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古意
小椴
御史埋骨,红颜流落;稚儿命悬,衰翁接镖——且看那猎猎白发舞,且看那气吞山河大关刀,自古英雄多慷慨,拼却一把朽骨,只为侠气长存义烈不灭良善得保!
一 长安悦
许多年以前的阳光是酥松的,它那么软地照在长安城的大街上。长安城的大街也许与别处没什么太大不同,它的特点就是直,横是横竖是竖的,四平八稳,好像要让你走在上面一步步都安下心来。这就是中国人的建筑,虽然可能四处都潜伏着杀机,但那建筑还是堂堂皇皇、正正方方、稳稳当当,似乎也平平安安的。
就像长安人脸上的笑,凝固而自然,仿佛情意融融的。这些笑容以前从没有叫赶车的二炳如此心惊过。二炳是个脑子单纯的乡下人,虽然老家在咸阳,可随着老爷在长安城也住了近十年了,也见惯了长安人那种木黄色的脸和他们那淡淡的、很标准也很含蓄的笑,他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凶意,可就在大前天,他亲眼看见负责买菜的四婶刚刚离开家门口十几步,就被一个也这么平和地笑着的长安人杀死了。
——一把尖刀很快地从四婶右手篮子边上的肋条中拉出,那是一片青楞楞的刀身,连颜色都是哑的,也没有光。篮里的菜撒了一地,一地就都是绿的,只有滴在石板路上的血是红的。
二炳揉了一下自己的眼,似乎又看到了那一刻的惨状。四婶也是主人家的老佣人,来得比他还早,都十二年了——二炳害怕的不仅仅如此,因为这还只是开始。
车子转过平安里,就到了朱雀坊。
二炳望着朱雀坊的牌楼,心顿时抽搐起来。就在上前天,主人居住的功德坊的牌楼上,被人一大清早就悬挂上了一只死猫。那甚至不能说是猫,只能算做一团肉。猫是刚死不久的,皮已整个给剥下。那皮剥得很有技术,一滴血都没流,只留下薄薄的一层网状的膜还箍着猫的肉体。但当时大家并不知道这个小动物到底是什么,更没想到它就是自己家昨晚刚刚丢失的阿菲。
直到中午,"李记"毛皮店给小少爷做的过冬的皮帽子送来了,小少爷打开盒子就一声尖叫。盒里的帽子已不见,黄色的缎子上平铺着一块黑灰相间的猫皮,所有人都认得,那是阿菲。夫人捧着盒子的手指在颤,一下一下磕打在那粗硬的纸盒上。那是一只好看的手指,一只给二炳发过工钱的手指,一只在仆人们病倒时亲自给他们煨过汤的手指,也是一只戴着金戒、曾那么轻柔地抚摸过那只灰黑色小猫的手指。一想到这只手指有一天竟会为恐惧而颤抖,二炳自己的恐惧就会一扫而光,代之而起的是无法言喻的愤怒!
二炳紧紧地握住手中的鞭柄,似乎想从那硬木中榨出水来。他恨!他恨这个长安城,恨这些横是横直是直的街,只有在这样的街上,才会生长出那些幽曲阴暗的心理和卑鄙无耻的算计,他还恨那些人脸上施施然木渣渣的笑,他知道,男主人就是被这些人、这些事累死的。
但他又爱这个长安。在冬日的傍晚,主人在的时候,有时会叫他套上车,直奔城西的乐游原。那时的乐游原上是没有人的,只有落日,大得占满了整个天边的落日,其次就是衰草,无边的衰草,连天的衰草。主人站在衰草中,枯草色的脸沐浴着太阳的余泽,瘦而硬的身体挺得就像是乐游原上残碑上的书法。二炳知道,那一刻,主人把心融入苍苍落日、莽莽荒原中休憩了。
他这个身材瘦硬的主人姓萧,是长安城中的铁骨御史,也是二炳一生中真正敬若神明的人——尽管长安城中很多人并不知道他。
拉车的马是匹老马,车辕下的毛皮已有些脱落了,力气也开始衰竭。十年前二炳刚开始给萧家赶车时就有些嫌它土相,两年后他和主人熟了些,提出要换一匹枣红牡马,枣红的马在长安城才是最流行的,身高体壮,肚圆腰肥。但萧御史只是摇头,他说这匹马是他进京赶考时就骑来的,那时它还是匹小马。他给二炳念了一首诗,说是杜诗:
乘尔亦已久,雪寒关塞深。
尘中老尽力,岁晚病伤心。
毛骨岂殊众,驯良犹至今。
物微意不浅,感动一沉吟。
这是二炳第一次听一个读书人认认真真地给他念一首诗,也认认真真地给他讲解,当他真能够听懂一样。但二炳没有听懂,他只从主人的脸上读到了两个字:诚恳。二炳事后求师爷把那首诗写在了纸上,他不太识字,可这四十个字他认了八年,无论如何也熟了。懂不懂他不敢说,但他知道,只要主人还在一天,他这个差事就是稳的。这也是他第一次从一个人的平和中读出一种威仪。萧御史是有这种威仪的,虽然他手无缚鸡之力,但只要他往那里一站,在二炳眼中,那里的世界就安稳了。他觉得,只有他的主人配住在"功德坊",虽然功德坊在长安城中只是个中下等人家才去居住的地方,那里既没有"均阳坊"连云起地宅的气派,也没有"乌衣坊"金紫当街的富贵,但二炳觉得,坊以人名,功德坊在长安城的坊里面是顶顶重要的。
二炳的主人姓萧,名愈铮,官居御史。他的官声很好;他以耿介处世;他不求闻达。所以,他这个御史是无名的。
长安城中鼎鼎有名的是朱雀坊里的"悦字分局".那是个镖局,它的总局在洛阳,它在长安多被人称为"长安悦".长安悦虽然只是一家分局,并且只有一个账房、三个押车的镖头和十六个趟子手,但它比设在长安的所有镖局的总局都出名。它的生意也不多,因为它从不做普通客户的生意,它做生意的对象只是长安城中的各个镖局。换言之——它不为客户保镖,只为镖局保镖。
这话说来好笑。要知道,长安虽在朝廷迁都洛阳之后日渐衰落,但豪门富户、大家巨室仍是数不胜数,镖行这桩生意也就竞争激烈,能在长安城中吃镖行这碗饭的也都不是等闲之辈,人家自己接镖自己走,为什么要养一个给镖局保镖的镖局?
但凭这十六年的经验,长安人已发现,只要是接受了长安悦保镖的镖局,就再没失过一单镖,已失了镖的求到长安悦门下,那镖也总能找回来,再不用倾家荡产来赔付以至赔付不起悬梁上吊了。当然,同行之中也有不信邪的。三十余年来,长安城中鼎盛一时的三环镖局就不信这个邪,坚决拒绝长安悦为他们镖局保镖,倒也平静了十三年没出过事,知情人都说,那是三环镖局根子硬。三环镖局的总镖头谭厚行出身终南派,终南山就在长安之侧,不过百里,局中有事,一天之内,强援立至,在这甘陕一带,又有谁敢动三环谭老爷子的镖?但谁也没料到:十三年的平静之后,三环还是出了事!
那趟镖押的是上贡的翡翠双玉塔,高可及人,碧光莹彻,由和阗出土的罕世美玉雕琢而成。见到的人都说:这样的良玉,这样的匠心,百年之内,不可再得。镖是三环接的,由谭厚行最得意的侄子——终南派下一代的擎天支柱谭梦飞亲自押送,跟着的还有他从终南派请来的三个师兄。谭梦飞的"终南阴岭秀"剑法在终南派中无人能出其右。但出人意料的是,这趟镖竟然丢了!
丢镖后,终南派倾尽派中百余高手之力,加上谭老爷子的亲朋故旧,搜遍三省,也没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只知道可能是黑道中一流高手组织、江湖上人称"莫出其右"的莫家劫的,但莫家在江湖上一直是个谜,来无影,去无踪,无凭无据,谭老爷子对此也毫无办法。失镖后的三个月,也是镖主要求镖局追镖的最后期限,正好赶上谭老爷子的六十大寿。谭老爷子本想好好庆祝一下的,但如今寿筵也无心开了。可是那天,长安悦却派了一个趟子手送来一份大礼——那趟失镖。
附的帖上只说,为追回这趟镖,长安悦共丧了三个总局派来的镖头和一个趟子手,并恭祝谭老爷子千寿。
谭老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第二天,谭老爷子第一次走进长安悦的门,恭恭敬敬回拜。回家以后就叫人拆了三环镖局的招牌,自己在门首的石鼓上一掌把左手中、食、无名指上的"夺命三环"拍得寸裂,说道:"从此江湖中没有谭家的人。"终南派也由此封派三年。
这些江湖中的惊天风雨过后,众人吃惊地发现,长安悦中主持全局的仍只是一个账房师爷、手下三个镖头、十六个趟子手,连分局主的位子也依旧空悬。
但那个账房的名号"郎先生"三个字却在长安城传了开来,连村童野老、僧尼妇孺都知晓。
长安悦的门脸不大,门口永远是两个趟子手守着。长安悦的趟子手很少更新,今天难得是两个年轻人,门口当班的镖头是出身"五虎彭门"的九条松史克。
他已闻到后院里飘出的米饭香。史克是个本分人,多年刀头舔血的生活,让他已觉得这世上最香甜的就是妻子煨的米饭了,他的笑意已经挂在了唇角,人也打算从木凳上站起来。这时,门口有一辆车停了下来。
拉车的是匹老马,但毛骨纯正,赶车的是个淳朴汉子。那车旧而清洁,两个木轮上的漆有些脱落了,车帘也是旧的川锦,但不知怎的,就是给人一种堂堂正正的气度,像是哪个深门大户中出来的。史克愣了一愣,站起身。看门的两个年轻趟子手不明所以,不知史镖头为什么这么客气。就听那个赶车的汉子说:"对不住了,车内是我家大奶奶,一个女眷,请把大门打开,进了门大奶奶才好下车的。"这在长安悦可是从没有过的事。这些年长安悦进出的都是些堂堂须眉,这还是头一次有女人登门。两个趟子手还在愣着,史克沉吟了一下,一挥手,两个趟子手把那扇平日很少打开的大门拉开了。"吱呀"一声,卸掉门槛,那车才晃晃悠悠地闪进门来。
二 古道
二炳吭哧吭哧地把一个个小铁箱子从车上搬到了长安悦正厅的花梨木桌子上。花梨木是硬木,花纹繁复典雅,倒很合长安悦镖局的气度。桌边已坐了两个人,客席上是一个素淡打扮的孀居女子,没有任何装饰,但整个人叫人看来,不知怎的就觉出一种贵气。她的年纪看来有二十八九,自称夫家姓萧,娘家姓裴。
坐在主席上的就是长安悦的郎先生了,他气度平和沉稳地端坐着。
二炳一共搬来了六个箱子,都是一般大小,铁篾红羊皮的,虽旧,但箱内的东西只怕非同一般。
那女子轻轻道:"开箱。"二炳把六个小箱打开,只见一箱是寸许长的唐代内府秘制纯色金条,条上还打了当年大内的字号;一箱是暹罗国供奉的犀牛角,都有寸许粗;一箱是象牙,清白莹透;还有一箱是绝品沉檀,一开箱就闻到一股凉气;另外两箱一个装了一顶凤冠,工艺精巧,凤嘴衔了十九颗珠子,珠光莹润,一望就知是稀世绝品;再一箱东西最少,只装了三件翡翠——镯、戒、佩,但在郎先生那双锐眼里,知道这三件翡翠的价值只怕反居六箱之冠。
郎先生是个面色白皙的精瘦男人。他静静看着桌上的物事,虽说价值不菲,但反应并不强烈,长安悦有自己的规矩。他微微一笑:"这就是夫人要托的镖?"然后他轻轻一叹,"对不起,我们从不直接受客户托镖,我们只为镖局保镖,夫人还是另寻镖局吧。"那女子无话,她望了桌上的六箱珍宝一眼——已经十一年了,她已整整十一年没有打开过这六口箱子。十一年前,她还只有十八岁,还是裴尚书府的宝贝千金裴红棂,出嫁前一天,母亲实在舍不得女儿嫁给一个穷翰林受苦——那时萧愈铮还是刚入翰林院的翰林,于是就倾了几近一小半的家资办了这六小箱东西给她压箱底。十一年了,她从没有再打开过它。因为进门三天,她就换下了身上的川锦,而只穿普通的府绸;放下了尚书小姐的身份,亲任齑臼。她钦敬她那孤傲处世的夫君,所以这六箱珍宝她多年来动都未曾动过,甚至连萧愈铮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但今天,她要用上它们了。
裴红棂忽然抬起头,用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郎先生道:"这不是我要托的镖,这只是我打算用来付我所托的镖的镖资——这些东西,怎么也可以值逾十万了吧。只要你们把这趟镖护好,这些,就都是酬劳了——这镖,你们还不接吗?"镖行的规矩是逢十抽一,长安悦为镖局保镖,在镖局佣金中也只抽十分之一。桌上的这些东西虽只小小六箱,但价值逾十万,长安悦一年的生意怕也赚不了这么多。镖局的人都一愣。他们还从没接过这么大的生意呢。这只是镖资,那她要保的是什么镖?这又该是多大的一个买卖 ?
郎先生也愣了一下,咳了一声道:"不知夫人要保的是什么?"裴红棂轻轻扯了一把小稚——小稚是她的儿子,一副清稚可爱的样子:"我们要求的只是:贵局保我们母子、主仆三人,平平安安地回到先夫的故里诸暨。"诸暨远在浙江,这真是千里托镖了。她们到底得罪了谁?竟出这么大的价保平安?郎先生心里涌起一片疑云。
裴红棂又道:"其实我们也知道贵局的规矩。只是长安城中镖局虽多,我们也一家家去找过,却没有哪一家肯接我们这一趟镖。"她抬起眼,那是一双美丽的眼。二十九岁的她两眉之间已隐隐有了一条皱纹了,那丝皱纹给了她一种庄严之感。今年是不是她的苦年?三月愈铮去世,留下她们孤儿寡母两人,那种苦、那种艰难,她硬是在人前没落过一滴泪。可人死才一月余,四婶就莫名其妙地被杀了,虽已报知长安府,但府尹的能力有多大她不是不知道。前天早上,那只猫阿菲又死了,她已明白,这不是意外。亡夫以耿介处世,生前得罪的豪门巨族怕是不少,这只怕是报复——灭门的报复。她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即遣散了仆人,只留下了一个无处可去的二炳,她知道,自己现在在长安城已无亲无故,她要想活下去,惟一的出路就是回愈铮的老家诸暨。但这两天,她叫二炳拜遍镖行,酬金一再提升,可偌大长安,居然没一家镖局肯接这一单生意!
裴红棂的手指拂过花梨木椅的扶手,表面虽平静,心却在跳,道:"但我想,偌大长安,无论怎么说,总该还有一些有担当有道义的汉子吧?不至于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一对孤儿寡母陷入绝境也无人援手吧。所以,我们就找到贵局来了。"她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希望,轻轻把钥匙推过去,推到郎先生面前。"这是我所有的家资了,如果贵局也不接这单生意……"她看了看面色严肃的郎先生一眼,"那么我们母子,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郎先生低下头,陷入沉思。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女人。十一年前,只要长着耳朵的话,就该知道洛阳城中第一号闺秀的称呼该落在谁的身上——十一年前的裴尚书之女,十一年来的萧御史之妻,十一年后的萧门骨血萧稚之母。他夫妇虽以平淡处世,但二人之清名还是流传于坊内的。他不知他们是怎样惹来的追杀,但他明白,这一定是一个危险的差事。而长安悦只是个但求盈利的镖局。郎先生是个稳重的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想了好久好久,才搓了搓手道:"萧夫人……"他似也觉得下面的话很难开口:"……你这趟镖,我们不能接。一来我们不能破了自己的规矩,二来……你这趟镖,也着实凶险。"郎先生眯起眼——怎么会不凶险?他人虽在江湖,却也知道铁骨御史萧愈铮生前在朝中得罪的是什么人——左仆射的权势是好惹的吗,江湖上的"东密"是好惹的吗?
"所以,不是萧夫人你出的酬资不厚,实在是在下也身不由己。"他推推面前的箱子,"夫人请收回。"那一刻,坐在一边的史克就看到裴红棂的面色白了一白,她的手微微在颤——连长安悦都不肯接这一趟镖,她倾尽家资也不能让长安悦动心,那她们母子、主仆当真是命悬人手了?裴红棂只觉心里空了一空。但她是个骄傲的女人,她至死也不会忘记她是谁的妻子,又是谁的母亲,她要给小稚做出榜样。裴红棂努力克制住自己身子的轻颤,反把脖子一梗,脸扬了起来,冲二炳道:"收箱。"然后她携着小稚的手站了起来。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九年的长安,这个让她失望的长安,这个她不得不逃离的长安,她不想再看他们一眼,柔声道:"小稚,咱们走。"这次出门就没打算再回去了,车子里都装好了行李用品,无论长安悦接不接她这趟镖,她都要走。天色已晚,她携着小稚上车,对二炳道:"出城。"史克送她出去,搓着手道:"夫人,走好。不是我们不想……只是……"他的话未完,就被裴红棂"嗤"的一声打断。裴红棂望着史克,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慨,冷刺道:"只是什么?……江湖汉子,刀头舔血,拼命斗勇,以搏金银。只要出来闯,就不要怕死。有谁像你们这样,看着满桌财物,孤儿寡母,却还不肯接这一单生意?还妄称什么汉子,道什么英雄!你们为武不足以称勇,为人不足以称仁,你们……又算什么男人!"她的目光冷冷地从史克的脸上滑过,她不要再看见这些人,就在车子即将驶出大门的那一瞬,只听身后传来郎先生的一声唤:"且慢……"
一辆半旧的车就这么走在长安东去的古道上。还是二炳载着裴红棂母子,出城门五里后,有一个汉子追上来坐在了车的右辕上,那是化了装的史克。不久,又有两匹马跑了来会面,居然一个是化了装的郎先生,另一个是长安悦三大镖头里的"金钱豹"吴奔。三人碰面都没有说话,然后吴奔打前,一人一马先跑了;然后是裴红棂母子坐的车,由史克押着;最后是郎先生远远吊在两三里路的后面。
这趟镖郎先生与裴红棂说好了的:他们不明接这一单镖,只暗接。裴红棂不得对外宣称这趟镖长安悦已经接了。这镖如护送到地头,长安悦只收取四箱酬资以压惊,但这一路都要听从他们安排。
为她们母子,长安悦居然出动了三大镖头中的两位,甚至还拉上了郎先生自己,裴红棂欣慰之余,却更明白了敌势之强,定然让郎先生都难以预测。想到这儿,裴红棂只觉一股寒气直砭到骨头里,但她不怕。
她不怕,渐暗的车厢中,她似又看见了亡夫的脸——萧御史一脸倔强地握着她的手说:"红棂,如果咱们都不跟他们斗,还有谁来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禄取于民,当报于民。我知道密宗东支自从路不禅接手后就有野心,内连当朝宰辅左仆射韩用,外交雁门关守将张住年,献宠惑听,诛戮异己,一旦发展,不可收拾,我还怎么能不管?我是要和他们斗到底的,哪怕他们东密的杀手多如过江之鲫。我知道可能给家小惹来麻烦,但大丈夫处世,天下为公,如果这等事前缩头自保,那咱们这一家一小苟活于这乱世,也没什么意思。"裴红棂望着幻觉中亡夫的脸,默默地说:"我明白,我会完成你的遗愿的。"她想抓住丈夫瘦硬的手,可一握之下,什么都空了。
车子遇到一个坑,一颠之下,裴红棂的眼中,一颗泪终于被颠了下来。她在夫君死后还从没在人前哭过。她想起亡夫入殓的那一夜,是她遣走所有仆人,亲自给他穿的衣。她先把衣服从他身上脱净,看着那么瘦那么硬的身体,眼泪就不由一滴滴滴下。她的泪滚烫,滴在他赤裸的胸口上,可是,暖不了他,他的手还是凉了……
裴红棂忽然觉出小稚在轻轻地拉她的衣角,她连忙整容相待。
小稚稚气地说:"妈妈,你哭了?"裴红棂在黑暗中苦笑了下,把小稚抱到膝上,想说她不是哭,只是在流泪。她抚了抚小稚细瘦的颈,那上面吊着一个小羊皮卷,孩子白,她把那羊皮卷挂在他瘦小的胸口时,他的皮肤与细嫩的羊皮似乎都要融成一体了,她看了,心里真疼。她说:"妈没哭,妈还要把你这点骨血和《肝胆录》一起带回萧门呢。"
车子在暗夜中行走,二炳赶起牲口来就有点磕磕绊绊了。看不出,身为镖头的史克倒是一个难得的好车把式,他接过鞭子,居然走得平稳顺畅。一路无话,眼见夜已三更,小稚睡去了,裴红棂也开始眼皮发沉,忽然,车停了下来。
车一停,小稚就醒了,他从车帘缝向外望去,只见打前站的"金钱豹"吴奔正站在一棵树下,他和史克在说着什么。一会儿,后面马蹄声响,郎先生也赶上来了。小稚一路坐得乏了,难得停车,便下车去看看走走。裴红棂才说了一声"慢慢地哟",就听见小稚发出一声尖叫,在暗夜中,他的童声格外尖利,裴红棂的心几乎一下跳出胸腔。
她连忙跳下车,就见小稚正呆在地面上一只手指着前面,浑身颤抖,嘴里吓得说不出话来。
裴红棂顺着望去,身上寒毛不由一竖。只见那惨淡的月华下,她看到一棵树,黑黝黝的,三丈高的一根枯树枝上,却挂了一匹白马!白马已死,它的肋骨却如伞状白森森地支起来,内脏血淋淋一片。
一阵风起,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裴红棂抱住小稚的头,压抑住自己的恐惧对孩子说:"别怕,小稚,别怕,这是梦,这只是梦。"可她知道这不是梦!小稚被吓糊涂了,哭着哭着竟睡着了。裴红棂把他放到车上,然后一个人走到空地,她又望了那马一眼,她决定不怕。路边郎先生三个正在说话,他们静了一下,都似有些佩服地看了这个女人一眼。裴红棂尽力平静地问:"这是什么意思?"郎先生沉着脸:"意思是说,东密的'五牲刹'已经发动。这是'马刹'罗虎给我们护镖人的第一个警告。"裴红棂看向史克与吴奔的脸,他二人脸上木木的,但她看得出他们心在动摇——他们,也没把握!史克望着那马,想:自己出道十七年,会过不少高手,但面对东密的"五牲杀",他还能应付过去吗?除非悦字总局肯动员全部力量,否则,他一个镖头对那如附骨之蛆、不死不休的东密,实在是毫无把握。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想说出来吓唬一个女人。只听郎先生轻轻咳了一声,对吴奔与史克道:"上路吧。"然后他们不再说话,吴奔只在车前半里许,郎先生则也只缀在车后半里处结伴同走。
(白马已死,它的肋骨却张开如伞状地向左右支起来,白森森地叉在月光下)
翻身五更,望不到头的五更。熬夜的人熬到四更时该是最难受的,长夜漫漫,似乎永远难明,难期震旦。
好在裴红棂自亡夫去后,经常彻夜不眠。
蹄声骤急,是从后面传来的,所有人都一惊。史克的一惊是惊在手背上,他的手背在马鞭的把儿上暴出青筋;吴奔的一惊却让马儿吃苦,他那双粗壮双腿把马肚夹得好紧;郎先生却双眉一扬,他勒缰,他要看看,这黑夜中,是谁在追他们,螳螂门的郎千得可不是随便唬倒的孬汉。
谁?来人好快。五十丈外,郎先生已听到牲口的喘气。他的一双手就拢入袖中。没有人知道郎先生袖中是什么,连史克与吴奔都不知道,但他们知道,他每次杀人前,手就在袖中这么摸索着。
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郎先生双手就要抽出。却听来人大叫道:"郎先生!"郎先生一愣,然后史克与吴奔都相对一笑。搭档多年,他们已听出来人正是留守的"爬虎"翁平。长安悦的一师爷和三个镖头这下重聚了,每个人的信心不由得饱满起来。只见翁平已满头是汗地赶近,飘身下马,他是个矮壮汉子,吴奔笑道:"老翁,赶那么急做嘛?"翁平急道:"我都看见前面树上的'五牲杀'了,又怎么会不急?"他口拙,知道事大,怕自己说不清,就从怀里直接掏出个纸条交给郎先生:"这是——这是你走了一个时辰后总局传来的消息。"郎先生晃亮火折了看了一眼指令,抬头看了裴红棂一眼。沉默了一刻,又看了三个镖头一眼:"总局主令,叫咱们不可管'东密'之事,更不可结'五牲'之怨。"他沉默了一刻,看着路边正自欢喜的三个镖头一眼:"总局主令,叫咱们不可管'东密'之事,更不可结'五牲刹'之怨。"史克与吴奔二人当场就愣住了,翁平则一脸是汗。吴奔讷讷道:"可,这镖咱们已经接了。"郎先生不说话。他生平没有做过这种半途而废的事,盯了西角天空半晌,他还是干着喉咙说:"撤。"史克讷讷道:"可长安悦的声誉……"一个女声已冷冷接道:"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们不是明接的镖,而是暗接的。"裴红棂一笑,她素来温厚娴静,可这一笑再也压不住心中蔑视,"何况,你们不是还没拿酬金吗?"这话正是镖局中几人心中为自己辩解的话,没想她先说了出来。史克的脸不由一阵红一阵白。郎先生不理裴红棂的话,冷冷道:"局主有令,不可不从,撤。"见史克三人还在犹豫,他一拨马头,当先折返。
史克三人只有上马。他和吴奔两人根本不敢看裴红棂。史克半晌才说了声:"保重。"便纵马而去。
漆黑的夜中,再也没有人伴护。裴红棂深深吸了口气,她这一生,从来没有感到这么孤独无助过。
刚才路边有头死牛——裴红棂脑子里冷冷地想。夜无限长,路似乎也无限长。刚才路边是有一头死牛,那牛的肚子被它自己的角剖开,血流了一地。地上满是牛肺、牛心、牛肝。如果能逃过这一劫,裴红棂保证不会再对牛肉看上一眼。
她明白,那又是"五牲杀",是东密的人对长安悦镖师的又一次威胁,只是他们不知道,长安悦已经撤了,现在车里只有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还有一个赶车的车夫。二炳见到那死牛时,忽然口吐白沫,从车辕上栽了下来,他有羊癫疯的毛病,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时发作起来。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二炳塞进车,指望他赶车是不可能的了,她吸了一口气,坦然坐上车辕。黑暗中,只听小稚颤声叫了声:"妈——"她知道小稚在等着看她的反应,他怕,他要看了她的反应后再决定哭还是不哭。裴红棂也想哭,可现在,还不是抱头痛哭的时候。裴红棂对自己说:小稚没有了父亲,但你还有母亲,她不会被困难吓倒的。她咬了下嘴唇,让痛刺激了一下自己后镇定地说:"小稚,你是不是男人?"小稚一愣。
裴红棂没有转身:"你是不是萧俞铮的儿子?"她感到小稚在身后轻轻点头。
裴红棂硬着声音说:"那好,你要像个男子汉一样,照顾好二炳,咱们——走。"
这是裴红棂第一次驾车。她——裴尚书之女,萧御史之妻,一辈子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自己驾车。夜无限长,路似乎也无限长。
忽然有一匹马从后面奔了过来。是五牲杀吗?小稚在车中惊恐地睁大眼。裴红棂不管,她只要跑,快跑。那马还是追了上来,那人奔到辕边,伸手就交给裴红棂一个药丸,极轻地低声道:"你们快走,如果半个时辰内能赶到临潼你们就还有希望。记着,东门小巷最深处。"说话的是史克。他说完拨马就走。可这车怎么走得快?那史克遥遥回身道:"放血。"裴红棂也不知他所说的是真是假。一咬牙,停车把那药喂给拉车的马,然后叫道:"小稚,坐好。"拔出头上簪子,就向那马臀上扎去。
马惊奔而起!
路在飞逝——夜短了,夜短了,裴红棂想:给我和小稚一个明天!
三 孤翁接镖
那是个破败的小巷,小巷内只有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只有一扇门,另一扇已倾颓在地,院内草高三尺。裴红棂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
马倒在院内,这一路疾奔下来,是靠放血的效力。这是一个很残忍的办法,裴红棂也是无奈之下才如此。二炳还倒在车内,小稚乖乖地坐在车辕上,这一刻像是睡着了。院内好静好静。
裴红棂以前也到过临潼,那是和萧愈铮在一起。临潼地近长安,也算是个热闹的小城市,她没想到临潼最繁华的东门内还有这么荒僻的一个巷子。史克为什么让她到这儿来?这是处荒宅,没有人呀!
裴红棂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怔怔地望着院内的正厅。正厅的门半掩着,里面的家具大半破烂,厅前的廊柱上刻了一副对联,那字迹不像是熟练工匠刻的,倒像是被什么人用刀子硬镌出来的,硬胳膊硬腿,看着硌人。那对联是:毕生寒窘千钟醉廿门孤寡半肩挑裴红棂愕了下,只觉这十四个字中意味万千,待细品时,却觉脑中越来越昏,越来越沉,终于忍不住靠着那一扇残破的木门睡去了。
裴红棂醒来时,首先入耳的是刷刷的扫地声。睁开眼,阳光一炸,然后她看到了那把扫帚。那把扫帚拿在一个弯着腰的老人手里,老人须发斑白,左肩是塌的,似是受过什么伤。他只用右手胳肢窝夹着扫帚,在泛泛地扫院中那条小径。裴红棂没想到在这荒凉的院落中还住有人,看来是个看门的院公。日影已近中午,小稚早醒了,一双眼睛正眨巴眨巴地看着那个老人。
二炳也醒了,正拿干粮和小稚一块儿吃。那老人扫完地,走进灶屋内,拎了一大壶开水出来,他指了指院中的一张石桌和仅剩的三个石凳,示意裴红棂去坐。裴红棂全身酸软,却仍不失礼数,谢了座。那老人拿了三个大碗,给他们冲了菊花茶,木着脸和裴红棂与小稚在石桌边坐了。
裴红棂看着那干了的野菊花在水中慢慢开放起来,坐在这个院中,心里觉得真是恍非人世。如果可能,只要让她和小稚活下去,只要上天给他们一线之机,她情愿和小稚在哪怕这么荒凉的一个院落永远住下去。她开口时才觉出自己的喉咙又肿又痛,哑着声音问:"老伯,这儿的主人呢?"老人摇了摇头,原来他是哑的。只见他用一个竹棍在地上写道:"死了。请喝茶。"裴红棂笑了笑。这院,这茶,这老人,在如此狼狈的逃亡中,几乎给了她一种顿悟。是生活要告诉她什么吗,为什么不明说?她怔怔地坐在那里,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把这些天经历的事一桩接一桩地想起:……愈铮死后那铁青的下腭,是她一点一点地给他修了最后一次胡子……白帏间小稚半懂不懂地哭晕过去……铺在锦缎上的猫皮竟是曾经那么依赖她的阿菲……四婶的血与青菜,刺眼的颜色啊……遣散家人时他们悲苦的脸……还有铁箱、长安悦……
她的泪滴了下来。这阳光……不,这旧事,真的让她承受不住。
在长安悦那些精壮的镖头面前,在二炳那样的孤忠面前,在沿途无边的惊骇面前……裴红棂都不曾软弱,但,这院落,这阳光,这石桌旁的一老一小,却禁不住让她悲从中来——我们是被追杀的一对母子,以前可以为我们遮风挡雨的那个人走了,当一切不再,我又该怎样坚持下来?
老人又在地上划了两个字:"说吧。"裴红棂愣愣地望着老人那沧桑的脸,除了愈铮,她从没有对人倾诉的习惯。但这时她仿佛被催眠了一样,忽然想说,于是她就木木地诉说起自己的经历,仿佛在讲着一场别人的事、别人的噩梦,丈夫的死、灭门的报复、孤存的香火、长安悦的背弃,连《肝胆录》这样隐秘的关键她都忍不住透露出一点来。她越说越激动,故事中的人和叙述的人慢慢重合在一起,一丝灵气与不甘复活了过来——我不甘心!裴红棂想:我不甘心!凭什么就要我与小稚在这场逃亡中陈尸荒野?苍天有眼呀,苍天有眼!
一抹激动的红色重涂在她的颊上,她忽然站起身,道:"老伯,多谢。"然后她牵起小稚的手:"小稚,咱们该走了。"那匹马也算缓过点劲儿来,二炳把它重新套起,车子就要吱吱呀呀地驶出院门,忽听那院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别走。这趟镖——我接了。"
裴红棂一愕,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头,院落内只有那个须发萧白的老人。她苦笑了下,自己是太渴望有人帮忙了,所以才会幻听,这么想着她便要转头。
那个老人忽以竹杖敲了敲地,裴红棂又一愕,只见他用竹杖向厅前深草处指去,那里似乎斜陈着一块什么东西,像是牌匾,在草丛中斜斜地露出一角来。裴红棂狐疑地走过去,轻轻分开杂草,就见到一个黑黝黝的很旧很旧的牌匾,都开裂了,几个金字更是脱落了许多,但认真看去,还是可以认出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威正镖局"!
威正镖局?
裴红棂似有印象,努力回忆,恍恍惚惚就似回到了四岁的时候:那时候她是裴尚书家中的小千金,那年她生日,远在襄阳的姥姥给她送来了礼物,当时那押送礼物的似乎就是威正镖局的。他们的镖旗黑里飞金,字很好看,裴尚书工于书法,当时都夸了。所以裴红棂还记得,她记得这是二十五年前长安城中最有名的镖局。
可这块匾却怎么会让她于二十五年后在的这个荒僻的小院中发现?
老人这时开口说话了:"我就是镖局的总镖头余孟,余果老。你这趟镖,我接了。"
裴红棂一时呆了:什么叫英雄?是否你统辖九卫、名震一方就是英雄?是否你杀人百万、伏尸千里就算英雄?不是,英雄是一种冷静的承诺,是在这个荒沉的世界中拼尽全力后的一点大智大勇与救赎。英雄,是来自被侮辱与被损害!
所以,二十五年后,那个当年的老镖头会说:"这趟镖,我接了。"就在裴红棂想着这些时,余果老忽然端起一个粗瓷大碗来,喝了口已凉了的水,目光中却冒着热气:"余果老老矣?余果老老矣?——是不是我余果老果然老了,劫镖的人都敢跟到我局子里来了!"他一语落地,裴红棂就一惊,然后听到院门一忽闪,身边草丛中就有了人潜行的声音,房上屋瓦也在响,灶间厨下有几只老鼠叫了起来,一只蝙蝠居然大白天从屋梁上冲出。余果老笑道:"对付萧御史一人的孤寡,东密居然出动五牲刹五个高手,不觉得太小题大做了吗?"已有一个尖声先在草中、后在墙上、倏忽又转到院门外闪烁不定地道:"不是小题,嘿嘿,怎么是小题?那萧愈铮临死前留有一册书,痛陈奸党,死也要搅乱朝廷和江湖。他那一派的朝廷重臣与江湖侠道交流的密件《肝胆录》也被他传了下来。他这婆娘胆子太大,我们吓了她三次还没把东西诈过来,她还有本事几乎搬出长安悦出手,怎么能算小题大做?"另有一人尖声道:"余老儿,你既知是东密的事,识相的话就别插手,我们卖你面子,等她出了你这门再动手,如何?"裴红棂望向余果老,只见他脸上阴晴不定。半晌只见他一挥手:"对不起,萧夫人,你们走出这门吧。"裴红棂只觉心中响起一种绝望的破碎声,但她不甘求人,反昂起头,牵着小稚,叫二炳套起车,一起走出院门。她才一出院门,门就在后面关上了,她心里一声冷笑,然后就听到一声茶碗响。她一惊,小稚的手也在她的手里一抖,然后种种声音从院内传出来。锅声、碗声、石凳滚地声、牌匾落地声、老鼠声、猪哼声、惨笑声,种种声响中,一个人声道:"余老儿,你好不要脸。"余果老却朗笑道:"我叫萧夫人出去,可没说你们也可以出去。"裴红棂握着小稚的手一紧,心中第一次有了种暖意。她觉得小稚的手也一抖,这孩子,这些天见多了恐怖与冷漠,都在裴红棂的镇定下没有哭过。这时,一滴泪却从他好看的小脸上划过。
院内乒乒乓乓,风声霍霍,只听先前那尖声道:"余老儿,你偷袭。"说话人似已吃了亏。
余果老却笑道:"你们两人合起来要杀一个比你俩年纪加起来都大的老人,还跟我讲道义,我偷袭又如何?"然后,只听"霍"的一声,裴红棂抬头,眼见院内一棵起码有二十年树龄的榆树倒了,轰然声中,有惨叫响起。裴红棂心头一紧,已分不清是谁的声音。其实时间不长,但她觉得已过了好久好久,她终于忍不住推开院门,就见院中,余果老无比高大地拿着一把三尺大刀站着,她的眼前却黑影一晃,是两个人影翻墙而去。老人面前的地上,留下了一条白白的手臂。
裴红棂望着余果老,余果老也望着裴红棂,都要看看当此景况对方是什么反应,忽然地,他们就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虽然一个白发一个红颜,年龄阅历都相去甚远,但心中却觉得彼此骨中都有同样的一丝果敢和一种侠气。
小稚推开另一扇门,从裴红棂裙侧钻了进来,他看了现场一眼,就欢呼道:"呀!"余果老也随即纵声大笑:"萧夫人,老夫说接你的镖,你多半还以为是'寿星公上吊——找死'吧,现在看看我余果老老否?"笑罢,他又仰天一声哈哈,如一声晴空霹雳般:"余果老老矣?余果老老矣?!"
四 惨日
那日的余果老笑完了就大咳。他果然老了——裴红棂一叹,但他也还好小。有一种人,心里有一处地方,几乎是永永远远长不大的。
就像余果老现在一样。他坐在车辕上,人显得瘦瘦小小,一头白发在风中萧然乱舞,因为风湿,他蜷着一条腿,他的眼也混浊了,这时头正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还是二炳赶车,车行在临潼以东十五里的地方,再往前就是潼关了,那是个险要所在。
车上还插着一面旧旧的镖旗,旗上写了四个字:威正镖局。和那字体的飞扬虬劲相较,护镖的老人未免显得凄凉可笑。
这是一个人的镖局。
总镖头,镖师,趟子手,都是余果老一个人,但威正镖局二十五年前还号称"天下第一镖",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只剩下一个衰年老者独撑着这面旧旗?
裴红棂看着车两旁的山势,越来越险,可能是为了逃避五牲刹,余果老未过潼关,而是岔上了一条荒僻小路。车每一刻都在左摇右晃,和裴红棂此刻的心绪一样。
记得昨天,她还问过:"五牲刹是些什么人?"余果老收起他那把大关刀,轻咳道:"他们是东密的人。东密也就是密宗东支,自汉代传入,近二十年来他们发展极快,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真正的内幕,如果说还有人知情,那尊夫可能算是惟一的一个。
"我听说萧御史这十年来一直在追查东密的事,至于详情如何,外人就不得而知了。似乎他们和朝廷上的一股势力暗中勾结已久,其中大有阴谋。也听说东密早已恨萧御史入骨,为什么一直没有暗杀他,倒也颇令我奇怪。据说,东密是顾忌一个人的存在,那个人与他们约定,在萧御史生前不得妄动萧御史及其家眷。
"但萧御史一走,他们与那个人的约定自然解除。他们最放心不下的大概就是萧御史掌握的内幕和你昨日所说的《肝胆录》,所以,他们定要逼你交出。五牲刹就是东密负责执行截杀任务的五个杀手,分别为'马刹'罗虎 、'犬刹'费严、'羊刹'张天翅、'猪刹'朱正、'牛刹'高罗。
"他们都是艺出西密,后来才投入东密的。西密原属藏传佛教,他们有一套秘密的仪式,名为'天葬',据说他们的功夫就由此习来。这门功夫和佛法、风俗相关,专以消解万物尸体为己事,中原人见了不免惊骇。适才来袭的,如果我看得不错,就是'马刹'罗虎与'牛刹'高罗两人。
"我诱敌成功,留下了高罗一臂,但他们绝对不会甘心。所以我估计,这'镖'他们今日是劫定了。"正说着,忽听有个人在左侧哑着嗓子唱起来:"……只见他手持刀器将咱觑,嘘得我战扑速魂归地府。登时间满地血模糊,碎分张骨肉皮肤。尖刀儿割下薄刀儿切,官秤称来私秤上估。应捕人在旁边觑,张弹压先抬了膊项,李弓兵强要了胸脯……"这本是一套北曲,名唤《牛诉冤》,写耕牛被宰的惨况。猛地里在这个空旷的山谷里嚎了起来,听得人不由寒毛倒竖。
余果老面色一变,喝道:"快走!"说着已从二炳手里夺过缰绳,鞭梢一扬,山谷里就"啪"的传出一声脆响,拉车的牲口闪电般朝前蹿去——余果老出临潼前已换了牲口。那牲口跑得好快,但就是这么快,也逃不过车两边的声音直往车厢里钻。只听牛叫、马叫、羊叫、狗叫、猪叫,声声传来,都似被屠宰的声音,其间还有利刃过骨、斧头猛剁的杂声,小稚都吓得变了脸。
那余果老亲掌缰绳,对这条路竟似极熟,狂奔一刻,猛地一带左缰,那牲口就转进左边一个山谷,奔至谷内,余果老单手一勒,牲口应声而止,余果老疾道:"下车。"裴红棂行动也变得利索起来,她抱着小稚,猛地一跃,就跃到一棵老树的树根之上。她问孩子道:"怕不怕。"小稚摇摇头。余果老也已跃下,却把裴红棂引到树后,交给她一把匕首,然后从树洞中拉出好几个绳结,疾道:"一会儿我说一声砍,你就依着顺序一次砍一根。这很重要,切记!"裴红棂点点头,这还是她头一次握刀。余果老把小稚抱上树,让他倚坐在枝桠上,自己就跃回谷中。裴红棂仔细看去,却见这山谷中居然有个小校场,她哪里知道,这里就是当年威正镖局训练年轻镖头们的地方。余果老自知东密五刹甩是甩不脱的,所以放弃大路,引他们到此决战。
余果老望向校场四周,当年的兵器架都已朽烂了,只剩着一个还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上面插了把锈迹斑斑的大刀。余果老觉得自己也像那把刀一样老了,他不知道他还挺不挺得过这一战。他望了望树枝上的小稚,一口气就从胸腔中腾了上来:刀虽老,钢还是好钢,只要好火重锤,就又是一把好刀。那个末路红颜裴红棂就是他炼钢的火,小稚那无辜的眼神就是击打在他心上的重锤,定会击打出他一份深藏的勇气来。
只听谷口声音渐近。土黄、赭红、干青、麻白、黯黑,闪出穿着五色衣服的五个人影来,东密五牲刹终于到来。其中,土黄布衫的那个人缺了一条左臂,正是昨日被余果老一刀斩落一臂的"牛刹"高罗。他惨着一张脸,那《牛诉冤》一曲就是他唱的。东密密功果然不凡,才一天工夫,他就又行动自如了。
"牛刹"高罗一眼看见余果老,脸色一变,开口尖声唱道:"……筋儿铺了弓,皮儿鞔做鼓,骨头儿卖与钗环铺。黑角做就乌犀带,花蹄儿开成玳瑁梳,无一件抛残物,好材儿卖与了靴匠,碎皮儿回与田夫……"他的声音尖锐嘶哑,听起来简直就像勺儿刮碗的那种聒噪声。好在穿着一件赭红色衣服的"犬刹"费严打断了他的歌声。
那费严长得黑乎乎的,面目凶恶。只听他尖声道:"余老头儿,这二十五年来,威正镖局只剩下你一个人,你可要掂量掂量,那不光是靠了你的本事,而是因为江湖朋友不忍心再为难你,看在你一年只接一趟镖的份上,抬抬手就过去了。今年,你好像已走过鸿兴酒楼李大嘴那一趟镖了吧?再接,可就不是一单了,不能怪我兄弟们不买你的面子。何况,我们追杀在前,你接镖在后,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五牲刹放匀羶ΒPEB0仩樐唷试劆喞激联寐拢爠惻览死壡貌依娛∧牑荚殥儸悾剙聝赌陠毰穆∪儸剩█侣倞倞懊:蝹掳麓姾嗬喊穆菏爜銟剶見聝亐s @牋 " 0@4 啽佬QQG$泉垚"@EoP衅既括牋扇犂儾"Au%D吕纼導捫牗们ǜ亖埨膽侣珛烂虗雷伭藗ち滥個垄氖▎媭艕偣烂兟缷事!AEBT;痢ㄌ桉饯什膰傂皜乱了偰偭祤"!$屡赌扰覗氯伮⒁憳壤帽悿纴惗憿剴爯焕儎袄饶厔1A$ 盲皰茠愂P┬儬牫辛搪摉こ皰瞾〒 1q@D1勓惱ㄉ惐臓:纳掳穆皜脿H爥稀瑠滦豪ú惱臓兝喙览陕簳蠢摹垈仭埃睹杀儾0繣犘0聛悺!!%3犂钩纼だ珷掳唷犂P9蘢猜妊膼囊寓捘拭ダ校爛滦¥烂睊枀狼遭聦猜姥勑孝$QD59馈,,p 0`" ;安巿 $ !@ " $,t: ! 蜹!⑷▉膬 CD!㈡纴偤挕⒈摹⒏聽牴纴爫垺⒘"Pぃ"AqD$ 傷缞悄覒瓷。柪么硱亚斈殌捬だ饱價PDFP 谅ご牎倛巢噎衻散垼:8 ! b ! !4`4 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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