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江山寂寞

冷酒洗愁肠,空自凄凉。洛城萍客话惆怅。国破山河何处在,怒马朝唐。

死别亦神伤,关帝庙堂,男儿不胜泪成行。击剑狂歌踏月去,意气飞扬。

——调寄《浪淘沙》

一 冷酒洗愁肠,空自凄凉。洛城萍客话惆怅

单雄信饮下铜面人给他斟的那杯酒,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李世民率领大军兵临洛阳城下的时候,单雄信就明白,王世充再也没有希望了。他不得不钦佩李渊这第二个儿子的雄才大略。近两三年来,李世民势如破竹,先后征服了各路霸主,声势鼎盛。目前还在跟唐室争夺天下的王世充、萧铣等,已经难以望其项背。但是他们还在争,还想跟李世民逐鹿中原。内心深处,单雄信实在是又悲又叹:既叹他们那夏虫不可以语冰的行为,又悲他们那末路英雄的气宇。

其实,在三四年前,声势最盛的正是单雄信的主子王世充。单雄信不觉摇了摇头。当时,王世充雄霸洛阳。单雄信在瓦岗寨的时候,寨中不乏才识不俗之士,包括徐茂公、庞旭、秦琼、罗士信、程咬金等等。瓦岗寨失败之后,这些人均来到王世充帐下。多好的一班兄弟呀!只可惜王世充这人不但见小利而忘义,而且刚愎自用,重用好高骛远的亲信。徐、庞等兄弟于是都投效秦王李世民去了。

可是,任何人都可以投奔唐营,惟独他单雄信不能——那是许多年之前的事了。那时李渊因为惹怒了太子杨广而远走避难,谁知把单雄信的兄长单雄忠当作了杨广派来的杀手。兄长到底是怎么死的,单雄信听过两种说法:一种是李渊把单雄忠当场格杀;另一种是李渊为了套取单雄忠的口供,对他进行了残忍的拷问,结果兄长被活活折磨至死。一想到这些,单雄信的胸中便腾起熊熊火焰,不管李渊是误杀也好,将错就错也好,这段仇恨却是没齿不忘……

铜面人又替单雄信把酒斟满,道:"二哥,今日唐营阵前推出囚车,当皇上看清囚车里是窦建德的时候,好像完全泄了气。看情形,他向唐室投诚是早晚的事。二哥,我们何去何从?"窦建德原本也是一路霸主,前些日子还在和王世充联手拒唐。本来,以窦、王两股势力,虽说还不足以吞并强大的唐室,但想自保的话还是绰绰有余。这期间,又是王世充反复无常,举棋不定,同窦建德时分时合,错失了加强防线的最佳时机。可以说,窦建德的溃灭,全是由王世充一手促成的。

跟了这样的主子,英雄全无用武之地呀!单雄信把酒一口干尽。

房间里还有单雄信的夫人王惜惜。她是王世充的侄女,娇容之中透射出英武之气。她道:"二哥,我知道,眼下这局势,都是叔父一手造成的。如果你想走,我一定会随你远走高飞。"单雄信静静地望她一眼,道:"惜惜,你知道伯夷、叔齐吗?"王惜惜微微一怔,道:"我知道,他们都是清高之士,商纣一亡,他俩逃入首阳山,宁采薇而餐,也不食周粟,最后双双饿死。"单雄信道:"如果皇上向唐室称臣,那么你我一样是郑国的亡国奴。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难道你教我食他唐粮吗?"王惜惜沉思良久,又道:"二哥,如果你不肯事唐,我们可以投奔萧铣,以图东山再起。只要你去,我必当风雨相随。"单雄信听她此语,不免有些感慨,他很清楚,萧铣最终也只有陪李世民做军事演习的资格。

铜面人突然道:"二哥莫非想去踹唐营?"单雄信惊愕地盯着铜面人,他的心中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既然不肯窝窝囊囊生,就应该轰轰烈烈死,他正想在今晚单枪匹马,独踹唐营,能够杀得一人是一人,决不向唐室屈膝投降。

铜面人又道:"如果二哥真的这么想,那么请带上苟某,苟某自当生死相随。"单雄信拿过酒瓢,先替铜面人满上酒,又给自己筛了一杯,道:"兄弟,你这又是何必?以兄弟之才,何处不能扬眉吐气?"由于青铜面具的遮掩,单雄信和王惜惜都看不到铜面人的表情。只听他道:"苟某身受大哥和二哥之恩,本来就应该以死相报。"单雄信语声有些凝咽,道:"什么恩?只不过是大哥曾让你吃过一顿酒饭而已。"铜面人道:"虽然不过是一顿酒饭,但是,如果没有单大哥,苟某可能早已饿死在潞州街头了。"单雄信凝视他好久,才道:"一饭之恩,就以死相报,兄弟比秦琼、庞旭要重情重义得多。"原来,当年在潞州,单雄信兄弟乐善好施是远近闻名的,一次,单雄忠将饿昏街头的铜面人救回了家,给了他一顿饭吃,自此,铜面人就随侍在单雄信左右,不再离去。秦琼、庞旭也曾落难潞州,受到过单雄信慷慨相助,所以,单雄信才有此一叹。单雄信也清楚,秦、庞的离去,都是王世充自毁长城,怪不得他们。

王惜惜道:"二哥若真的要去,务必要带上我。你我既是夫妻,死也要死在一块儿。"铜面人拊掌叫道:"好,痛快,二嫂虽是女流,风范却不让须眉。就让我们痛饮一宿,然后去把唐营搅个天翻地覆。"单雄信又是悲哀,又是觉得欣慰,既然有生死相随的朋友和妻子,他还能再苛求什么呢?遗憾的是,摆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有福同享,而是一条不归路。

不知是酒喝得太猛,还是心内有太多的忧伤,像单雄信这般海量的酒中豪客,竟有些不胜酒力,醉了。

二 国破山河何处在,怒马朝唐

夜色阴沉,雷雨欲来。排山倒海的骤风把帅营前的旌旗刮得猎猎作响,营帐两侧的一串串红灯在风中发疯一般乱舞。

秦王李世民卷起案上的地图,刚要入寝,就听得一声"报",一名军士冲了进来。李世民微微一惊,问道:"是不是郑军来袭营了?"那军士道:"不是,是单雄信闯进来了,单枪——哦,不,是单槊匹马,见人就杀。"李世民心里觉得有些悲凉,他知道单雄信是个难得的将才,可叹王世充没能委以重任;而李世民有心笼络,却因为一段旧恨而无法得遂。他想了片刻,道:"我军许多将领跟单雄信有旧,你去通知尉迟将军,让他出马,倘能生擒,就休伤他性命。"他的营中多是当年瓦岗寨的英雄,如果让罗士信、秦琼、程咬金前去抵敌,不免会让他们尴尬,只有尉迟恭是征讨刘武周时收编过来的,也只有尉迟恭方可抵敌单雄信。

单雄信一抖缰绳,青鬃马似电光一般在唐营内疾驰。他抡开"亡命槊",顿时又有三四名军士死伤。正是由于唐营将士大都是他的故交,因此秦琼、庞旭等人知晓来踹营的是他时,都避在了帐里,不愿与他正面为敌。

青鬃马一路驰来,唐营军士一路伤亡。单雄信的铁槊名曰"亡命",使将开来也似拼命一般,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同归于尽的气势。单雄信又杀得数人,一拨马头,直冲李世民的帅营。他此来的目的就是拼命,如果能侥幸杀得李世民,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突然,一位骑黑马的大将杀将出来,手持长枪,大声喝道:"郑狗休要如此猖獗,快快给我下马受死!"由于唐郑交战多次,是以单雄信认出那是唐营前五名的高手尉迟恭。可是,他为求死而来,又何惧什么高手,不假思索一槊往尉迟恭戳去。

尉迟恭哪料他这般不要命,看他这一槊袭来的气势,心中一惊。好在他也是个遇强愈强的狠角色,长枪抡圆,枪势也似波浪一般反击过去。单雄信不由得叫了声"好",迅速把"亡命槊"拖回,撂倒身后杀上来的三名军士,以槊柄反磕尉迟恭的枪尖。尉迟恭暗暗钦佩单雄信这一险招,假如枪尖让单雄信震荡开去,单雄信就有机会随马错身而过,那时将给他身后十余丈处帅帐里的李世民造成威胁。于是,尉迟恭以险制险,忽地抛下长枪,劈手抓住单雄信的槊柄。

单雄信虽是身经百战,却也没有见过对手在拼杀中主动舍弃兵器的,稍一愣神,槊柄已让尉迟恭抓实。他止不住一声长叹,知道此生此世难以手刃亲仇了。可是,他本是为拼却性命而来,哪里肯就此罢手,暗运内力灌注槊柄,猛冲尉迟恭。

尉迟恭见机也以内劲相拼,一个执着槊头,一个执着槊尾,双方的真气在一根槊柄中猛烈激荡。"亡命槊"虽是生铁铸就,却哪里经得起两大高手的内力急撞,"啪"的一声巨响,"亡命槊"已经断为两截。尉迟恭不敢怠慢,一掌拍在单雄信的马头上。那青鬃马悲嘶数声,倒下地来。"射人先射马",尉迟恭击毙青鬃马的目的,就是为了延缓单雄信前进的速度,以确保李世民的安全。

单雄信跃开数丈,见坐骑已毙,不禁红了眼。他手里断槊还在,虽然短了一半,但在他手里使出,依然具有强大的杀伤力。不一会儿,又有十余名军士毙命。尉迟恭见他这么凶狠,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下手。如果不是李世民希望他活捉单雄信,他也不会有这么多顾忌。他暗叹一声:"这般骁勇的人物,看来只好同他拼个生死了。"他也跳下马来,用力把手中的槊柄掷出。

单雄信杀得性起,却也知道尉迟恭的厉害,他不敢硬接射过来的槊柄,持槊头一拨,槊柄转了个方向,插进一名军士的胸膛。

尉迟恭看到反而伤了自己人的性命,暗叫惭愧,轻身一跃,双掌连拍。单雄信见他刚才以肉掌击碎青鬃马的头骨,知道尉迟恭的掌上功夫非比寻常,遂避重就轻,穿插在众军士的包围之中,避免与尉迟恭正面交手。

然而,单雄信毕竟是一人,而且已经拼杀了近半个时辰,体力早已透支,无论是脚步,还是手上动作,都渐渐变缓。

尉迟恭瞅准时机,一掌击在单雄信手中的断槊上。这一掌威力煞是惊人,饶是单雄信膂力过人,也不得不弃了断槊,止不住地后退。身后的军士来不及反应,竟给单雄信撞得东倒西歪。当然,军士们的刀枪也刺伤了单雄信。待单雄信站定,一口鲜血喷射出来。

尉迟恭趁机杀上,单雄信应变也快,劈手夺来一支长枪,顺势一挺,穿过军士们的刀光枪影,又贯穿了一名军士的前胸,随手一推,那军士带着长枪朝尉迟恭撞去。就这么阻拦了一下,尉迟恭已失去了生擒单雄信的最好时机。

单雄信从进营以来,杀死军士百余名,刚才运气断槊,又硬接尉迟恭一掌,此时已是油尽灯枯,随时有倒毙的可能。

尉迟恭欲再次迫近,却忽见单雄信铁青的面容有些泛红,然后瞬息转白,白又转红,红又转白,十分诡异。尉迟恭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一边疾退,一边大声喝道:"大家闪开!"不知是不是大风的原因,一名军士竟没有听到尉迟恭的这一声暴喝,依旧提刀抢进,当头朝单雄信劈下。单雄信静如山岳,怒睁双目,忽地露出淡然一笑。那军士虽是一惊,但已收不住刀,刀锋切入单雄信的发际。就在那一瞬间,单雄信整个躯体爆成一团血雾,笼罩了三丈见方的区域,十来个血雾范围内的军士,都给爆发形成的真气活生生震毙。

尉迟恭心有余悸,他没有想到单雄信竟然练成了"血光大法".原来这"血光大法"绝迹已久,练至上乘者,可以精血爆炸而亡,下乘者,只能自焚其身而死。像单雄信这样爆成一团血雾、伤敌于无形的,乃是最高之境界。

就在这时,空中惊心动魄地一阵巨响,雷雨终于来了。

三 死别亦神伤,关帝庙堂。男儿不胜泪成行

天光渐亮,骤雨初歇。洛阳城南的关帝庙前满地泥泞,一辆马车被拴在庙旁的一棵大树上,忽然,那匹马发出一声长嘶。

关帝庙内蛛网罗结,好像有很长日子无人光顾。铜面人倚着木柱而坐,仿佛是被马嘶声惊醒,张开了双目。

庙堂里还有三人,一个是王惜惜,另两个是单雄信的儿子小龙、小虎。王惜惜惊异地看着铜面人。她和小龙、小虎都被点了穴道,浑身动弹不得。昨夜,王惜惜也多喝了几杯,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身在此处。她无法想像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只知道被人封闭了穴道,更不知道是什么人把他们四人掳来。

铜面人对眼前的情形感到有点奇怪,忽地说道:"惜惜……"王惜惜吃了一惊,自从她跟单雄信成亲以来,铜面人就一直追随在单雄信左右,但是,他却从未对自己以"惜惜"二字相称。平日里称呼她"惜惜"的,除了王世充,就只有单雄信了。铜面人见王惜惜满脸愕然,颇觉意外,又道:"惜惜,你怎么了?"王惜惜惊声道:"苟大哥,你……"铜面人身形颤了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顺手把脸上的青铜面具摘了下,凝视着它沉思起来。

王惜惜讶然叫道:"二哥——"小龙、小虎也跟着叫了声"爹".原来青铜面具下面的那张脸不是别人,竟然就是她的夫君单信雄,她哪里料得到这破庙里同她长伴一夜的竟是自己的丈夫。单雄信既然在此,那么铜面人到哪儿去了,为什么青铜面具会戴在单雄信的脸上?难道把她和小龙、小虎点了穴的就是铜面人?铜面人为何要把他们掳至此地?

单雄信拍了拍酒醒之后的额头,惊讶地道:"惜惜,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会在此?"王惜惜也是一头雾水,道:"这里应该是城南的关帝庙,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在此地?我和小虎他们醒来之后就在这里。"

(王惜惜深深地看着单雄信的眼睛,双眸噙满泪珠。然后,她轻柔地道:"二哥,我先走了!")

单雄信的眼中掠过一丝苍凉之意,沉默了一会儿,才怆然道:"苟兄弟定是为了保全我们一家,替我去踹营了。"王惜惜一怔,立刻便想明白了:昨夜,铜面人定是趁他们不备将蒙汗药之类的东西放在了酒中,然后将他们一家四口运至此地。难怪二哥平时那样海量,几杯酒就醉了呢。可是,铜面人就算想代单雄信去死,又怎么可能?她道:"苟大哥他如何替你踹营?"单雄信沉吟半晌,才道:"惜惜,你知道苟兄弟为什么总是戴着青铜面具吗?"王惜惜道:"我一直以为他是因脸曾受过严重的伤,怕惊吓了我们……"单雄信摇了摇头,道:"不是,他的容貌没有毁,但的确是怕惊吓了你们。"王惜惜道:"这又是为什么?"单雄信立起身来,上前拍开王惜惜和小龙、小虎的穴道,不回答王惜惜的问询,反道:"惜惜,这些年来,你可曾知晓苟兄弟的名字?"王惜惜道:"既然二哥从不告诉我,我想二哥自有二哥的理由,也就不敢相询。"单雄信道:"他叫苟磊。十七年前,我大哥曾经请他一席酒饭,我不曾想到他真的会为了一饭之恩而以死相报。他来投效我的时候,曾千叮万嘱我不要透露他的名字,因为他不想求名,只想报恩。"王惜惜呆了呆,不免有些感慨:"我以为这种事只有传说中才有,想不到苟大哥他也有古代义士的风骨。"单雄信长叹道:"因此,我知道,他才是我此生所遇的真正的侠士!我得友如此,夫复何求?"王惜惜忆起了单雄信以前的许多朋友,但最终能够替单雄信去死的只有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铜面人苟磊。至此,单雄信的朋友终于走得一个不剩了,她暗觉悲哀,旋又奇道:"二哥,苟大哥毕竟不是二哥你,又怎样代你去死,难道他有高明的易容之术?"单雄信负手望着尘封已久的关公塑像,道:"这就是他要遮掩自己面目的原因,天公弄人,苟兄弟的容貌竟然和我一模一样。"王惜惜顿时呆若木鸡,如果这话不是从单雄信口中说出来,她怎么都不会相信。

单雄信看她如此模样,继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王惜惜抚了抚小虎的头发,道:"二哥,那我们现在将往何处去?"单雄信依旧盯着关公像,道:"关公之义,天下驰名。苟兄弟为义而死,你说我该不该让他的美名永远湮没?"王惜惜看着单雄信傲岸的背影,立刻明白了丈夫将要干什么,道:"那么小龙、小虎呢?"单雄信缓缓扭过头来,双目蕴泪,道:"我大郑此刻早已是名存实亡。我不想我单氏一脉成为亡国奴——"王惜惜听罢此话,娇躯一颤。单雄信通红的眼睛里包含着说不清的凄凉、悲痛和无奈,她从她丈夫的眼神里读懂了他的心意。无论如何,单雄信都不会让苟磊默默牺牲;无论如何,单雄信都不希望自己的子孙成为唐室的子民;无论如何,单雄信都不愿意向唐室摧眉折腰……王惜惜想起了数百年前,蜀国向曹魏求降前的那一个夜晚,后主刘禅的儿子北地王刘谌宁为玉碎的那一幕,那是何等可歌可泣,断人肝肠!

她是王世充的侄女,可她并不懦弱。她愿意死,但她怎么忍心看着小龙小虎也有跟自己一样的归宿?王惜惜深深地看着单雄信的眼睛,双眸噙满泪珠。然后,她轻柔地道:"二哥,我先走了!"说罢,她冲向木柱,"砰"的一声,庙宇顶上的尘土纷纷扬扬地震落下来。小龙、小虎发出凄厉的哭声。

单雄信没有阻止,他明白王惜惜的心终于跟他走在了一起。他并不觉得悲伤,而是觉得骄傲。可是,热泪还是止不住地从他双颊滑落。他抽出长剑,一步一步上前。

小龙并不是王惜惜所出,是单雄信的前妻留下的儿子。忽见父亲挺剑上来,本来扑在继母身上痛哭的他,面色变得惨白,止不住地后退,连连道:"爹,不要,不要,我不想死……"单雄信目中欲喷出火来,怒道:"畜生,我单雄信怎么会有你这样怕死的儿子?"说着眼睛一闭,一剑刺了出去。小龙睁圆了双眼,恐惧而绝望地看着刺入自己胸膛的剑刃。毕竟,他才只有九岁。

单雄信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扭动着,从小龙胸口拔起长剑,喃喃道:"小龙,小虎,爹对不起你们了。"小虎就在这个时候扑了上来。单雄信在有意无意间把长剑一挺,小虎恰好穿在剑尖上,抬起了头,小嘴巴张了张:"爹……"

四 击剑狂歌踏月去,意气飞扬

"李世民,给我滚出来受死!"单雄信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杀入唐营深处。人影马影一层又一层,在剑光浮动之中,单雄信左冲右突。他胯下的马不是平日所骑的青鬃战马,而是苟磊留下的那匹拉车的马;他手中所挥的也不是以往在千军万马之中顾盼自雄的"亡命槊",而是一柄长剑。但是,即使赤手空拳,他也照样是"虽千万人吾往矣".唐营的将领和军士被单雄信弄得莫名其妙,单雄信昨夜既然以"血光大法"粉身碎骨,怎么又在今夜冒了出来?许多军士均以为是单雄信的鬼魂来复仇了,未战先怯了三分——这也正是单雄信能够轻易杀进大营深处的原因。

忽然间,单雄信听到一丝细微的破空之声,似是一种利器从背后刺来。虽然身在千百兵马的围困中,但单雄信的听觉还是灵敏至极。他从破空声的速度和力量,立刻判断出那是一柄长刀。奇怪的是,那长刀并不砍他的要害,只削他的左肩,似乎手下留情。他心中暗叹道:"庞兄,你我既已站在敌对的立场上,又何必下手如此容情?"偷袭者正是单雄信曾经救助过、称兄道弟过、并肩作战过的庞旭。在嘈杂的人声马声之中,单雄信听见庞旭喟然一叹,突把那一刀收了起来,黯然道:"二哥,你还是归顺李唐吧。"单雄信长剑一扫,荡开十七八件向他攻来的兵器,狂笑起来:"你叫单某归唐?哈哈,哈哈……"笑声悲怆之极。

庞旭哪里知道土地庙中那惨绝人寰的一幕,他望着单雄信赤红的双眼,又叹一声,道:"二哥还是忘不了那段旧恨。"单雄信恨声道:"忘?怎么忘?怎敢忘?!"就在这时,前面出现了一个俊秀的年轻人,身旁拥簇着程咬金、尤俊达等诸多将领。青年人遥遥向这边说道:"敢情你才是真正的单二哥?"单雄信见了此人,分外眼红,怒道:"唐童,还我大哥的命来!"他拍马上前,可是,由于那马本来就非战马,激战多时,早已筋疲力尽,才跃出三丈,就瘫倒于地,把单雄信掀在一边。

那青年人就是李世民,脸上一片真诚,高声道:"单二哥,你是杀不了我的……诸位住手!"此语一出,数百军士顿时收起兵刃,肃立一旁。

单雄信冷冷一笑,道:"唐童,你欲何为?"李世民向他走近三步,道:"我知道,父皇曾跟单二哥有些误会。可是,单二哥的美名李世民早已如雷贯耳,知道单二哥之高义,也知道单二哥之苦衷。只要单二哥有意归唐,唐营的先锋印时刻为单二哥准备着……"单雄信淡淡道:"如果你是想劝降于我,那就休费口舌了。"李世民道:"我爱惜君之才德,单二哥又何苦这般执着?倘若单二哥真的要马革裹尸,岂不叫李世民心头大恸。"单雄信心知李世民所说均是肺腑之言,只可惜他跟李氏誓不两立。他盯着这个年轻的军事天才,突然道:"单某此来,只是为了两件事,并不是来听你废话的。"李世民道:"哪两件事?"单雄信道:"第一件事是请求你……"李世民微微一呆,想不到单雄信还会有事求他,忙道:"什么事,李世民必当办理。"单雄信抬目望着夜空,道:"你难道不觉得奇怪,怎么会冒出两个单雄信?"李世民点头道:"这正是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还请单二哥明告。"单雄信道:"昨夜前来闯营的是我的一个兄弟,他姓苟,名磊,相貌酷似单某。"李世民道:"原来如此,这位名叫苟磊的壮士想必是甘心替单二哥而死。"单雄信道:"正是这样。像苟兄弟这等高义之人,他不该湮没于世,所以请求你,把苟兄弟的事迹载入史册,让他的高义之名永垂青史。这对你不难办到吧?"李世民稍一思索,道:"我答应你。那么第二件事呢?"单雄信把目光从星空中收回,道:"第二件事,就是明知无法杀你,单某也要作最后的努力。"说着,他身形腾空,直往李世民身前射去。

在众军士的一片惊呼声中,庞旭横刀而出,敌住单雄信,道:"二哥,既然事已至此,今日一战,你杀了我,我毫无怨言,可是,万一二哥有什么不测,庞某只有来生再报二哥的恩德了。"单雄信不待庞旭说完,身形又变,长剑的寒芒在星光的照耀下如乳燕翔空。他探足踏在一名军士头上,只听头骨"波"的爆裂,那军士七窍流血。他又踩上另一军士头顶,那军士虽然极力招架躲避,但单雄信脚法精妙,踏破刀幕,足尖一踮,那军士又毙。如此几蹿,单雄信已闪过庞旭的狙击。

庞旭毕竟不是庸手,长刀骤然向后一拉,单雄信还是让他长达四尺的刀柄阻住去路。单雄信往李世民处一瞟,李世民已被重重将士围在其中,他明白自己错失了最后的一个机会,叹息数声,反剑刺出。庞旭一瞧剑势,吃了一惊,道:"亡命剑法。"这一招正是单雄信自创的"亡命剑法"中的一式"玉石俱焚",没有守势,只有攻势,一剑刺出,绝不回头。庞旭被单雄信迫得连退数步,危在眉睫之际以刀柄顶住了单雄信的剑尖,再次蹬、蹬、蹬退出三步。

周围数十件兵器从四面八方杀来,单雄信迅捷收势,立刻变招,剑光划出一道圆弧,鲜血迸现,一招杀退冲上来的众多军士。庞旭稍稍一缓,长刀再次劈出,夹着凌厉的风声,朝单雄信头顶劈落。

单雄信撤回长剑,一招"捐躯赴难",直撞庞旭胸口。庞旭见来势凶猛,被迫挡架。单雄信抱有必死之心,那"亡命剑法"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威力无穷。拼得数十招,单雄信一剑"视死如归",剑气如一道狂飙向庞旭卷到,颇有"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凛然气度。

庞旭避无可避,眼看剑尖从自己的前胸穿了进去,双目望着单雄信道:"好,二哥,让你我……来生再为……兄弟……"单雄信突然伸手搀住庞旭,任诸般兵刃砍在自己身上,道:"是的,就让我们来生再做兄弟。"他抽回长剑,望着星空凄苦地一笑,剑刃朝自己的颈脖抹去……

 

(责任编辑:张晓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