,亦不免有些飘飘然。他对众人拱手为谢。又见小弦并未趁机逃跑,反是眼露怯意,转过身去指指小屁股,一副甘愿受罚的样子。梁辰想到他刚才毕竟出言帮了自己,微微一笑,坐回原位。

小弦双手捧茶递上:“梁大叔你好厉害。”这一句倒确是肺腑之言,他事先绝未想到追捕王会如此轻易就打发了谈歌。

追捕王哈哈大笑,举杯一饮而尽:“现在你知道我打你屁股的时候,手下留情了吧。”小弦连连点头,忙不迭再给他斟满茶杯。追捕王心情极好,只觉得这杯茶亦甘甜如饴,连饮几杯,又想到刚才小弦掷花生米的手法:“瞧不出你这小鬼,还有点本事。”小弦笑道:“比起大叔来,可差得远了。”

追捕王不再追究,心想露了行迹,还是早早离开此地为妙,当下叫来店小二付账。店主人口称“大侠”,坚辞不收。追捕王平日大多都是在穷山恶水中追捕逃犯,难得有这等做“大侠”风光的机会,自不肯落下白吃白喝的口实,争论一会,强行留下二两银子,起身欲离,忽觉腹中微微一痛,一股浊气直沉下阴,几欲夺路而出。追捕王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若是在大庭广众下当场放出一个响屁,岂不大大玷污了“大侠”的名头。他手按酒桌,疾运十成功力,方才令这股气缓缓散出。

小弦看到追捕王脸上的古怪表情,忽手指门外惊叫:“哎呀,那个胖和尚又回来了?”众人齐齐回头去看,哪有半个人影?一失神间,小弦已一溜烟往门口跑去。追捕王喝道:“你又想做什么?”刚要去追,腹中又是一阵绞痛,直到此刻,方惊觉又中了这小鬼的毒手,大怒道:“你莫跑!”

追捕王气沉丹田,运功欲压住那一股翻腾之气,奈何毕竟是血肉之躯,这等情形下全然无力控制,纵是身负绝世武功,此刻亦身不由己,才奔出两步,下腹如坠千斤,望着店主人口唇蠕动,脸上涨得通红。

店主人不明所以:“不知大侠有何吩咐?”追捕王苦忍良久,终于逼出一声大叫:“茅房在哪里?”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这位“大侠”的行径当真是鬼神莫测,势难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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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弦一路狂奔,回忆起追捕王刚才哭笑不得的神情,越想越是好笑。刚才趁追捕王与谈歌动手过招之际,他已将那一包巴豆粉尽数放于茶壶中,众人都留神看两人相斗,竟是谁也没发现。

后来,追捕王大胜而回,得意洋洋,如何能想到桌上这壶茶中已被小弦做了手脚,当时他连饮数杯“巴豆茶”,加上经过一番剧斗,气血翻腾,药力散发得极快,终被小弦趁机逃走。

小弦只恐追捕王神功惊人,一会儿便将追来,慌不择路,只挑僻静处走。不多时已出了镇子,眼见不远处有座小山,心想追捕王必会以为自己直奔京城而去,不如先到山中躲起来,再慢慢伺机入京,当下更不迟疑,往小山中跑去。

小山不高,少有人至,虽并无上山的小路,但树林密布,足可供人攀爬。小弦手足并用,一口气爬到半山腰,喘着粗气坐下休息。回头却看到自己这一路上山,留下了不少痕迹,以追捕王的跟踪术,纵是腹痛,几日后也必能沿迹找到自己,不知要用什么方法才好。若是下一场大雪,倒可掩去足印,但看看天穹中晴空万里,一时也没有要下雪的迹象,大觉头疼。

小弦找来一根枯枝,欲拂乱自己留下的脚印,却弄得地面上乱七八糟,愈加显眼,只好作罢。他心中暗悔,当初没有跟愚大师学一些机关消息学,若能在此布下什么奇门八卦的阵法,再设几处机关埋伏,就算不能让追捕王着了道儿,至少也可延缓他的追踪。

山中积雪未化,小弦手上沾了不少雪水,冻得通红,加之满身大汗,一阵凛冽的山风袭来,不由打个哆嗦,抱头缩足,到底人小体弱,终耐不住寒冷,起身四顾,想先找个山洞避寒,再作打算。

小弦极目远望一会儿,周遭地势尽收眼底,却也未发现什么山洞,只好悻悻然原地小跑,借以驱寒。他忽微微一愣,觉出一丝不对劲来,仔细想想,悟出刚才眼中仿佛瞧见了一片青色,抬头再望,果然在斜前方一处小山谷中有片绿林。若是一般人,纵然见到此景亦会错过,但小弦受《天命宝典》的影响,对世间万物环境变化极为敏感,心想冬季已至,满山皆是黄叶枯林,何以那片独青?当下小弦往那片林地走去。

走了半炷香工夫,已入那片山谷,果然不但绿叶满树,翠然如春,脚下亦是青草覆地,野菌丛生,山风吹面也不觉寒冷。小弦大奇,实不明白,何以会在寒冬腊月间有这般丰草长青的地方。

谷中并无半个人影,小弦悠悠穿过林子,其后却是一片空地。但见幽泉自山缝间涌出,滴答而下,玲珑有声,泉水汇成一泓井口大的小潭,潭面上云气横生,恍若一幅明丽的画卷。

小弦惊得大张嘴巴,疑似来到了仙境洞府。犹豫良久,方才敢踏前一步,心里忽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里恐怕是什么山精花妖的住所,最好还是不要擅闯,以免惹来祸端。这感觉来得如此突兀,又是那般不容置疑,就如有人在他耳边明白无误地说着什么……

小弦定定神,甩甩头,暗笑自己胡思乱想。再往前走几步,看得更加清楚。那潭上的云气乃是从水面上蒸腾而出,又感觉到一股暖意迎面而来,原来这里竟是一湾温泉。

水流冲刷着山壁,不时有小石子落下,击在潭中,荡起一层细碎的涟漪,潭上漂着的青苔浮萍亦因此而荡漾,宛若被切割的碧玉。

小弦大喜,跑到潭边拍水而戏,只觉触指暖润,极为舒服,温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若非顾忌追捕王随时会追来,真想跳下痛痛快快洗个澡。

这一刹,忽又莫名泛起一丝惧意,似乎那水下正藏着什么噬人的怪物,随时可能冲出来。小弦不由退开半步,怔怔瞧着那并无异常的潭水,深深吸一口气,强按杂念,果然再无什么感应。

小弦胆子极大,好胜心又极强,虽知这潭中有古怪,却偏不信邪。再来到潭边,垂头往下看去,却被水面上的浮萍青苔遮住视线,不见虚实。小弦用手轻轻拨开青苔,露出一线,蓦然怔住……

只见潭水清澈,一轮午后的淡日在水中摇曳不定。而在倒映的阳光里,却有一双比那泉水更清澈、更深邃的眸子,正眨也不眨地望着小弦。

纵然小弦有无数想象,也料不到会乍见这样一双不知是人是鬼、如梦如幻的眼睛。他大吃一惊,还未想好应该继续看个究竟,或是扭头逃跑。潭水激扬而起,如一张水幕朝他涌来。小弦下意识紧闭双眼,往后疾退。抬腿欲跑,心口忽然一麻,软倒在地。

恍惚间,只见一人从潭底冲天而起,在空中不停旋转,一张纯白的袍衫悠然裹在身上,动作干净利落,姿势美妙至极,浑如天外飞仙。

那人飞落潭边,小弦仅看到他的侧面,但见他身材瘦小,面色白皙,犹如凝脂,最触目的是那挺直如峰的鼻梁;一头淋湿的、乌亮浓厚的长发斜垂肩膀,却并无柔软妩媚之感,而是别有一种健美、洒脱的魅力。他猛一甩头,发间细碎的水珠漫天飞舞,在阳光下映出七彩,瞧得小弦目眩神迷,心摇意驰,眼前这幕景他一世也不会忘记。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杀气满脸,却是一个年仅十七八岁,相貌极为俊美的年轻人,望见是个小孩,他微微一怔,面色稍缓,上前解开小弦被封的穴道,沉声道:“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何来此?你父亲母亲呢?”他的声音纤细柔弱,微含沙哑,若非看到他长袍披身,再听到他的说话声音,只凭那一对修长入鬓的凤目,小弦定会以为他是个女子,虽然穴道被解,仍是怔怔地望着他,说不出半句话来。

年轻人洒然一笑,眉头微沉,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一笑就如堪破世情般不带半分烟火气,那一沉眉却又似一个悲天悯人的苦行之士,两种矛盾的表情自然而然地合为一体,令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直看得小弦目瞪口呆。他平生所见虽有与之类似的人物,但相较之下,林青多了一份杀气,花嗅香多了一份世故,宁徊风更多了一份阴险,唯有面前此人,方可用道骨仙风四个字来形容。

良久,小弦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是神仙么?难道是鬼?”年轻人眨眨眼睛:“你看我像哪一路的神仙?”小弦一时头脑发昏,忽觉得他极似童年时看过的一出戏中人物,呆头呆脑道:“你,是花木兰?”

年轻人嘴角轻扬,莞尔一笑,柔声道:“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告诉你我是谁。”小弦本见他模样俊美,神态间更有一股王者之气,令人难以接近,但这一笑却十分俏皮,加之看他年龄只不过大自己五六岁,顿觉距离拉近了许多。

小弦稳住心神:“我叫……”他蓦然住口,心想知人知面不知心,这里靠近京师,这神秘的年轻人或许与之有关。追捕王既然说什么,京师中人人欲得自己而后快,可不能轻易泄露身份。他本想编个假名,忽又见年轻人清澈的目光直射而来,宛如刺透了自己心中所想,一时语塞。

年轻人也不追问小弦的身份,淡淡道:“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在无意中来到这里,你又在潭底做什么,洗澡么?”小弦本是无心稚语,那年轻人面上却又红了一分,半嗔半怒道:“你看到什么了?”

小弦愣愣道:“我什么也没看见啊。”他忽又跳起身来,拉着年轻人往林外走去:,“我们快跑吧,有个大坏蛋正在到处找我,若是被他发现可不得了。”年轻人轻轻脱开小弦的手,淡淡道:“他找的是你,我又何必跑?”

小弦一想也是道理,他对这年轻人极有好感,虽是有些舍不得,却怕连累了他:“那好吧,再见。”说罢转头往林外跑去。年轻人微一跨步,拦住小弦的去路,似笑非笑道:“我叫宫涤尘。”

小弦一呆:“我可没打算告诉你我的名字。”他喃喃念着这陌生的名字,又觉“涤尘”二字用在他身上真是太合适不过,学着大人的口气赞了一声:“宫兄果然好名字。”

原来这年轻人正是吐蕃国师蒙泊的大弟子宫涤尘,他来京师半月,结交各方权贵,又约好京师各路成名人物五日后在清秋院中相聚。这一日左右无事,便来到京城外郊的潘镇游玩,恰恰见到那潭温泉。他生性好洁,住于清秋院中颇为不便,此刻见周围无人,一时动心便下潭洗浴,谁知小弦鬼使神差闯到这里,几乎被他撞破。

宫涤尘行事亦正亦邪,来历尊贵,从未让人见过自家身体,一时羞愤交加,若非发现面前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早已痛下杀手。他此刻看到小弦装腔作势的样子,忍不住嘻嘻一笑:“你也不必告诉我自己的名字。因为我是神仙,已经猜出来了。”

小弦乍见宫涤尘时还当真以为他是神仙,此刻不免半信半疑:“那你说我叫什么名字?”“你叫杨惊弦,对不对?”看到小弦吃惊的神情,宫涤尘浑若无事地拍拍手,略偏过头不让小弦看到他眼中闪现的一丝疑惑,淡淡道:“现在你该相信,我是神仙了吧。”

刚才虽在潭底,但早在小弦踏入林地之时宫涤尘就已发觉,当即运起独门心法“明心慧照”,令来人不敢擅入,谁知小弦竟然不为所惑,他已是一惊,再看到对方竟然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更是大奇。

原来蒙泊大国师的“虚空大法”讲究识因辨果,最擅长察知对方心态的变化,寻找精神薄弱处而入,往往令敌人不战而溃。“明心慧照”由其衍生而来,着重影响对方的判断力,所以小弦刚才在林中会有立刻离开的冲动,最后又生出恐惧的念头,若非自幼修习《天命宝典》,对这等迷惑精神的异功有一种天生的抵抗力,早已拔腿逃之夭夭了。

宫涤尘心思机敏,见这小孩子不惧自己的独门心法,已推断出他与昊空门的《天命宝典》有关,再一联想到这些日子里京师的传闻,立刻就猜出了小弦的身份。

小弦虽奇怪宫涤尘能叫出自己的名字,但更惊讶于他叫的是“杨惊弦”而非“许惊弦”。他虽从小就用“杨惊弦”这个名字,但自从知道杨默仅是义父许漠洋的化名后就舍之不用,连追捕王亦称呼自己为“许惊弦”,宫涤尘对这个名字又从何得知?他一时百思难解。

宫涤尘见小弦呆怔不语,只当他真以为自己是神仙,微笑道:“你放心吧,有神仙大哥在此,什么人追你也不必怕。”小弦随口道:“他可是追捕王梁辰啊。”

宫涤尘心思电转,刹那间已想到泰亲王派追捕王带小弦入京的用意,心想追捕王精擅跟踪术,倒不能小窥,只怕立刻就能找到这里来,当下沉吟道:“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小弦对宫涤尘极有好感,不知不觉把他当作了极信任的人,加之捉弄追捕王乃是他的得意之举,当即眉飞色舞地将自己一路上与追捕王如何斗气,以及如何给他下药之事细细讲来:“他现在吃了巴豆,大概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寻来,我们最好先到什么地方躲一下,只要到了京师,找到我林叔叔之后就什么也不必怕了。”

宫涤尘听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追捕王身为八方名动之首,多少穷凶极恶的要犯都难逃他的追捕,竟然被这小孩子从手中逃出,还被害得吃下了令人大泄不止的巴豆,实是令人难以置信,面前这个小孩子决不简单。但又听到追捕王自己伸手从树洞中取出小弦的“暗器”,纵是宫涤尘一向矜持,亦忍不住弯腰捧腹,笑得泪水直流。

小弦亦是乐不可支,好不容易收住了笑,眉间又掠上一丝忧色:“那个追捕王武功十分厉害,我可不能连累宫大哥,后会有期。”说完转身就走。

宫涤尘也不阻拦,只是不疾不徐地跟着小弦:“你这一声大哥不能白叫,我就帮你这一回。”小弦吃惊道:“难道你不怕追捕王?”宫涤尘笑道:“追捕王虽然厉害,我却不放在眼里。”

若是别人说这话,小弦必会嗤之以鼻,但刚才在潭边乍见宫涤尘实是印象太深,虽知他仍是个凡夫俗子,却相信他必有过人之能,不禁喜道:“那你能不能帮我去找林叔叔?就是暗器王林青。”他说到林青的名字,忍不住一挺小胸膛,自豪之情流露无遗。

宫涤尘想了想,缓缓道:“我不但可以帮你找到暗器王,还可以助你对付明将军。”小弦惊得双目圆睁:“我,我与明将军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对付他?我只是要帮林叔叔。”他说完,又补上一句,“而且不能用什么阴谋诡计,我要林叔叔光明正大地用武功胜过明将军。”

宫涤尘随口道:“这个自然,若非以武功胜之,又岂能令世人心服?”他心里却已领悟到小弦并不知自己是明将军“克星”的身份,亦不会自知目前正处于极危险的境地,当下凝神思索对策。

小弦见宫涤尘沉思不语,只当他为难:“你若怕麻烦,我就自己去找林叔叔好了。”宫涤尘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复杂精密的计划已隐隐浮上心头:“你不是说曾与追捕王约法三章么,我们也来试试。”

小弦不解:“宫大哥想怎样约法?”宫涤尘望着小弦,正色道:“你相信我么?”

小弦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亲近之意更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宫大哥,我相信你!”他身怀《天命宝典》之功,对世间万物生灵皆有一种独特的判断,此刻认定了宫涤尘与自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立时托付了真心。

宫涤尘精于判断对方心意的“明心慧照”神功,当即瞧出小弦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一时大为感动,念及自己对他颇有利用之心,刹那间竟有一分自惭,暗下决心:无论事态如何发展,自己利用他也罢,助他一臂之力也罢,总之不能让任何人伤害这天真无邪的孩子。

“好,你既然信我,就要按我的话去做。”宫涤尘朗然道,“第一,五天之内你决不能自己去找暗器王!”“啊!”小弦吃了一惊,“为什么?”

宫涤尘反问道:“我才提出第一个条件,你就不信我了?”小弦振振有词:“既然是提条件,就应该是双方的。我虽然相信你,但若是不能见林叔叔,又何必让你帮我?”

宫涤尘微笑道:“我只说五天之内不见暗器王,又没说以后不见。你若是相信我,就按我说的去做。而我也可以保证,让你安然无恙地回到你林叔叔身边。若是你现在急于见他,不但于你无益,而且极有可能让暗器王也陷入危险中。”

小弦听宫涤尘说得煞有介事,心想自己可不能做林叔叔的“累赘”,抬头看到宫涤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咬牙:“好,我答应你。”

“第二,从现在起,你必须一切听我指挥。”宫涤尘见小弦又要跳起来,笑着补上一句,“这个条件过了今日便可作废。”小弦安静下来:“今日与明日有什么区别?”宫涤尘淡淡道:“今日你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进了京城中也要乖乖藏起来,不可露面,而到了明日,就算你大摇大摆走在京师街道上,也没有人敢动你半根毫毛。”

小弦惊讶不已:“怎么会这样?”宫涤尘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好,我答应你。”看到宫涤尘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小弦登时信心十足,“第三个条件是什么?”宫涤尘正容道:“你今天在潭底看到我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说。纵是日后有人问起,也只能说我们是在路上无意遇见的。”

小弦本以为第三个条件必也是颇为苛刻,谁知只是这件事,挠挠头道:“奇怪,我倒觉得我们如此相遇好有缘分。宫大哥是在潭底练功夫吗?”

“不许对我提什么缘分。”宫涤尘如何能解释自己只是在潭底洗浴,不过总算确定小弦那一刻确实未瞧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稍稍舒了口气,“你不要问太多,总之要答应我。”小弦点点头:“好吧。这三个条件我都答应。那我们现在做什么,进京城么?”

“进入京师重地,岂可形容不整?”宫涤尘轻轻一笑,“杨大侠入京前自然先要打扮一下。”

当下宫涤尘大致教了小弦一些易容化装的要诀。譬如凝气变声,屏息敛神等,小弦奇道:“宫大哥不必如此,京师里根本没人认得我。”他忽想到曾在擒天堡中见过妙手王关明月与刑部名捕齐百川,又补充道,“就算有一两个人识得我,京师那么大,总不会凑巧撞上了。”

宫涤尘叹道:“这才是最麻烦的。若是人人都认得你的面目,反倒容易,只要把你的模样改变,便不会有什么差错。可正因别人都不认识你,所以他们对每一个入京的小孩子都会细细盘查。”

小弦犹豫一下,终于问出了横亘胸口多时的疑问:“追捕王也说什么京师人人欲得我而后快,这到底是为什么?”宫涤尘叹道:“那是因为你林叔叔被管平等人围在城外时,说了一句关于你的话。这句话本是个秘密,可惜现在几乎已是全城皆闻。”

小弦听到竟与林青有关,更是不肯放过:“什么话?”宫涤尘道:“等过几日见到暗器王,你自己问他。”小弦苦苦哀求:“好大哥,你告诉我吧。”

宫涤尘微笑摇头:“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你现在知道了这句话,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徒乱心智。”他的神情虽仍是平和,语气却极坚决。

小弦虽是心痒难耐,但看宫涤尘的样子势必不肯说,只好把满腹疑团留在心中,心想既然全城皆闻,到了京师中找人打听一下便知究竟,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又好奇问道:“宫大哥真能把我变成另外一个模样?”他想到若能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小弦,见到林青时吓他一大跳,一定非常好玩。

宫涤尘道:“易容术并非万能。但是每一个人的面目都有其最明显的特征,只要把这个特征稍加修改,便可起到瞒天过海之效。”

小弦忍不住偷眼看看宫涤尘,暗忖:宫大哥的五官几乎完美,真还瞧不出哪里是最明显的特征。宫涤尘似是猜出了小弦的心意,别过脸去,随即又转过身来道:“你看我现在可有什么不同?”

小弦定睛一看:“啊,宫大哥的皮肤一下变黄了,鼻子也似乎矮了一些,嗯,额角还多出好些皱纹……活像换了一个人。”他又拍手叫道,“是了,宫大哥的皮肤最白,鼻子也高,这就是最明显的特征。”若是武功高手见到宫涤尘转瞬间即令肤色变暗、鼻骨塌陷的神功,定会咋舌不已,小弦却只如戏台上的戏子变脸,丝毫不以为奇。宫涤尘笑道:“正是如此,而对于你来说……”他的目光在小弦脸上转来转去,沉吟难决。

小弦撅着嘴道:“我没有你那么好看,不要看了……”他见宫涤尘丝毫没有收回目光之意,急得瞪眼跳脚,“你这样子,好像要在我脸上找块好肉充饥一般。”宫涤尘扑哧一笑,眼睛一亮:“我找到了。你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这双大眼睛,只要把眼睛缩小一点,乍见之下足可瞒过不熟悉你的人。”

小弦不解:“给我化装还情有可原,宫大哥本来生得那么漂亮,为什么故意要弄成一个丑八怪?”他连忙又解释,“也不是丑八怪,只是……只是比你本来的样子要差了许多。”宫涤尘面色略有些不自然,淡淡道:“左右皆不过是一个臭皮囊,美丑又有何关系?”他虽是心止如水,但听这样一个小孩子无心稚语,夸奖自己的相貌,亦暗觉欣喜。

小弦喃喃道:“我仍是想不通,难道长得好看有错么?我想变得漂亮些都不行呢。”宫涤尘低声道:“我如此做法自然有原因,你先不要问。”他见小弦脸上有些不快,柔声道,“或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但现在还不行。这是我们两兄弟之间的小秘密,一定要帮宫大哥保守这个秘密,好么?”

小弦听宫涤尘软语温言,又直承与自己是“两兄弟”,心头涌上一股热血,伸出小指,一本正经道:“宫大哥请放心,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说出你的秘密。”他想了想,又毅然加上一句,“对林叔叔我也不说。”这一刻,小脑袋满满都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

宫涤尘面露微笑,与小弦拉指为誓。在小弦的心目中,这一指颇有些义结金兰的味道。

小弦自幼与许漠洋呆在清水小镇,除了几个平日在一起玩闹的小伙伴,连说句知心话儿的人都没有,水柔清可谓是平生第一个看得上眼的朋友,偏偏她却认定自己害了她父亲莫敛锋,当自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直到今日遇见宫涤尘,心中极觉投缘,真希望有这样一位模样英俊潇洒、行事又极有主见的大哥,虽然隐隐觉得他行事神秘,似乎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心潮澎湃下也全然顾不得了。

相较之下,小弦虽然对林青的崇拜之情更胜一筹,但那是一种对父亲、师长的敬重之情;而宫涤尘与他年龄相差不远,更觉亲近。一时之间小弦心潮起伏,良久方歇。

宫涤尘精通虚空大法与明心慧照,对小弦那一片坦荡无私的真情感应尤深,饶是他久经江湖,被一个初萌世事的孩子这般毫无保留地信任,胸口亦是一热,刹那间几乎想放弃自己的计划,终还是暗叹一声,强自抑制。

小弦深吸一口气,似是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宫涤尘复杂的目光,转开话题道:“宫大哥,就算你把我的眼睛变小了,可我……我这个头还是会引人生疑啊。”这一刻,他真希望自己能快快长大,成为一个高大强壮、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宫涤尘道:“你放心吧,我自有办法,只是你要吃些苦头。”“我不怕吃苦。”听了宫涤尘的话,小弦顿时信心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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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已望见京师城墙。在冬日午后并不强烈的阳光照射下,就见那矗立的城楼高耸入云,气韵非凡。

小弦咋舌道:“原来京师就是这个样子啊,果然十分气派。”宫涤尘笑道:“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记得我第一眼看到京师时,最想做的是站到城墙上,纵身一跃……”看着小弦吃惊的目光,轻轻打一下他的头,“不许胡想,我可还没活够,而是想体验一下,那种在京师上空飞翔的感觉。”

小弦想了想:“我最想做的事是到紫禁城顶最高处,对着那皇帝老儿大叫一声:‘我来也!’哈哈。”听到小弦这一句玩笑,宫涤尘却意外地没有笑。

当下,宫涤尘带着小弦并不直接入城,而是绕城而行。

小弦奇道:“我们为什么不进城呢?”宫涤尘道:“从南门入城,要在城中多行几里,只恐被人察觉。”小弦听出他的意思:“宫大哥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宫涤尘答非所问:“只有先到了那里,你以后才可以在京师中公然现身。”

两人绕过小半个京师外城,来到西门。宫涤尘把小弦拉到一个无人的僻静处:“现在我将用‘移颜指法’拿捏你全身筋骨,令你身高增长数寸,以避京师耳目。这个过程中可能会有不少痛楚,要么我先点了你的穴道,只是,宫大哥也不知点穴后再施功,会否有什么不良后果……”

小弦又惊又喜:“我不怕疼,宫大哥不要点我穴道。嗯,这个方法能保持多久呢?”

“大约能保持一个时辰,所以我们入京后要直奔目的地,不能在途中耽搁,若是遇到什么好玩有趣的物事你千万不要多事,日后自有时间让你玩儿个够。”

小弦大失所望,喃喃道:“有没有保持几个月的方法,要么几天也行。”看来他关心的倒不是疼痛程度,而是能否就此长高几寸。宫涤尘没好气地道:“要不要我直接将你的腿锯断,接一截木头上去,想要多高都可以?” “那样岂不成了瘸子?不行不行。”小弦垂头一叹,“要么宫大哥就经常给我拿捏一下吧。”

宫涤尘给他一个栗爆子:“你当我是江湖上按骨揉肩的瞎子么?”他本是板起脸,看小弦捂头的样子十分夸张,又忍不住笑了,“你这小鬼,先且不说你能否忍住疼痛,拿捏一次我亦会元气大伤,岂能经常施功?”

小弦虽被宫涤尘毫不手软地痛打一下,又被他骂一句平生最忌讳的“小鬼”,心中却无丝毫不快,反而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兄弟情谊,拉着宫涤尘的手撒娇道:“那宫大哥要教会我这套‘移颜指法’,没事时我自己拿捏好了。”他话音未落,但觉背椎骨上一阵疼痛直捣心肺,惊跳而起,“哇,这么痛啊!”宫涤尘笑骂道:“不疼怎么能长高,天下间岂有如此便宜的好事?”

当下出手如飞,指下虽不容情,但见小弦叫声凄惨,已暗暗将一股真气送入小弦胸中,助他止疼。

谁知真气才一入小弦身体,顿如泥牛入海,刹那间不见了踪迹。宫涤尘一呆:“怎么会这样?”一般人但有外力入体时,都会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小弦的体质却是大异常人,不但没有排斥,反而将宫涤尘残留指尖的一丝余力亦吸得点滴不剩。

虚空大法中本就有一种“借体还气”的奇功,如遇本身受到重创、功力大损时,可将全身功力注入旁人体内,运转一周天后重新吸回,不但可愈伤,更可令功力完好如初。只是此法太过阴损,被注功之人事后必会元气大伤,重病一场,若被心术不正者学会,以之害人,必定后患无穷。所以蒙泊门下仅有蒙泊本人与大弟子宫涤尘习过,而且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擅用。宫涤尘虽懂得“借体还气”之法,却从未使用过,对于注功入体后的种种反应亦一无所知。他不明白小弦体内的变故,还只道是自己无意间用上了“借体还气”的心法,也未放在心上,又听到小弦大呼小叫个不停,急于加快手法,让他少受些痛楚。

小弦生性坚韧,若是别人给他这般拿捏,必是一声不吭,但心里把这个“宫大哥”当作亲人一般,毫不见外,也不怕他嘲笑自己受不了疼痛,反而隐隐有一种“自己受苦多些,宫大哥便会多疼我一分”的想法,更是叫得惊天动地。

直听到宫涤尘说一句:“你想引来旁人围观么?”这才收敛了些,只从牙缝里抽入几口冷气,口中还不时指挥一下:“哎哟,膑骨上三分,不对不对,是胫骨下一分……”

宫涤尘听小弦将自己拿捏骨骼的方位说得丝毫不差,心中暗惊。连自己都仅能按方位出指,未必能将每一处骨骼名称都说得清楚,这小孩子又从何而知?他哪知小弦在殓房中摸了七日七夜的死尸,若说对人体骨骼结构的了解程度,决不在这世上任何一人之下。

过了半炷香工夫,小弦总算苦尽甘来,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左顾右盼一番,拍着手大叫:“啊,我真的长高了好多啊!”

其时,宫涤尘已将他全身骨节按松,尤其是腿骨长了近二寸,一时小弦颇有些不习惯,走几步路连忙扶住宫涤尘,只怕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宫涤尘看着他短了一大截的裤脚,哈哈大笑:“怎么样,你宫大哥的本事还不错吧。”小弦却偏着头,笑嘻嘻地盯着他:“我看见了。”宫涤尘奇道:“你看见什么了?”

“我一直想看看,你的牙齿是不是很白,可你总是不肯笑,这一下总算看见了。嗯,确实配得上我这玉树临风的宫大哥。”

宫涤尘怔住了,心想自己平日确实是极少如此开怀大笑,一时也不知应该骂小弦几句,还是应该感激他给自己带来了久违的快乐,心头浮起一丝异样,转过头轻声道:“走吧,我们可以入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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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城门口遇见官兵盘查,宫涤尘将一面玉牌随手一亮,立刻通行。

小弦问道:“这是什么宝贝?为何那些凶巴巴的官兵一见之下,立刻老实了许多,还对宫大哥点头哈腰,如此恭敬?”宫涤尘淡淡道:“这是泰亲王亲手赠我的玉牌,除了皇宫内院和少数几个地方,这京师里任何去处都可畅行无阻。”

小弦一震:“泰亲王!”宫涤尘也不多言,只顾朝前行路。小弦虽有疑惑,瞬间逝去,暗想以宫大哥的外表与气度,必是大有来历的人物,泰亲王巴结他亦是情理之中……

在他幼小单纯的心中,泰亲王便如那戏台上画着白鼻、长着小人嘴脸的朝中弄臣,纵然是堂堂亲王的身份,亦会对宫大哥努力“高攀、巴结”,想到自己刚才还对宫大哥有所怀疑,暗暗自责两句。

宫涤尘本以为小弦会追问自己与泰亲王的关系,见他脸有愧色,埋头行路,运起明心慧照,立知究竟。

他虽是俗家弟子,但自小随蒙泊大师精研佛法,早堪破了诸多人情世故,相较之下,这个胸无城府、天真无邪的孩子比起世上大多数人来更令他动容。他心头唏嘘,忍不住扶住小弦的肩膀,与他并肩同行。

小弦长高了足有三寸,看起来已像一个毛头小子,虽然有人注意到他那短得极不合身的裤脚,但那些入京做活的工匠学徒亦大都如此,并未受人怀疑。

两人一路朝京师西城而行,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座气派华贵的府邸。小弦眼尖,看到那府门上挂着一个牌子,写着个大大的“明”字,牌子下还站着一位挺胸叉腰的家丁,心中吃了一惊:“这是什么地方?”宫涤尘肃声道:“你还记得我们的约法三章么?第二条,今天一切行动都听我指挥!”

“可是……这个‘明’是什么意思?”小弦小脸憋得通红,终于还是忍不住发问。宫涤尘微微一笑:“京师中除了明大将军,还有哪一位王公贵族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小弦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着宫涤尘。宫涤尘静静站在原地,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小弦愣了半天,上前拉住宫涤尘的手:“我相信宫大哥,走吧。”这一刻,他相信宫涤尘无论做出任何让他吃惊的事,都决不会对自己不利。

宫涤尘来到将军府前,对门口一位家丁道:“通报明将军:就说吐蕃蒙泊国师的大弟子、宫涤尘求见。”

“当”的一声,小弦脚下发软,一下未站稳,连忙扶住将军府前的石狮,脚趾已撞在石狮上,却丝毫不觉疼痛。他万万未想到,这个宫大哥竟然会是吐蕃国师蒙泊的大弟子,纵是这一日中已遇见了无数奇怪的事情,乍听到这消息亦是立足不稳,差点当场摔一跤,出一个大洋相。

小弦在擒天堡见过的番僧扎风喇嘛就是蒙泊的二弟子,看那扎风喇嘛好色贪财,心中早认定这吐蕃国师必是如扎风喇嘛一般,是个浪得虚名之辈。何曾想自己敬若天人的宫涤尘亦是出于他门下!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宫涤尘与扎风喇嘛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可谓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就算打破小弦的脑袋,也不会猜到他们竟偏偏是同门师兄弟,只觉得世间最大的笑话莫过于此。

宫涤尘似笑非笑地瞪了小弦一眼,小弦渐渐回过神来,一咬牙:或许宫大哥就是那种出污泥而不染的人,自己万万不能怀疑他。明知这种想法颇为牵强,却拼命止住其余念头,上前两步拉住宫涤尘的手,似乎能从他温暖的手心里感应到一份令自己坚定的力量。

那家丁听了宫涤尘的话,却是一翻白眼:“你可与将军预约过?”宫涤尘微笑摇头:“这个倒不曾。”

家丁从鼻中哼一声:“你可知这京师中有多少人想见我家将军,若是人人都如你一样不请自来,将军还不得累死……”看着宫涤尘笃定的神态,他越说声音越低,自己也不明白为何面对这样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秀士,平日的骄横都不翼而飞了?

宫涤尘仍是那丝毫不动气的样子:“在下有急事求见明将军,烦请通报。”家丁晃晃脑袋,似是要甩去什么念头,眼睛瞪得溜圆:“说了不行就不行!”

按常理,宫涤尘此时至少应该掏出几两银子贿赂一下家丁,他却浑如不通世故,仍是轻言细语:“若是耽误了大事,兄台可担当得起?”家丁“呸”了一声:“若是你意图行刺将军,我又怎么担当得起?”

宫涤尘叹了一声,回头对小弦道:“走吧。”

小弦巴不得不入将军府,转身就走。却被宫涤尘一把拉住:“往这边走!”说着拖起小弦,直往将军府内而去。

小弦大惊!普天之下敢这般硬闯将军府的也没几人,莫非宫大哥当真不要命了?然而看那家丁却是一脸茫然,望着宫涤尘与自己施施然入府,全无半分反应。

宫涤尘懒得与那家丁废话,索性运起“明心慧照”,刹那间已惑住那名家丁。他当然知道擅闯将军府的后果,府中看似寂静,这一刻却已无异于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会中伏。当下一路缓缓而行,忽见一人迎面走来。

宫涤尘微微一笑,舒了口气:“总算遇着一位管事的人了。”

小弦却是倒吸一口冷气——来人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眉心上一颗大痣其色欲滴,正是将军府第三号人号、黑道杀手之王鬼失惊!

小弦曾与鬼失惊在擒天堡中见过面,知他眼光精准,宫涤尘虽替自己易容,却未必能瞒过这位杀手之王的眼睛,连忙往宫涤尘身后一躲。

鬼失惊本以为有人硬闯将军府,匆匆赶来,杀气凛凛,见到宫涤尘时蓦然一震:“宫……宫兄为何擅闯将军府?”宫涤尘淡然道:“鬼兄好,只因有急事求见将军,门口那家丁却拒不放行,迫不得已,只好硬闯了。”

鬼失惊脸色一变:“宫兄请随我来,那名家丁我自会处置。”他目光在小弦身上一滞,随即移开,似乎并不曾怀疑小弦的身份。小弦暗暗舒了一口气。

宫涤尘悠然道:“他亦是忠于其职,倒也不必惩戒。”鬼失惊冷冷道:“我罚他并不是因为他不放宫兄进来,而是他竟会让宫兄直闯而入。”宫涤尘若有若无地一笑:“若是我不能闯进来,又有何资格见明将军?”

鬼失惊一叹:“也罢,便饶他一回。”说罢领宫涤尘与小弦来到一间纯黑的小厅前:“请宫兄稍待片刻,我去通知将军。”他的目光又落在小弦身上,阴沉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容:“小弦,你好啊。”不等小弦回答,转身匆匆离去。

小弦吓了一跳,这才知道鬼失惊早就认出了自己,鬼失惊可算是他最怕的几个人之一,想着他方才那态度暧昧的一笑,不知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胸口好一阵怦怦乱跳。

宫涤尘望着那间纯黑如墨、似木似铁的小厅,叹道:“这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将军厅了。”他见小弦心神不属,自顾自道,“听说此厅乃是丝毫无间的一个整体,均以上等铁木所制,坚固异常,刀枪水火皆难侵入分毫,乃是天下第一高手明将军练功会客之处,普天之下只怕也没几个人能亲眼目睹。若不好好珍惜这份眼缘,岂不是白来了将军府一趟?”他这最后一句话却似是有意说给小弦听的。

小弦哪儿还有心情看什么将军厅,只呆呆想着宫涤尘这个才认识不足半日的大哥。他不但身为吐蕃国师蒙泊的大弟子,手执泰亲王亲赐的玉牌,更直闯将军府而毫发无伤,而且从头到尾都是胸有成竹、将一切了然于胸的模样,平生所见过的英雄人物亦不在少数,但若说到神秘莫测,当以此人居首。偏偏自己对他提不起一丝恶感,无论他是好是坏,是正是邪,只要他一句话,宁可为他拼却一腔热血……

想到这里,小弦走到宫涤尘面前:“宫大哥,我想求你一件事。”宫涤尘淡然道:“我们兄弟之间,不必说求字。”

小弦蓦然觉得鼻子一酸,深深吸了几口气方才平复:“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就算你想杀我也罢,我都毫无怨言。我只请你……不,我只希望你,不要和林叔叔为敌。”

宫涤尘一震,沉吟良久,才一字一句地道:“我答应你。”

小弦立刻笑逐颜开,刚才那一刹那,他忽然冒出一种可怕的想法:无论宫涤尘要对付谁,自己都会全力相帮,但若是他要与林青为敌,实不知应该如何是好,所以才说了这番话。听到宫涤尘答应了自己,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听到小弦的话,宫涤尘心绪稍乱。这乃是他习成虚空大法第二重“疏影”之境后从未有过之事。既然答应了小弦,亦意味着他必须重新修订这次行动的计划,然而心中却无一丝后悔之意。与小弦虽仅仅相识半日,那种人与人之间微妙而一发不可收拾的感情,却已深深植根在他的心间。

或许,倾盖如故就是如此!

宫涤尘正沉思间,忽感应到心口一跳,抬头望去,明将军已如一座伫立千年的大山般静立在他面前。

“不知宫先生找我有何事?”明将军沉声发问,目光却盯在小弦身上,若有所思。宫涤尘不语,目光亦停在小弦身上。

此刻,小弦终于见到了这个被愚大师称为自己命中宿敌的四大家族少主、雄霸天下第一宝座二十余年不倒的明将军!

(责任编辑:傲月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